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在他睡著的時候點滴已經打完了,趙一芒看起來有點虛弱,但是精神還不錯。顧憶笙點點頭,她去推輪椅,被他制止:「我又沒殘,能自己走。你過來幫我扶下就成。」

見他有點不高興,顧憶笙沒再堅持,跑到床邊小心地扶著趙一芒下床。

住院部樓下有一塊很大的綠色草坪,穿著病服的小孩沒心沒肺地邊跑邊笑,周圍是鬱鬱蔥蔥的胡楊樹,茂盛的枝葉間篩下細細的陽光,落在地上不停跳躍變換著。顧憶笙扶著趙一芒在樹蔭下的一處長椅上坐下。

一個彩色的小皮球滾到趙一芒的腳邊,有個穿藍白色條紋的小男孩跑到他們三五米遠的距離,怯生生地停住腳步。

趙一芒撿起皮球拍了兩下,朝小男孩招了招手:「小朋友過來。」

小男孩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趙一芒面前,眼巴巴地望著他手裡的皮球,卻並不開口要。

趙一芒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很大爺地說:「叫我大哥,我就把皮球還你。」

顧憶笙傻眼。

小男孩看了看小皮球,很能屈能伸地叫道:「大哥。」

趙一芒滿意地點頭:「大哥最帥!」

「大哥最帥。」小男孩有樣學樣。

「很好。」趙一芒把小皮球還給那個小男孩,摸了摸他的頭。小男孩說了聲謝謝,抱著小皮球飛快地跑開了。他奔跑的背影像一隻還在學飛的小胖鳥。

「真可惜。」住在這一區的病人,多半是絕症,沒的治了。

「是‘好變態’吧?」顧憶笙吐槽,「哪有人生病還那麼變態,連小朋友都要欺負?」

趙一芒眯著眼睛邪惡一笑,說:「怎麼樣?我不只要欺負小朋友,我還要調戲良家婦女呢。」說著伸手來捏顧憶笙的臉。手指觸到女生細膩柔軟的肌膚,那柔軟而難忘的觸感讓他微微一怔。只一個閃神,顧憶笙就躲開了。

「你果然很變態。」她擦著他觸碰過的臉頰說。

趙一芒微微一笑,雙手自然地垂落在身體兩側,背靠著椅背,懶懶地坐著,視線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眼前是大片的草坪,草的綠色快要和陽光的金色融在一起,可是在那邊界卻又硬生生地出現了一堵圍牆,將醫院和外界隔離開來。

天空真藍,灰色的鴿群撲稜著翅膀飛過湛藍的天空。

【五】因為他真的愛她。他希望她有生之年,永遠幸福快樂。

「我爸爸二十一歲就死了,爺爺三十二歲去世的,都是腦癌。」趙一芒眯著眼睛,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語氣裡亦聽不出情緒,「我每年都會定期做檢查,一年前就知道自己中標了。因為從記事起就一直給自己做心理準備,所以知道結果的時候就像知道一個早就知道的答案。其實我對生命沒什麼留戀。不用太長,足夠精彩就行。你覺得我的生命精彩嗎,顧憶笙?」

他其實並不是要她的答案,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我覺得我的人生還蠻精彩的。二歲喪父,媽媽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從小跟著奶奶過日子,吃過不少苦。後來出來工作,又被人坑……直到我遇到蘇紫杉。那時候其實我跟了蘇紫杉很久,發現她和某神秘男子走得很近,想拍獨家新聞,結果被她派人把我請進了她家。」

那個趙一芒拍到的男人其實是私家偵探,按蘇紫杉提供的線索尋找她的兒子。最後居然找到了趙一芒這裡。

趙一芒上初中時看過蘇紫杉演的電影,她演一個為智障兒子撐起一片天空的偉大母親。十四歲的少年趙一芒在黑暗中偷偷抹眼淚,暗暗想,他既不痴也不傻,為什麼卻沒有媽媽?那時候他未曾想過,大螢幕上為了智障兒子操碎了心的母親就是他的親生媽媽。

蘇紫杉十六歲時因為長得漂亮出挑,所以總有男生纏著她,放學路上堵她,想和她做朋友。她心高氣傲,言行舉止從不給對方留情面。後來不知怎麼惹上了社會上的人。那一次差點被人欺負,是趙一芒的爸爸趙林偶然經過時挺身而出。

趙林因為家境貧寒,高中畢業就進入家附近的郵局成了一名郵遞員。

蘇紫杉和趙林好上後,她最喜歡做的事便是抱著他沉重的郵差包坐在他的腳踏車後,從城市的這頭騎到那頭。

後來他們的事被家人發現,蘇紫杉的父母幾乎將她軟禁起來,除了上學,不讓她出門半步。年少氣盛的蘇紫杉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住進了趙林的家。他們在一起一年很辛苦,但那卻是蘇紫杉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直到有一天她在打工的地方接到趙林的媽媽驚慌失措的電話。趙林在工作中突然暈倒,被送往醫院後,發現他得了腦癌。蘇紫杉只覺得天旋地轉。那時候她的例假,已停來了三個月。

因為趙家家境貧寒,無法負擔懷孕的蘇紫杉和生病的趙林的費用,她硬著頭皮帶著他回家,希望父母可以念在親情,幫他們渡過難關。誰知蘇紫杉的父親勃然大怒,根本不想聽她的任何解釋,操起掃把對她連打帶罵,把她趕出家門。

蘇紫杉扶著虛弱的趙林,在林家門口跪了一夜都沒有得到原諒。

後來趙林死了,趙一芒出生了。蘇紫杉跟著許諾她未來的星探去了北京,成了北漂一族……

「她說她那時候沒的選,她只有十九歲,我爸又死了,她實在沒有辦法繼續待在那個地方守著我長大。她說她那時候只要一看到我就會一直哭一直哭。」

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趙一芒從蘇紫杉家出來,開著他的小奧拓從城東飆到城西。他一個人在烏煙瘴氣的酒吧裡喝了兩個小時悶酒,仍是無法接受蘇紫杉的解釋。甚至他情願她永遠都不要出現,永遠不要回來認他。

喝得醉醺醺地開車回家,趙一芒在路上差點撞到那時候失魂落魄的顧憶笙。

「顧憶笙你還記得嗎?其實早在你來o2面試之前,我們就見過。」趙一芒扭過頭望向顧憶笙,被她滿臉的淚水嚇到,「白痴,你哭什麼?」

顧憶笙哭得像一隻皺了的包子,用袖子拼命抹眼淚:「我沒哭……嗚嗚,我沒哭……」趙一芒說得輕描淡寫,但是沒有人比顧憶笙更明白沒有媽媽的童年有多孤獨,何況他從小就雙親皆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