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海市被輕輕推醒。她猛然坐起,環視四周,看見琅繯安然在她身邊睡著,方舒了口氣。
離開帝都的七日間,琅繯始終在海市膝上昏睡著,偶爾醒來飲幾口海水。人們亦無能為力,只得看著琅繯清涼溼滑的肌膚一日一日失去原本的光澤,及踝的長髮間凝出了鹽霜,一把病骨輕如蝴蝶,恍然隨時要隨風飄走,卻又不肯海市與玉衡以外的人近身。她們只得不停輪流為她敷上浸透海水的布巾。這夜在行轅歇宿時,海市終於倦極,等不得玉衡回來便沉沉入睡。
“怎麼了?”海市轉頭詢問喚醒她的玉衡,見玉衡眼中隱隱含淚,不由心口一窒。
玉衡退後一步,在床邊正色跪下,雙手送上一疊衣物,道:“夫人,您走吧。”
海市翻動那疊衣物,都是男子裝束,神色愈加銳利。“走?你要我去哪?”
“夫人,今日中午近畿營副將符義軟禁了大將賀堯,現正集結兵馬,明日凌晨即將領兵二萬徑犯禁城,擁立昶王。”
“什麼?”海市失聲。琅繯被驚動,亦惺忪地張開了眼。
玉衡將衣物送到海市手中,頓首道:“事起突然,張承謙將軍正在設法解救近畿營大將賀堯,取得兵符。明日我們便可抵達海邊,上寶船送神的只有夫人、昶王、三國使臣,以及各人親隨,他們一定會乘機對夫人不利,夫人此時不走,就再難有機會了。”
海市凝神瞧了玉衡片刻,露出了笑意。“玉姑,原來你也是義父手下的人麼?”
玉衡聞言慈和一笑,眼角起了紋路。“奴婢不過是個看著皇上和世子長大的老宮人。”
海市點了點頭,將玉衡拉起,讓她坐在床邊,問道:“玉姑,你能將訊息火速送回帝都麼?”
玉衡答道:“能。訊息此時送出,明日清早便能抵達帝都。”
“好。你便讓他們在民間散佈流言,就說——”海市眨了眨眼,“就說昶王一行在海上遇上了颶風,舟毀人亡。如此一來,若是帝旭被殺,皇室血統便就此斷絕,叛軍之中為了爭奪權力,勢必要先來一場內訌。快去。”
玉衡深深頷首,旋即出門傳信。片刻之後,玉衡推門進來,面有喜色。“訊息已然出發。”
海市亦稍舒了口氣。“唯今之計,也只有如此,趕不趕得及,這就要看天命了。”
玉衡取過那些男裝,道:“夫人,玉衡這就伺候您換裝。”
海市卻輕輕擺手。“不急。行轅外有兵士守衛,丑時三刻趁他們交接再走不遲。”
“是。請夫人休息,丑時奴婢會喚夫人起來。”玉衡說著,便要退下。
“玉姑。”海市喚道。
“是。”
海市替琅繯理了理頭髮,為她敷上浸透海水的布巾。“義父他小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
玉衡一怔,隨即展開了溫暖的笑。
“世子與皇上,是當年宮中最伶俐可愛的兩個孩子。世子被送進東宮與太子一同教養時才五歲,常常騎著小馬常與皇子們一同出遊。皇子中以皇上騎術最高,自然世子與皇上也特別親厚些。皇上少年老成,雖說樣樣勝過太子,卻因為母親出身低賤,處處受制,在宮中難得一個同齡友人,也便十分疼愛世子。太子對下人頤指氣使,靠近馬匹倒每每畏怯,亦不喜歡看旁人騎馬射箭,常鬧彆扭不準世子與皇上出遊。”
玉衡說著,微笑著嘆了口氣,彷彿陷入了深遠的回憶之中。
“所以,每逢節慶,各皇子齊聚御前的時候,是皇上最高興的時候。旁的皇子都在討皇上與太后的歡心,只有皇上他拉著世子就躲到一邊去玩耍。皇上十二歲那年的大暑,四名皇子與世子均跟隨皇上往望山圍場夏狩。宮中凌人窖存冰塊的冰藏就在圍場外三里多地,皇上帶著世子甩開宮人,去冰藏玩耍,誰想巡山的狩人們見冰藏的鐵門半開,當是農人偷竊冰塊,便隨手關了門,將兩個孩子鎖在裡邊。待一個多時辰後找到他們的時候,皇上已經手腳僵冷不省人事,卻還將世子緊緊抱在懷裡,分都分不開。世子不過是面色發青,說不出話來,躺了幾天便好了,皇上卻休養了三個月。先帝本來是要重罰他們,見他們如此友愛,只好下旨,待凍傷痊癒後將兩個孩子各打三杖了事。那之後,這兩個孩子愈發好得什麼似的,一同騎馬練武,研習兵書,在棋盤上用棋子推演陣勢,像兩棵比肩的楊樹一樣,見風就長。若不是那場戰亂……”玉衡忽然說不下去,悄悄側轉了臉。
“玉姑。”海市像孩子般拭去眼角溼潤,微笑道:“謝謝你。”
“夫人,您知道嗎?”玉衡轉回頭來,指尖拈起海市脖頸間掛著的鑲水綠琉璃金扳指。“這是老清海公送給世子的,皇上當年討了好幾回,世子都不肯給他呢。”
海市沉默了一刻,抬頭對玉衡悽然道:“對不住,玉姑,我不能走。”
玉衡尚來不及收回拈著扳指的手,臉頰上便捱了熱辣辣的一巴掌,耳內轟鳴不已。
“老奴放肆!”海市倏地站起身來,指著玉衡的額頭厲聲痛斥。“好大的膽子!莫要以為你服侍了皇上這麼多年,便可以對主子不敬!”她揚聲喊道:“衛兵!衛兵!來給我把這老賤人拖出去!”
玉衡愕然捂著面頰,呆楞地望著海市。
衛兵遠遠聽見喧鬧,匆匆趕來,正趕上斛珠夫人大發雷霆,鮫人死死抱住夫人的手臂,不住搖頭落淚。
“明日要出海送神,不可妄破殺戒,真是太便宜了你!”年輕的夫人盛怒之下摔碎了桌上的茶盞,恨恨道:“你們把她拖出去給我好生看管,明日決不許放她上船,待我送神回來,再慢慢收拾這張老皮!”
玉衡怔怔看著那張決絕而美麗的、孩子似的臉孔,猛然閉上了雙眼,老淚縱橫,順從地讓衛兵將自己架了出去。最後一名衛兵恭謹地為海市掩上房門。
琅繯依然跪在床邊,緊抱住海市的手臂,哀懇地搖晃著她,海市卻闔著眼,久久不答她,終於勉力支撐著自己,坐倒在琅繯懷裡。
“好險……那茶……幸虧玉姑不曾喝。”海市的聲音越來越低。
任憑琅繯如何急切地掉著淚搖撼她的肩,她也不曾再回答過。
禁城極頂。
紫宸殿的重簷廡殿頂上風勢浩大,並肩站立其上的二人衣袂飄舞,直欲飛去。街衢縱橫如棋盤,屋宇如豆,廣袤帝都盡收眼底,直到視線為柱天山脈所遮擋。
“鑑明,解開那個延命之約吧。事到如今你再不允,也不過讓我多半天壽命,白賠上你自己,並無意義。”帝旭俯瞰著開平門外,二萬叛軍蠕蠕如蟻,擁著十數輛鐵角衝城戰車,叫囂喧譁著向開平門撞擊過來。
方諸沉默有頃,忽然開口道:“旭哥,我明白了。那時侯你說的話。”
“什麼?”帝旭不曾轉過臉去,依然直視前方。
“那天,我們就坐在這兒,躲在吞脊獸和鴟吻後面偷看牡丹出嫁,你說你最喜歡呆在這兒無所事事,看著下面,覺得自己就是一隻鳥。”方諸眼裡有著溫暖的笑意。
“倘若我們不是生在這裡……”帝旭昂然仰頭望天,嗅知血氣的屍鷲已然遠遠盤旋,伺機待下。他淺淡一笑,不再言語。
方諸笑道:“旭哥,還有時間下一盤棋。”
帝旭環顧腳下帝都,片刻,道:“走罷。”
金城宮內,宮人已逃避一空,箱匱傾倒,整匹的金翠綢緞堆積遍地。百餘盞白牛皮燈無人熄滅,兀自在白日天光中闇弱地亮著。
黑白棋子錯落於翡翠棋盤,勢力消長,侵吞傾軋,永遠困囿於經緯縱橫之間,是命運巨手下朝生暮死的蜉蝣。半盤殘棋間,數十年人生隱約崢嶸。
帝旭以手支額,指間玩弄著一枚黑子,態度閒雅。沉吟間,他倏地瞥一眼門外,道:“誰說還有時間下一盤棋?這就有人找上門來了。”說著伸手一抹,攪亂了滿盤棋子。
方諸哂了一聲:“老模樣,眼看要輸,總得找個藉口把這一局廢掉。”一面將白子逐一揀入翡翠樽中,一面漫聲道:“硝子,是你?”
現身門外的黑衣軍漢答道:“是我,總管。”
“是你的人?”帝旭收揀著黑子,問道。
方諸蓋上棋樽的鑲金翡翠蓋子。“不算是。”
“季昶的人?”帝旭亦將棋子收拾整齊,兩樽棋子齊整相對地擱在棋盤之上。
硝子走進門來,凜然答道:“也不算是。我自己一個人。”
帝旭失笑,道:“這人倒有意思。”
“昏君。”硝子腰間長劍錚然出鞘,指向帝旭。“原先我亦不信你竟能昏庸一至於此,寧願自欺欺人,以身犯險,潛身羽林軍中十年,暗地阻撓昶王的密謀。可是,十年實在太長,長得讓我不得不看清了你。今日殺你毫不冤枉,卻是替天行道。”
帝旭霍然起身,廣袖飄拂。“乾坤玩弄朕,朕亦玩弄乾坤。天若有道,為何不降雷將朕殛殺,要假凡人之手?朕十數年亂暴之行,為何至今才有報應?”他將視線轉向硝子,眉目愈加飛揚,狷傲不可一世。“是朕親手殺了自己,與天何干?”
鼙鼓聲如萬馬奔騰,動地而來。乾宣、坤榮、久靖、定和、文成、武德、祥雲、鈞雷、紫宸九外殿全陷,寧泰門已破,叛軍攻入後宮。那有如巨獸腳步般的鼙鼓聲,混雜著萬千呼嘯奔湧的人聲,使得帝旭手邊夜光杯內嫣紫的葡萄酒漾起重重細紋。仁則宮方向揚起了赤紅色旌旗,人潮如挾著風雷的鉛雲向金城宮席捲過來。
帝旭回頭對硝子輕慢笑道:“留名史冊的人只能有一個,機會轉瞬即逝。”
“走到這一步才背叛你的主子,未免太遲。”門外站立著的男子抽出長刀,遙遙向硝子虛指。他揹著光,面容黑得混沌一色。
硝子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你的主子待你又如何?他不放心你,又安排我混入黑衣羽林伺機暗殺,你可曾知道過有我這樣一個人?府中的訊息是我走漏,他亦疑心不到我,卻一氣殺了二十來個家奴。你聽你主子的話,我的主子卻只是我自己。”
符義黝黑的面孔文風不動,手中金刀受殺意激盪,發出了幽幽的嗡鳴聲。符義身後的沉默人牆忽然被一個慌亂的喊聲撞開,圓臉矮胖的織造坊主事施霖擠將進來,踮起身體向符義耳語幾句。符義一貫平板如鐵的臉上竟顯露出明顯的震驚來,手中金刀劃然反手,逼住了施霖不過一寸長短的脖子:“你敢發誓你說的是真的?!”
施霖哆嗦著女人一般紅潤飽滿的唇與遍身的垮肉,顫巍巍地說:“我、我怎麼能知道真不真……可是不過一個早晨,京中就全傳遍了啊!”
“出去傳令,傳播謠言者,不論戰功、銜位、出身,全部視同陣前擾亂軍心,格殺勿論!”符義撤了刀,揪過施霖,將他一把向人牆中推去。如同一塊投入海中的石激起漣漪,越擴越遠。
一陣凌厲的劍風擦過符義耳邊。他愕然回首,見硝子已經向帝旭心口送去了電光石火的一劍。帝旭不閃不避,長身而立,揚起傲慢的笑。劍身深深地沒入帝旭胸口,一直從後心穿透出來。
人群譁亂。硝子睜大了失神的雙眼,猶如親眼見到了此生最難以置信的夢魘。
待到他想到要將長劍抽回時,帝旭已扣住了他的腕脈。硝子聽見自己的尺骨與橈骨寸寸折裂的聲音。
帝旭面不改色,他身邊的人卻猛然弓起了背。
虛空中,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穿過他的胸膛。起初並不覺得疼痛。他扶住了翡翠棋盤,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緩緩沁出血來。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實在已經太疲累了。他舒服地嘆了口氣,終於抬頭向帝旭露出一個笑容,唇邊的舊刀痕輕輕勾起。隔著罔罔如流水的歲月,一如他十三歲那年,與仲旭並肩張旗殺出帝都時,尚帶稚氣的面龐上那無憂無懼的笑容。六翼將繪捲上那弱冠少年頎長俊秀的姿容,至今亦猶可分辨。
殿門外的人牆登時退卻數尺。這些兵士皆是跟隨符義轉入近畿營的黃泉關老兵,每一個都曾在軍神祠內六翼將繪卷前虔誠地上過香。
“莫非是……”
“不會錯!”
“太監……”
“不,清海公……”
“早就死了不是嗎?”
雜亂的竊竊人聲如繩索,漸漸將潰亂的意識纏緊。
“鑑明。”清冽明淨的聲音穿破黑暗,暫時拉回了他的神志。他想要說些什麼,血卻嗆進了他的氣管,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衰竭破碎的氣聲,和鐵一般的腥味。
帝旭扶住他的肩,微笑道:“你愛乾淨,那劍我就不拔出來了,省得讓你噴了一頭一臉的血。”
方鑑明亦微笑著,什麼也沒有說,不過輕輕頷首。
帝旭轉頭掃視著戰戰兢兢進逼過來的軍士,伸出三指,拗斷了胸前的劍柄,好讓胸膛裡的劍刃不妨礙動作,鏘然拔出腰間長劍,桀驁地指向眼前的人群。
就在此時,海嘯般的人聲自四面聚攏。那即便是格殺勿論的命令也壓制不住的流言,由無數喏喏私語,最終匯聚成一個巨大而惶恐的聲音遮天蔽日而來。
——“船翻了,昶王死了!”
帝旭眉眼間陡然點亮一道光彩,喃喃自語道:“呵,朕愈發的喜歡這個熱鬧收場了。‘殺百餘人,力竭而崩’——這樣寫在史書上,才像是朕啊。”
他厲叱一聲,劍鋒催發閃電般犀利的殺氣,橫斬千軍,血霧模糊了視線。
方諸彷彿看見黑暗與寒冷的藤蔓飛速抽枝生葉,從黃泉裡向自己攀附上來。
記憶化為浩大茫瀚的雲海,澎湃萬狀。
在黑暗的冰藏裡,年幼的他對自己立下誓約,要追隨著這個人走下去,走到人生終結,走到再無前路。這漫長艱難的旅途,今日終於到了盡頭,再無什麼可以牽繫。那自由賓士於草原的異族少年,將會是君臨漠北的王者。而海市——念及於此,另一道劈裂的疼痛撕開了他的胸膛。那英姿颯爽的少女將回到塵土飛揚的人間,結婚生子,在平凡日子的間隙中,偶爾懷想起他,又或許會將他全部忘卻。終其一生,她不會知道他是如何珍愛她。如射手珍愛自己的眼睛,如珠蚌珍愛雙殼中唯一的明珠——他亦從來不需要她知道。他願將自己躺平成路,送她去到平安寧靜的所在。
倘若我們不是生在這裡……
帝旭的聲音如暗雷滾過耳邊。
是的,倘若我們不是生在這裡,倘若我們只是生於市井人家的兄弟,或許便不會有如此沉重的孽緣;倘若我們只是亂世中的尋常男女,或許便不至於負你如此之深。
死亡的鬼手一道一道糾纏上來,遮蔽他的視線,束縛他的呼吸。明澈眼神漸漸渙散,失去支撐的身體重量將翡翠棋盤推到地下,黑白棋子散落滿地。
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平安脫險了罷?
在黑暗吞沒意識之前,他終於凝聚起一個灰白的微笑。
清涼的水潑得她的頭向側一偏,唇間嚐到了海水鹹苦的滋味。睜開眼,便看見無垠的碧海,如天空一般懸於頭頂,那樣洶湧,像是隨時支援不住便要傾倒下來。
世界急速顛倒。
她被倒懸在刀鋒般翹起的船首上,又是一個浪頭將她拍到船首龍骨上,海市聽見自己的手臂撞出脆響,她咬住唇忍耐著疼痛。
船首上出現了昶王與索蘭的面孔,在正午明亮的陽光下只是兩個模糊的黑影。
“立刻便讓你解脫。”昶王含笑說道。“去泉下與仲旭相會吧。”
波南那揭與吐火魯使臣亦探出頭來觀望。
“一面誓約永不派軍進入中原,一面背地裡扶助叛亂,你們對海神,也不過是如此陽奉陰違啊。”海市疼痛地眯著眼,忽然笑了出來。季昶這含笑的神色,與帝旭是多麼相似,恐怕他自己都從來不曾意識到罷?
“夫人,帝旭雖然褻瀆神明,為我等所不齒,然而攻打禁城的可是你們中原人的近畿營啊。”索蘭譏嘲地道。
她看看天色,輕笑道:“已經是正午了啊。禁城裡殺聲驚天,又有謠傳說昶王遭遇颶風葬身大海。這會兒,帝都民心大約已經動盪不堪了罷。”
“什麼?”昶王心頭不由得一凜。
“謠言散播起來,比瘟疫還快。你的屬下們,若不是正在為了國璽互相撕咬,就是已經軍心渙散,被張承謙一口口吃掉。”
“張承謙?那個不過二十萬兩白銀就能收買的殺豬人家的兒子?”
“不錯,殺豬人家的兒子,也是鑑明當年在戰場上救護過的幾十名小卒之一。”海市的眼睫與嘴唇上結滿了鹽霜,一笑起來,唇上便裂開鮮豔的紅口子。
昶王冷笑。“即便他能守住禁城,也支援不了多久。湯乾自不會坐視帝都變亂不理——就算不是為了我,帝都中亦有他非保護不可的人。”
“湯乾自他絕不會離開黃泉關。關外鵠庫左右菩敦二部已經結盟,不再內耗,只要黃泉關一有異動,鵠庫人就會蜂擁而來。張承謙會把緹蘭好好留著,那會是拖住湯乾自的一顆好砝碼。”倒懸著的女子笑得那樣愉悅,令昶王心中隱約起了不祥之感。
“若是我姐姐有什麼好歹,父王絕不會放過你們!”索蘭又驚又怒。
海市微笑著,並不理睬他,咬住了下唇。一股濃豔的血自唇邊沿著她的面頰蜿蜒向下。她以一種近乎溫柔的神色合上了眼睛,讓細小的血流淌過她緊閉的眼睫,滲入她的長髮,在髮梢凝聚成珠。懸垂,滴墜,潮聲中似乎激起了清脆的迴響。旋即如一朵小小的殷紅煙雲消散無痕。
“這片海里除了鮫人還有些什麼,你們這些天潢貴胄是從來不會知道的。索蘭大人,與其操心令姐,倒不如善用這最後一刻的時間,好好看看真正的海神吧。”
海市再度睜開雙眼,面孔上的痕跡如同濃赤的淚痕,妖異豔麗。“帝都中流傳著的並不是謠言——很快,它就要實現了。”
碧藍廣漠的海洋下,有什麼正被血腥喚醒。
這片海的名字是鮫海。
甲板上一陣瑟瑟聲響,船身起伏之間,有滾散的珍珠打落在海市臉上。是琅繯的淚。琅繯湛青的瞳仁如同海洋,默默地包容世間一切悲辛哀涼、亂離。即令淌幹了她的淚,人類也還是永不饜足的。
人海潮汐,節令更替。八荒四極,流年迴圈。無窮無盡的時間與空間中,惟有狂暴的死亡降臨之前這一刻,鹹的風吹拂傷口,引動細微麻酥的痛癢,彷彿穿破僵死繭殼,令海市空前清晰地覺察到,自己是活著的。
眼光穿透平靜碧波,看見了那深處的暗湧。她等待著。
巨大鋼青的身軀躍出海面。
十八丈長的寶船龍骨瞬間斷裂為前後兩半,桅杆如蒿草般被浪壓斷,無數巨大如風帆的背鰭撕裂水面,白的水沫下翻騰著暗紅的水流。她像一片樹葉被高高拋向天空,又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墜入海洋。
濁綠的海面猶如另一個世界的天空,斷裂船板與人類殘肢在海流中狂亂旋轉。巨大的影子穿梭縱橫,她幾乎要被水流撕碎。混亂中,有一雙纖細的手臂堅定地纏住了她。海市睜開眼睛,看見了琅繯急切的臉。
琅繯,讓我走吧。海市無聲地說道,溫熱的淚消散在冰冷的海水中。
琅繯焦急地搖頭,將手覆在她的小腹。她的手心中白光漲起,包圍了海市的身體。光的溫柔的核心內,有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胚胎,嬌弱得,如同一尾透明的魚苗。
那一天,在海岸上等待著的八千禁軍都發誓他們看見了海神。海神有著妖嬈美麗的湛青鬈髮,晶藍如紗的蹼膜,眼中有七彩珠光,猶如海中最深處莫測的旋渦。
晴好的天空下巨浪沸滾,大海吞沒了整艘寶船與船上所有的人,只有海神踏浪而來,將斛珠夫人還給他們。
那年十月,帝旭遺腹之子褚惟允降生,當日即位,稱帝允,改元景衡。淳容妃方氏冊封太后,攝政二十二年。
景衡元年,鵠庫左右菩敦二部侵吞婆多那部、其朵裡部,四部歸一,額爾濟即鵠庫王位。同年額爾濟暴斃,奪罕即位。
景衡三年,柔然郡亂起,半月蕩平。
景衡四年,鵠庫併吞迦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