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吃了不會早死,不吃也不會晚死。再說,」趙一芒不在乎地撇撇嘴角,抬起頭來看顧憶笙,「你以為我還能吃多久?」

她被他噎地說不出話,又恨他對自己的生命那麼滿不在乎,見他喝完了粥,過去收拾桌子。但是全程黑臉,也不望趙一芒一眼。因為生氣,所以動作有點粗魯,把保溫瓶的蓋子蓋上時非常用力。

「你對‘小保’溫柔點,它明天還要來看我呢。」趙一芒抗議。

「誰是‘小保’?」

「它呀。」趙一芒指指顧憶笙手裡的保溫瓶,然後看著它小聲說,「明天你還要來看我,帶著紅燒排骨一起。」

顧憶笙被他徹底打敗。

生活變得比從前更加忙碌,因為除了上班,顧憶笙每天下班後都要趕回家做飯,然後橫跨小半座城市帶給趙一芒。林朗每天都會來接她下班,有時候也會在她那裡吃飯,但是大多時候不,因為知道她急著去看趙一芒。

他們的關係變得融洽,舒緩起來,像默契的舊友。只是有時候顧憶笙一個人的時候,躺在床上怔怔地望著來不及收拾的餐桌,林朗吃過的碗筷整整齊齊地放在一起,心裡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她知道薄薄的平靜之下其實是洶湧的暗流,只是在這樣的時刻,他們誰都不敢再去輕易觸碰那個話題。如果不是趙一芒突然入院的那個電話,在那個恍恍惚惚的時刻,在林朗的車上,她差點說出她對他這些年來一直未曾改變過的愛戀。只有在夢境和現實交叉的邊界,她才敢說出自己心裡的感情。

只是就是那麼巧,趙一芒入院的電話突如其來地掐滅了那一簇小小的火苗。

【三】他突然皺皺眉頭想笑又不敢笑,怕是夢一場。

因為公司醫院兩頭跑,顧憶笙忙起來就忘了給顧天一打電話。剛好有朋友來a市看兒子,他便和朋友結伴一起坐火車到a城看顧憶笙,事先也沒和她打招呼。

顧天一下了火車,按照之前顧憶笙給他寫的地址,到街對面坐13路公交車,到中山公園下,再沿著中和街走了幾百米便出現一個三岔路口,字條上沒寫清楚再怎麼走,他犯了難。在公用電話亭撥打顧憶笙的手機,結果發現她的手機停機了。

林朗看到顧天一的時候他正問路,可是因為普通話很蹩腳,又不會說a城的方言,溝通困難。因為他說一口安城的方言,林朗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覺得面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大叔你想去哪兒?找不到路了嗎?」他主動上前詢問。

「你也是安城的?太好了,我來看我女兒,找不到這個地址,你能幫我看看嗎?」顧天一把手上的字條遞給林朗。他已經認不出他來,過去了五年,林朗從少年長成成年男人,身上的氣質亦發生了很大改變。顧天一也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與他曾經的「任務目標」再次相見。

林朗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顧天一:「你來找你的女兒?」

顧天一點點頭。

「真巧,我認識你女兒,你和我一起走吧。」林朗伸手去拿顧天一手裡的行李袋,「大叔,我幫你提吧。」

「不用不用。」顧天一推辭,「我自己來就行。」

「我來吧。」爭搶見,林朗突然瞥到顧天一手臂上紅色梅花形胎記。在微弱的光線下,那紅色的梅花形胎記,看起來就像是黑色的吧。林朗抬起頭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顧天一。如今的顧天一雙鬢斑白,看字條時需要拿遠些微微眯著眼睛,眼睛已經開始出現老花的跡象。

「你終於回來了,菜都要焦了!有沒有買到我說的那個牌子的醬油?」顧憶笙邊說邊開門,看到門口的男人時,愣了愣,「爸,你怎麼過來了?」然後她看到林朗站上最後一級臺階,出現在顧天一的身後。

有一聲悶雷,在顧憶笙的腦海正中,啪的一聲爆開了。她瞪大眼睛看著林朗又看看顧天一,臉上的表情驚恐得好像見了鬼。

原本只是因相似的胎記,突然想起五年前的意外,可是時間過去太久了,林朗並不確定,而顧憶笙的表情讓他知道自己的猜測對了八九分。那麼,或許長久以來,她對他似乎喜歡又似乎厭惡的態度,便有了合理解釋。

「老張說他來看他兒子,我想有個伴,就順便一起過來了……是不是菜燒焦了啊?」顧天一問。

顧憶笙如夢初醒,飛奔回廚房關煤氣。她雙手撐在水槽邊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竭力平穩自己起伏不定,又驚又怕的心情,千萬個念頭在同一時間飛過腦海。他們兩個怎麼會一起出現?林朗發現什麼了嗎?爸爸不會亂說了什麼吧?他還記得他嗎?他會恨我嗎……

「吃飯了。」林朗不知何時也進了廚房,站在顧憶笙身旁洗了手,然後開啟櫃門,將碗和筷子拿出來。

顧憶笙偷偷觀察他的表情,他卻故意不看她。

那是顧憶笙吃過最難熬的一頓飯。

顧天一以為林朗是顧憶笙的男朋友,說:「怎麼不和爸爸說一聲呢?交了男朋友是好事情。」他越來越像個普通的父親,以前沉默寡言,好半天都沒有一句話,而今卻也變成像其他人那樣會嘮叨顧憶笙。

「他不……」

顧憶笙的否認被林朗的咳嗽聲打斷:「叔叔,最近小笙的朋友病了,所以比較忙,就忘了和您說。您別怪她。」林朗的話模稜兩可,既可以理解為顧憶笙因為趙一芒生病,忘了給家裡打電話,亦可以理解忘了把他們在一起的事情告訴顧天一。他以前也不曾叫過顧憶笙「小笙」,今天擺明了故意讓顧天一誤會。

顧憶笙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朗一腳,他不動聲色地收起自己的長腳,夾菜到顧天一碗裡:「叔叔您吃。」

這到底是誰的家啊……顧憶笙無語,味同嚼蠟地啃著雞翅。

他們吃完飯才差不多十一點半,顧憶笙提了保溫瓶。「爸爸你在家看會兒電視,我去醫院看朋友。困了就在床上睡會兒。」她交代完顧天一,和林朗一前一後地出門。

遇到週末,趙一芒要求她連午餐都要送。他住院有一個多月了,人瘦了一圈,顧憶笙當然捨不得拒絕他。

林朗一直沉默不語,走在顧憶笙半步之遙的距離。她望著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葫蘆裡賣著什麼藥。因為不確定他是否認出了顧天一——照理是認不出的,因為當時他戴了面罩,又過去那麼久,記憶早已模糊了。只是開門時她太過驚訝,怕露出了什麼馬腳。但是林朗不提,她也不能問,只好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心懷鬼胎。

春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