第三卷 麗宮坐 第61章 身份

楚後(翹楚) 希行 第2頁,共2頁

狂風從荒野上呼嘯而來,匍匐在枯草中的兵士們被灌了一頭一臉土沙。

梁薔忍不住咳嗽起來。

「那小子——」不遠處有人低聲喝,同時一柄刀鞘砸過來,「你要害死我們嗎?」

梁薔將咳嗽忍住,就算刀鞘砸在後背也一動不動。

不過他安靜了,其他人倒是鬆懈了,有人躺在草叢裡聊天「聽說了嗎?楚皇后親自殺了後方那些西涼賊了。」

楚皇后!梁薔攥緊了手,她——來了?

「咱們不是沒援兵嗎,就算出了這事,雲中郡外的兵馬依舊不能調動。」

「對,我聽說了,楚皇后就自己從皇城帶著兵殺過來了。」

「厲害啊,真是想不到,皇后還會領兵殺敵?」

「嗨,這有什麼想不到?楚皇后可不是一般的皇后,她可是楚將軍的女兒。」

「對哦,楚小姐從小就是軍中長大,傳承楚將軍一身好功夫,有勇有謀。」

有關楚小姐的話紛亂的傳來,梁薔聽的滿耳,又似乎什麼都沒聽到——

「好了。」有人大喊一聲,打斷了嘈雜,也打斷了梁薔怔怔。

頂著一頭枯草的兵士站起來。

「今日任務完成,回營。」

枯草中散佈的兵士紛紛起身,輕鬆又自在「回營回營」「今天有什麼好吃的?」說說笑笑整隊。

梁薔神情木然站在佇列最後,他身上穿著破舊的兵袍,手裡拎著一把破弓,揹著一把破刀。

那位贊他勇武的女孩兒,如今已經勇武到天下人盡皆知了。

而他提著一條命奔赴最前方,別說跟西涼兵廝殺了,連西涼兵都沒見過一個,每天就是這樣趴在地上當哨探——

還是守哨,不是探哨。

失去身份之後,連勇武都沒資格沒機會。

兵營里人馬疾馳,經過的兵馬身上都是濃烈的血腥氣,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梁薔走其中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他也希望自己儘快披上這一身血腥氣,而不是一身的土腥氣。

「阿薔。」有聲音喚。

梁薔看去,見一隊兵馬疾馳而來,父親正在其中,他忙上前。

這隊兵馬是官將,一個個氣勢威武,父親一個儒生穿著將袍,看起來絲毫不遜色。

梁二老爺跟身旁的將官說了幾句話,那幾個將官看過來,對梁薔頷首而笑:「這是上陣父子兵。」

梁薔施禮,幾個將官離開了,梁二爺下馬說話。

自從那晚從勞役屯堡離開後,他們父子便去了不同的地方,這也是別後第一次見面。

「怎麼樣?」梁二爺端詳兒子,笑問,「還習慣嗎?」

梁薔也端詳父親,笑道:「我少時常騎馬混跑,如今還習慣,倒是父親你,握筆坐書房這麼多年了,還習慣嗎?」

梁二爺道:「其實還是握筆坐書房。」

「前幾日的伏擊戰都大獲全勝,我聽兵士們說都是指揮得當,出其不意。」梁薔說。

梁二爺道:「是啊,身為將官一言一行都關係無數將士們的生死,來到這裡後,我才更體會到,手中握的筆真是千斤重,更不敢隨意開口。」

真來到戰場上,就知道建功立業哪有那麼容易,說實話他好些時候夜半醒來,都有些後悔,還不如在屯堡做勞役——這話身為父親不能跟兒子說。

「阿薔,你自己小心些,征戰不是兒戲,能活下來就是功業了。」

梁薔點點頭,父子還要說話,那邊有兵士喚「梁大人。」

梁二爺不再多說,再看兒子一眼,下一次再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是見到活人還是屍首,但也沒辦法,只能轉身匆匆而去,不敢讓其他將官久等。

他雖然是將官,但在這千軍萬馬中只是末等,那位姓蔡的舊友能力有限只能給他安排到這裡。

「梁二爺,接下來就只能靠你自己掙功業。」蔡友人說。

掙功業哪有那麼容易,且不說他只會紙上談兵,就算真有妙計,位卑說出來,上司也不一定會理會。

梁二爺心中念頭紛亂,邁進了營帳,營帳裡將官們按照職位高低圍著沙盤輿圖坐好,梁二爺與諸人頷首示意,安靜的坐在最末尾,摘下帽子遞給自己的親隨。

主將也沒有多看他一眼,繼續先前的話,指著沙盤輿圖一番論述。

「此一戰,對我西北線極其重要,能斬斷西涼王的後防。」主將看著諸人,「楚將軍對我們委以重任啊,大家有什麼想法都來說一說吧。」

營帳內將官們便紛亂開口各有妙計各有勇武。

梁二爺坐在末位看沙盤,沒有人在意他發不發言,而且他也不知道說什麼,沙盤看了,輿圖看了,各種戰報也都看了,但打仗這種事,跟他熟讀的經義不同,短短時日他就算看得懂,也束手束腳不敢動,動哪裡都覺得不太對——

「大人。」親隨忽的在耳邊低語,同時將一卷軸遞過來,「您這段日子整理的戰事籌劃我也給您帶來了。」

梁二爺正走神,陡然被打斷,一怔:「什麼?」

伴著他說話,營帳裡的嘈雜也一頓,主將的視線也看過來。

「梁耀。」他問,「你有什麼要說的?」

這些視線有著毫不掩飾地輕蔑,更有一個將官笑道:「莫非我們說的不夠文雅?讓梁爺你見笑了。」

梁二爺對這些嘲諷輕蔑並不奇怪,一來文臣武將本就互相鄙夷,再者他又是罪役之身,軍中或許不講究家世,但更論本事——靠著友人來與他們同坐,並不算本事。

梁二爺看著手裡塞進的卷軸,不由開啟,看到其上的內容,微微愣了下。

主將看他低頭看文卷,皺眉:「梁耀,要讀書也不能在這個時候。」

梁二爺還是沒說話,身邊的親隨急道:「大人不是在看書,是寫了有關這次戰事的籌劃。」

聽了這話,更多的視線看過來,主將驚訝,但也沒什麼驚訝的——讀書人紙上談兵的文章他也見多了。

「原來如此啊。」主將說,「既然寫了,梁耀呈上來讓大家看一看啊。」

梁二爺握著卷軸依舊沒說話,神情有些猶豫。

「梁二爺莫非是覺得咱們看不懂?」一個將官似笑非笑說。

另一將官冷臉不耐煩:「什麼文啊字啊的,等過後再看吧,別耽擱了軍情要事,成敗一瞬間,可不是讓人寫字玩的。」

營帳裡響起笑聲。

聽了這話聽了這笑聲,原本有些猶豫的梁二爺抬起頭,道:「這是我的淺薄之見,尚未思慮周全,所以不敢呈交大人。」

主將笑了笑要說什麼,梁二爺將文卷舉起。

「但適才聽了大人一席話,我突然獲得了勇氣,斗膽將其獻給大人,如有不妥請大人指教。」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