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徑直進了他寢室,掩上房門。一路賓士如風,肩上片雪不沾,只是頸前迎風的領沿已經積起了一道細細的雪粉。看著她疾步走上前來,他也不驚異,只是稍稍坐起,待她開口。他的瞳人深邃難解,教人看不清神光所聚,像是不見底、不通透的灰。
屋內炭火暖熱薰人,海市這才發覺自己的手足臉頰原來已經僵冷得沒有了知覺,漸漸地,她覺得了自己灼熱高燒的呼吸。炭火暖不了她,讓她暖回來的,是她身體裡的病。她勉力探手入懷,摸出紅箋,將手臂緩緩直伸到方諸面前。
“這算什麼意思?”清麗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湧起怒色。“獎賞麼?因為我親手替你殺了濯纓,用這個,來獎賞我的忠心不二?”
男子隔著紅箋望她,卻不曾回答。
泥金雙鴛鴦紅箋,摺子是首尾相連的經摺裝,取團圓聚首寓意。
合婚庚帖。
方鑑明乾造甲辰年癸酉月戊戌日庚子時建生
葉海市坤造甲子年甲戌月己巳日丙申時瑞生
墨書筆致端正清圓,一望而知是大家子弟自幼教養的臺閣體。他用了本名,亦還記得她本姓葉。他知道她與濯纓手足情深,知道要她對濯纓親下殺手是怎樣艱難——所以,他終於肯給她一點補償了麼?
燭火猛然竄升,爆出畢剝聲響。海市心血如沸,五內如煎,一股苦澀哽在喉間,稍有挑發,便要噴薄出來。握緊了拳,合上眼,用盡全部氣力,將那一腔悲憤強嚥下去。
再度睜開眼,她驚異於自己,竟能這樣平靜冷淡地一字一字說著:“我沒有殺他。我知道他左脅下向來藏著個酒壺。我射中的是那酒壺。我違逆了你,這輩子第一次。”聲音陡然微微揚高,“但是,說不出的痛快。”
“我知道。”平和溫雅的聲音,染上了笑意。
“你不知道!”猛然襲來的辛酸衝開了她緊咬的牙關,海市以為自己會喊出聲來。最終,說出口的,卻只是壓抑沙啞的話語。“你要我殺人,我從不多問一句為什麼,可是,既然我與濯纓總有一天要自相殘殺,又何必讓我們兄弟相稱,何必讓我們自小同寢同食、同習藝、同讀書?我對你空有一片心思,卻從來不敢指望能有怎樣的回報,只要不讓你為難,我便寧願自己忍耐,絕不會有一句怨言。”她眼裡滾動著灼熱的熒光,“可是,既然是要我做殺人的刀劍、忠實的鷹犬,何必把一個空無的婚姻當作餌食與甜頭,你也未免——太輕賤了我!”
面前的人卻不閃避她的犀利目光,面孔上漾開了一點笑影。“我知道,濯纓也知道。你是個極靈透的孩子,即便我什麼也不曾說,你也知道該怎樣做。如今,濯纓在中原戶籍上已是個死人,在鵠庫人中卻是亡命歸來的奪罕爾薩,不經此一箭,昶王一黨一定不能善罷甘休,濯纓在鵠庫亦不便立足。你那一箭,射得極巧,恰在我與濯纓希望的地方。”
海市漸漸變了神色,滿面迷惘。
方諸卻淡笑著自顧說下去。“你太任性,你想要的,我本不該給。可是,我知道你也太委屈。”端方溫和的臉容上,半寸長輕輕上挑的舊刀痕猶含著似是而非的笑意,秀窄丹鳳眼睛裡,有少年般的清亮神采瞬間飛掠。“而且,我也好多年沒有任性過了。”
海市茫然地眨了眨她明媚的雙目,神思飛快流轉。還來不及明白他說了些什麼,手與肩已止不住顫抖,血脈中急速奔流著幸福的酸楚。過了一刻工夫,她揚起面孔,臉頰上暈染了兩抹嫣紅。
他披衣下床,雙手籠住她緊握的拳頭,一點點扳開,將攥成一束的庚帖抽了出來,低聲笑道:“別捏壞了,明晚還有用。雖然只有你與我,亦不能這樣不講究,我交代了廚房,明晚做些吉利菜色。”
本朝規矩,宦官可娶宮人為妻,稱為“對食”,更有在宮外接別宅、納妾者,並不避人,反而引以為傲。宦官的婚姻,人人皆知道實際是怎樣一回事,彷彿為了爭口氣似地,此類婚儀往往做足規矩,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俱備,若在宮外迎娶,更是排場鋪張。為防老來無人奉養,收養貧民子女亦不稀罕。
可是,惟獨他與她是不能的。在人前,他們是內宮總管與邊疆武將,養父與養子,閹人與少年,每一重關係皆是聳人聽聞、違背倫常。若是此時揭露了她的女子身份,當年以男子身份參加武舉選試欽點探花,便成了無可推脫的欺君大罪。這庚帖,註定是不能公然奉祀於天地宗親前的。
她雙膝軟弱,耳中轟然作響。不食不眠抱病奔波六百里的疲倦掏空了她。狂喜與哀痛交纏著洶湧而來,終於如兇暴的浪潮吞沒了海市的意識,心中一空,向側倒了下去,才被方諸攔腰攬住,又模糊聽見有人叩門。她強支著要推開他直起身來,腰上的那隻手卻收緊了勁力不容掙扎,溫厚的聲音說道:“硝子麼?進來。”海市旋即覺得耳後一麻,便徹底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推門進來的正是到送信到赤山城的中年軍漢,想來也是全力隨後趕來,只比海市遲到了近一個時辰。見方諸臂彎裡有個不省人事的纖瘦少年,那名叫硝子的軍漢面上毫無異色,稍一拱手,也不提什麼尊稱,便開口說道:“線奴傳來訊息,昶王那邊已定下計策,借他後日的生辰,請皇上准許將小少爺調入王府擔當侍衛長一職,直至明年初夏黃泉關路途通暢,小少爺回黃泉關駐防為止。另外,線奴竊聽時,聽得昶王管小少爺叫‘方家那丫頭’。”
方諸已將海市安頓於床榻之上,探了探她光潔的額際,熱度小有減退。那雙晶透明麗的眼眸一合,她熟睡的臉孔竟顯出了意外的嬌弱。
“好一個性急的小王爺,開春之前,就打算把我手下的人趕盡殺絕麼?”他說著,並不回頭,端詳著她的面容,伸指拭去她眉心的薄汗。
“總管……”硝子說話向來慢條斯理,此時也不禁稍稍提高了聲音。
方諸轉回身來,平靜道:“原是我的錯,不該心存僥倖。你回去吧。明日望山圍獵,你仔細盯著昶王他們,莫要讓他們提前發難。海市進了昶王府,可就再難出來了。”
“可是,這麼大的風雪,皇上明天怕不會行獵罷?”硝子道。
燭火下,方諸的臉色稍顯蒼白。“明天若是皇上不往獵場行獵,這孩子的性命,怕就要毀了。”
硝子那夜後來出了一趟城,天亮前才趕回宮中。他懷揣著剛剛得來的一隻小小鷹雛,坐在重仁門的歇山頂上,紛飛大雪中,看得見霽風館側院的如豆燈火一直點到天明。寅時,徹夜通明的金城宮內,宮人走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