纈羅 四

九州·斛珠夫人 蕭如瑟 第2頁,共2頁

千鈞一髮之際,斜刺裡卻有個人影猛然衝出,擋在他們面前,迎著鬼拖長刀洶洶的來勢,雙手立住了自己手中薄弱的佩刀——只是那樣螳臂當車似地凝立著,便不再移動了。

注輦刀手血紅的眼裡露出了屬於勝利者的譏嘲笑意。他彷彿已經可以看見兩刀相交時,那柄徵朝的軍刀會如何旋轉著脫手飛出,持刀的人又會如何流著血,跌落塵埃。憑著來人疲憊虛浮的腳步與中平的刀法,要阻擋這樣霸道的一柄鬼拖,是辦不到的事啊。

然而,預想中鋼鐵交擊碎裂的聲音,終於也還是不曾響起。電光石火,交擊之前最後的一剎,那柄東陸鋼刀的主人微微加力,雙腕內絞,鋒刃所向無聲一轉,不再朝著鬼拖長刀的刀身,卻迎向了注輦刀手的腕子。

鋒刃如線。

血肉之軀挾裹著強橫的力量,撞上了飛薄的刀鋒。剎那間,布帛、皮肉與骨骼依次削斷,勢如破竹,只是乾淨利落的一聲“刷”,鬼拖長刀竟轉向朝一側跌出去,一隻拖著血線的斷手還頑固地攀附在刀柄上,跟著一同拋了出去。

注輦刀手捂住斷腕傷口,失聲痛叫。足有一人長的鬼拖刀柄失去控制,在空中翻轉過來,狠狠拍在人影的左肩上,那人身軀一偏,幾乎倒地,卻強忍疼痛翻手轉刀,自下往上斜斜朝刀手頷下的柔軟處狠勁一揮,刀手便蹶然倒了下去。

鬼拖長刀沉重地跌落在季昶與女孩兒面前,又在地上跳了兩跳,滾進了主人的血泊。

“殿下,您沒事吧。”那人氣息破碎地說道。

季昶周身一顫,睜開了眼,滿面皆是不知何時流下的淚。湯乾自垮著無力的左肩,提刀立於面前,原本秀雅的臉孔上盡是血汙縱橫。

縱然已戰慄得不能成言,季昶還是勉力向湯乾自點了點頭。

少年胡亂用指背替季昶擦了擦臉上的淚,不意抹了季昶一臉血汙,稍稍一怔,停了手無暇再管,倏然蹙眉起身,重又殺入戰團。

注輦人中尚能廝殺的只餘五六人,季昶的隨扈羽林軍卻幾乎兩倍於此。眼見情勢扭轉,注輦人都失了鬥志,且戰且退。湯乾自喝令部下不必追擊,自走到季昶面前,朝他伸出手來,道:“殿下,走吧。”

季昶像是被驚嚇得失了魂,依然跌坐著,惶然抬眼道:“……去哪?”

“咱們得先設法離開王城,到了港口,便可乘熟識的商船出海。待局勢安定後,再做打算。”少年的手因苦戰力竭而顫抖著,卻依然堅執地向孩子伸出。

季昶慢慢地鬆開了懷裡的女孩兒,握住湯乾自伸出的手,站了起來,膝蓋還在發抖。“那她呢?”他問。

小女孩獨個兒抱著嬰孩坐在地上,嫣紅絞金銀絲的垂條蓮袍子下襬拖在地下血泊裡,已吸得飽了。一對大得可憐的盲眼,惶惑地向虛空中瞪著。

湯乾自深深吸入一口氣,緩慢而沉重地搖了搖頭:“殿下,不能留她性命。”

季昶臉色煞白,多半是因為恐懼。他抿著唇,面頰上的血汙被新的淚洗了下來,卻只是無言地點了點頭,將頭埋進湯乾自的身側,不忍再看。

刀尖上懸垂著一滴血,將墜未墜,佩刀揚起的那瞬間,血滴甩到了女孩兒臉上,她驚跳了一下。

少年擎著刀,卻無法立時斬下。遠處鼙鼓震響,和著鼓聲,水面上泛起細密的漣漪。透過漫天飛揚的火星與雨線,亭臺樓閣之間,隱約可見有數百火把映在水上,蜿蜒曲折地朝這邊來了。很快,他們就要被發現了。

“媽媽……哥哥……”

小女孩兒不明白為什麼身邊的人都離開了她,喃喃地呼喚著,伸出一隻手來四處探尋,像是要找季昶。遍尋不著,又去地上摸索,卻摸到了滿手冷膩的血。她怔住了,好一會才像是猛醒過來,小小的身體裡爆發出淒厲得難以置信的銳聲叫喊。

喊聲劃破了猩紅的雨幕,彷彿宣告著這一夜亂象的真正開始。

火光驟亂。王城內四面八方,都是咆哮喧嚷的人聲。鼙鼓的轟鳴猛然緊密起來,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靠近。水榭下的小河川裡漾起層層細浪,撲打著岸石,彷彿大地都為之撼動。

湯乾自震愕地看向火光來處。這感覺彷彿是熟悉的,在港口附近的街衢就常常能夠遇見,然而這一回,竟猛烈得教人不敢置信。他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季昶詫異地睜開了眼睛。

鼓聲已經迫近了,混雜著金屬拍擊的聲音,彷彿有許多鐃鈸跟隨其後。樑柱間紛紛落下塵灰與木屑,如同整座水榭都被震盪得跳了起來,然後檁子、榫頭、簷角與瓴瓦又一件件落下來,重新疊合成原先的模樣。腳下的震動順著骨髓酥酥地直向上鑽,水榭下的細浪愈發頻密,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刀。

通往水榭的橋樑多半已經倒塌或是焚燬,注輦兵士索性將松明舉過頭頂,紛紛跳下河道,涉水向他們湧來,喧天的呼喊聲連成一片。一河流淌著熾橙光焰,照亮了人群前方一馬當先的巨大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