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胖女人看著我,有些猶豫不決。和事佬盯著我,說:「這檔子閒事,你管得著嗎?」

若是在兩個月前,遇到這種事,我是唯恐避之不及,最大的勇氣也就是站在一旁看個熱鬧。現在,我是一個將死之人,如果我能被流氓碰瓷團伙一刀子捅死,我剛才盤算過有三大好處:一是不用日後遭罪脫了人形,二是兒子能得到我的見義勇為獎金,三是能評上見義勇為的烈士,兒子也會徹底改變父親在他心中的窩囊形象,有利於他日後成長。於是,我才豪氣陡增闖進人群管這檔子閒事。我用同樣挑釁的眼光盯著和事佬,在腦子裡搜尋我這輩子最不擅長的狠話:「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光天化日之下,碰瓷訛人錢財,這是小流氓無賴的作為,今天這檔子閒事,老子管定了。」

我平時說慣了拍馬溜鬚的溫和話,撂狠話的時候不免有點打磕巴。但我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豪言壯語,連我自己都被自己這張嘴驚訝了。胖臉女人受到了我的啟發,從lv手提包裡掏出手機來,說:「可不就是碰瓷嗎,我這車開得穩穩當當,速度也不快,怎麼會撞到人,再說了,我車上有行車記錄儀呢。」

胖臉女人抹了一把鼻尖上的冷汗,開始撥打報警電話。躺在地上的徐二炮一骨碌爬起身來,嘴裡嘟囔道:「好吧,算我今天倒霉。」

說完,徐二炮擠出人群,一溜煙走了。和事佬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低聲說:「這年頭,管閒事的都命短。」

和事佬說完,也轉身離去,他身後跟著四五個看熱鬧的男人。和事佬他們沒有掏刀子,我有些許遺憾,我衝著和事佬的背影高聲罵道:「老子還嫌命長呢,有本事你拿刀子捅了我,不捅我,你就是你媽跟你大爺生的!」

突然,和事佬站住了,忽地轉過身來,手中已經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奔著我衝過來。看見刀子的時候,我覺得我就要得償所願了,所以我不退反進,與其說是我奔著和事佬衝過去,倒不如說是我奔著刀子衝過去。嘈雜的現場頓時靜下來,眾人除了本能地往後躲避,所有人的眼睛和我一樣,都盯著和事佬手裡的尖刀。在我跟和事佬即將碰撞在一起的剎那,站在一旁的欒冰然突然伸出一隻腳,絆倒了高速衝上來的和事佬,和事佬的刀尖劃過我的鼻尖,連人帶刀摔倒在地上。和事佬的速度太快了,他摔倒時把自己腦袋磕在馬路牙子上,登時暈死過去。臨街小區的兩個保安跑過來,用繩子把和事佬捆綁了個結結實實,還把路邊的尖刀裝進一個塑膠袋,貌似很專業的樣子。

胖臉女人已經跟110講述完案情,剛剛掛上電話,衝著昏死在地上的和事佬亂罵一氣。我抬頭看了一眼欒冰然,她也張大嘴巴看著我,純淨的狗眼瞪得圓圓的,顯得更加純淨了。她衝著我伸出大拇指,大聲叫道:「牛菖!男人!」

接著,四周看熱鬧的人跟著欒冰然一齊喊道:「牛菖!男人!牛菖!男人!牛菖!男人……」

這是我在北京工人體育場以外,第一次聽到這麼多人齊聲高呼「牛菖」。每次在工體看足球比賽,聽到幾萬人齊聲高呼「牛菖」的時候,我都幻想著自己是場上的一名國安的球員,踏著慷慨激昂的「牛菖」節奏,突入對方禁區起腳打門。此刻,我又進入臆想的虛幻狀態,感覺自己是一直默默隱姓埋名的湯姆·克魯斯,拯救完人類後走進中情局,正在接受局長組織的小範圍的歡迎會。而我,也向大家報以湯姆·克魯斯式的微笑,欒冰然恰如其分地走過來,我將她一把攬入懷中。就在我要繼續給她一個湯姆·克魯斯式的熱吻時,警笛聲響起,兩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我倆的跟前,問是誰報的警?

在派出所做完筆錄,已是傍晚時分,派出所馮所長把我帶進他的辦公室,介紹我和欒冰然認識了分局刑警隊的方隊長。方隊長握住我的手很是熱情,感謝我幫他們抓住了公安部a級通緝犯。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事佬居然是一個身背六條人命的重大案犯,而這個殘忍的殺人狂魔竟然沒有捅死我,我到底是命賴還是命硬?我突然看到馮所長辦公桌上,有一份抬頭上標記「絕密」字樣的通知,內容是「按照市區域性署,將於2014年12月31日晚八點整,在全市範圍內進行打擊抓捕地下販賣人體器官的犯罪活動……」媽的!老子這回棋高一著,拿到了賣眼角膜的全款,等到警察把這幫王八蛋全抓了,我的眼角膜就可以再賣一次了。不對!我的資料和身份資訊已經在買方那裡備案了,如果他們被抓,我賣眼角膜的贓款肯定也會被追回。

方隊長把我和欒冰然帶進派出所的小會議室,裡面擠滿了京城各個媒體的記者,方隊長對記者們很是和藹,舉止像是一個應付自如的新聞發言人,他向記者介紹我說:「這位就是協助警方抓獲公安部a級通緝犯的英雄餘先生,如果首都,如果全國都是餘先生這樣俠肝義膽、見義勇為的英雄,那些犯罪分子將無處藏身。下面的採訪,請大家遵守我們特殊領域的採訪紀律,不要拍照、不要錄音、不要透露被採訪人的任何個人資訊。」

生平第一次接受採訪,緊張得我語無倫次,很多細節都是欒冰然替我做了補充。而且,欒冰然壓根就沒有提自己伸出的關鍵一腳,她是這樣講述這段細節的:「當時,和事佬已經離開現場準備逃竄,餘先生急中生智,用語言激怒了和事佬,和事佬掏出刀子轉身回來找餘先生拼命,餘先生看見反撲過來的犯罪分子,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衝向犯罪分子,就在雙方即將接觸的剎那,犯罪分子突然被什麼東西絆倒,當時,罪犯的刀尖距離餘先生心臟絕對超不過五釐米……」

記者們對我用什麼語言激怒犯罪分子很有興趣,追問個不停,欒冰然用她純淨的狗眼看著我,我推辭不過就對記者們說:「有本事你就拿刀子捅了我,不捅我,你就是你媽跟你大爺生的。」

方隊長插話,跟記者們解釋說:「犯罪分子的母親過門不到兩年,就跟大伯哥勾搭成奸,害得犯罪分子的父親一氣之下服毒自殺,所以,犯罪分子從小被人罵得最多的話,就是他媽跟他大爺通姦的事兒。而餘先生無意中一句叫板,恰好戳中了他的命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