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在李蓮花走後沒過多久就藉口溜了出來,李蓮花那日尚在半山腰施捨水袋,方多病就已回了武林客棧,還因四處尋找不到關河夢、蘇小慵、李蓮花幾人和掌櫃的吵了一架。幸好關河夢三人適時回來,才免去掌櫃的被方多病屈打成招,承認自己是一個叫做「腳力喬」的苦力的同黨。
這日已是喬婉娩嫁與肖紫衿的第四日。聽聞蘇小慵重傷,喬婉娩和肖紫衿也來看過,不知為何,這對新婚的神仙伉儷臉色都有些蒼白,並沒有什麼喜氣,倒是行色匆匆,留下許多名貴藥物,來了便去,好似都懷著十分沉重的心事。方多病心下希罕,但左鄰關河夢因為義妹之傷而憔悴如死,心情憤懣;右舍李蓮花這幾日卻說人不舒服整日躲在房中睡覺,他無聊得緊,只得在楊垂虹房中玩耍,他本要去找人賭錢,楊垂虹卻說要聯句,方多病憋了半天,硬生生說了句「好」。這幾日他便哈欠連天的和兩位文武全才的江湖俊彥聯句,什麼「一朵梅花開,開完又要開」,什麼「暖玉溫香抱滿懷,銷魂暗解輕羅衫」,什麼「紅顏未老恩先斷,從此蕭郎是路人」,如此這般的絕妙好辭層出不窮,直聯得他頭昏眼花,心裡大叫救命,而那兩人卻詩興大發,佳句連篇,彷彿這一輩子沒有做過詩一般。聯到第三日,好不容易捱到酉時,方多病供了拱手,「兄弟肚子餓了。」言罷溜出門去,不管身後人如何招呼,他是萬萬不會再回來了。
肖喬聯姻之後,如楊垂虹、梁宋這般的江湖少年尚有不少留在扁州,一則是因為此地仍有不少武林大豪未走,二則是因為笛飛聲和角麗譙都現身此地,留此不走,說不定會看到些熱鬧。方多病卻是因為老爺方而優先走了,他便在此多留兩日,並且昨夜聯句之後實在無聊,他竟跑去小喬酒店大大的醉了一場,日上三竿方才回來,回來之後,李蓮花卻還沒有從他那客房裡出來。
「死蓮花,李小花,吃飯……」他敲了敲李蓮花的房門,李蓮花睡了一天,再不起來就要發黴了。「咦呀」一聲,房門一敲就開,方多病一腳踩進李蓮花的房間,「李小——」他突然怔住了,「李蓮花?喂?李蓮花?」
李蓮花擁被坐在床上,一雙眼睛黑而無神,茫然看著門口。方多病不是沒見過李蓮花兩眼茫然的模樣,但……不是這樣。
不是這種空洞得像死人眼睛的眼神。
方多病一觸及那目光,倒抽一口涼氣,竟覺得全身都寒了起來,那分明是一個很熟悉的人,但怎會有這樣的眼神——就像李蓮花的身體裡進去了一隻吃人的惡鬼,那隻鬼透過李蓮花的眼睛惡狠狠的瞪著他。「喂?李蓮花!」他頓了一頓,全身冷汗都出來了,李蓮花卻毫無反應,仍是眼睛眨也不眨,陰森森的盯著門口。方多病終是忍耐不住,大步走過去搖晃了他一下,「李蓮花?」
「啊……」李蓮花全身一震,終於轉過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你……」他眨了好幾下眼睛,微微一笑,「是你啊。」方多病全身雞皮疙瘩還未消退,他仍覺得李蓮花方才根本沒有認出他來,「你怎麼了?」李蓮花道:「沒什麼。」方多病半信半疑,「真的沒什麼?」李蓮花道:「沒什麼,蘇姑娘怎麼樣了?」方多病道:「也沒怎麼樣,大概今晚就會醒了。」李蓮花問道:「關大俠呢?」方多病道:「不知道,你若是關心,不如去看看,在這房間裡睡了三天,也不嫌悶?」李蓮花歉然道:「這倒也是。」言罷鑽進被窩,換好了衣裳,慢吞吞從被裡鑽了出來,「我們去看看蘇姑娘。」
蘇小慵的房間在關河夢隔壁,兩人從關河夢房門而過,李蓮花足底一滑,抬起腳來,只見那鞋底染上一塊黑紅色的汙漬,他尤自呆呆,「這是什麼……」方多病卻越看越眼熟,「這好像是……豬血……血?」李蓮花大吃一驚,兩人相視一眼,齊齊伸出手,猛地推開關河夢的房門。
血跡是從床下蜿蜒出來的,地上丟著一支匕首,血跡順著匕首刃尖緩緩流向門口,從門檻縫隙中滲了出去。血跡早已乾涸,兩人目光上移,只見床上一片狼藉,被褥凌亂,被下依稀一個人形,被褥上十數個刃孔,被下人一隻手臂垂於床側,鮮血便是順著手臂和手指流了滿地,最駭然的是床上尚插有一支長箭,直透被褥床鋪,箭尖露出床板之底,箭尖下的地面卻並無多少血跡。
跌在地上的匕首,短小精亮,泛著淡淡的粉紅色光澤,赫然正是「小桃紅」!而穿過被褥的長箭箭身比尋常箭長而尾羽更短,竟是「風塵箭」!方多病心頭砰砰直跳,遲疑良久,走過去輕輕揭開那蓋在床中人臉上的被褥——不出所料,被亂刀戳刺,而後被長箭貫穿胸口的人,是蘇小慵,並非關河夢。
李蓮花站在門口,文雅溫和的眉目有瞬間泛起了一層憤怒之色,方多病狠狠一跺腳,低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有誰要她死?她不過是一個什麼也不懂的……」李蓮花按住額頭,半倚在門框上,長長吸了口氣,而後慢慢吐了出來,「是我的錯,昨夜我居然沒有聽到半點聲音。」方多病眉頭一皺,方才李蓮花那模樣猛地兜上心來,「你這幾天真在生病?」李蓮花靜了半晌,點了點頭。方多病也長長撥出一口氣,「那我明白,以你那樣子,就算隔壁敲鑼打鼓你也不會聽到……怪不得你。」李蓮花臉色蒼白,苦笑一聲。方多病道:「重要的是誰——是誰要殺蘇小慵?誰和她有深仇大恨,竟忍心把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亂刀刺死?這兇手委實殘忍狠毒,泯滅人性!」李蓮花搖頭,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重要的是關河夢。」方多病一怔,「關河夢?」李蓮花慢慢的道:「這裡是關河夢的房間,蘇小慵為何在他床上?蘇小慵為人所殺,關河夢卻在何處?」方多病悚然一驚,不錯,這裡是關河夢的房間,關河夢卻在何處?
蘇小慵面容痛苦的閉目躺在床上,衣著整齊,穿著鞋子,她沒有睜眼,左頰的傷口讓她整個容貌都扭曲了,渾身浴血,看起來十分可怖。李蓮花握住蘇小慵身上那隻「風塵箭」,用力一拔,那隻箭本有倒勾,牢牢勾住床底,卻是拔之不起,只得嘆了口氣。方多病忍不住道:「那是梁宋的……難道他……」李蓮花苦笑,「如是他,他把自己成名兵器留下作甚?唯恐天下不知蘇小慵是他所殺?何況梁宋俠名昭著,料想不會做這種事,又何況……」方多病問道:「又何況什麼?」李蓮花道:「又何況梁宋要殺蘇小慵,一掌便震死了她,何必殺成這樣?」方多病乾笑,「那倒也是……這裡還有‘小桃紅’,不對啊!」他驀地想起,「這隻匕首不是送給肖紫衿做新婚賀禮了麼?怎麼會在這裡?」李蓮花嘆了口氣,「只怕在小青峰上將她刺成重傷的兇器,就是這柄‘小桃紅’!」方多病毛骨悚然,「那……難道兇手是楊垂虹?」李蓮花嘆道:「楊垂虹要殺蘇小慵,何嘗不是一殺便死?他又有什麼理由要殺蘇小慵了?那小姑娘明明什麼也不懂。」方多病瞪眼道:「你莫忘了她是關河夢的義妹,她雖然什麼也不懂,未必有什麼仇人,但是關河夢出道三年,行俠仗義,得罪的人不可謂不多,他既然喜歡他這義妹,有人要殺蘇小慵有什麼稀奇?」李蓮花漫不經心的道:「那也有些道理……」抬起頭四下張望,屋裡其餘事物都擺放得有條有理,並沒有看出有人動過的痕跡,「若在小青峰上將蘇小慵刺成重傷的人,也是將她殺死的人,那就是說……它從山上跟了下來,就在我們身邊。既然它能用風塵箭和小桃紅殺人,說不定就住在這家客棧之中……」方多病大皺其眉,「你要說這兇手武功不高,它卻能拿走風塵箭和小桃紅;你要說它武功很高,它殺蘇小慵卻殺了兩次,又殺得滿身是血,花費許多手腳,實在是奇怪得很。」李蓮花嘆了口氣,「你真的想不明白?」方多病搖頭,突又瞪眼,「難道你就明白?」李蓮花道:「要拿走風塵箭,武功不一定要很高,只要見過樑宋,是借是偷是搶都能拿到;至於小桃紅,那日婚宴人來人往,從禮品盤裡拿走一樣什麼,也不困難,難得是它要知道禮品中有這麼一件殺人利器。」方多病打了一個寒噤,「你是說……兇手就是梁宋楊垂虹甚至蘇小慵身邊的人?」李蓮花又嘆氣,「梁宋和楊垂虹也很可疑……」方多病忍不住又反駁他,「不是你說他們不會把自己兵器丟在殺人現場,何況他們要殺蘇小慵也不必如此麻煩嗎?」李蓮花瞪眼道:「你又怎知他們不會因為猜到我們會這麼想,故意把兵器留下、故意將人殺得滿身是血?」方多病目瞪口呆,勃然大怒道:「那你說了半天,等於什麼都沒說……」李蓮花輕咳一聲,「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方多病本打算不再理睬這個滿口胡言的偽神醫,終還是忍不住問:「什麼事?」李蓮花微微一笑,「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殺蘇小慵的目的是為了關河夢,那麼兇手至少要知道關河夢喜歡他這位義妹才成,那就證明兇手和關河夢很熟。它輕易拿到風塵箭和小桃紅,也證明它和關河夢的朋友很熟、或者就住在這客棧裡,不是麼?」
方多病突然醒悟,「你是說,兇手是參加了這次婚宴、和關河夢很熟、武功也許不高,知道禮品中會有‘小桃紅’,很可能也住在這所客棧裡的人,並且從肖喬成婚那日到昨日還沒有離開扁州!那就是說——」李蓮花道:「就是說,兇手是梁宋、楊垂虹、你、我、關河夢、康惠荷、龍賦婕中的一個——也就是那天看見‘小桃紅’的其中之一。」
話正說到此處,門口光線微微一暗,有兩人走到門口,突然看見門內奇慘的狀況,其中一人尖叫一聲,全身瑟瑟發抖,另一人居然往前一載,幾乎昏了過去。李蓮花和方多病連忙趕出門去救人,那幾乎栽倒的人正是關河夢,只見他雙目大睜,呼吸急促,臉色慘白,顯是急痛攻心,驚怒交集,方多病連點了他幾處穴道,心裡甚是同情。另一人卻是康惠荷,她被房裡慘狀嚇得魂飛魄散,連道:「小慵……小慵……天……」李蓮花只得也點了她的穴道,歉然道:「對不住了。」方多病點了關河夢幾處穴道,卻把他抓住搖了搖,「你到哪裡去了?昨晚你在什麼地方?為什麼蘇小慵會在你房間裡?」
只聽「啪」的一聲,關河夢懷裡跌下一包事物,方多病拾起一看,卻是一包金瘡藥,關河夢極力定了定神,他本已幾欲瘋狂,此時勉力要鎮定下來,沙啞的道:「我到藥鋪買藥,本想即刻回來,但一味主藥沒有了,才趕到臨鎮去買,一夜未歸……怎會……怎會變得如此?小慵她……她……她怎會在這裡?我……我……她……」他是大夫,只看一眼便知蘇小慵確實已死,哀慟之下,突地呆呆的看著李蓮花,目中流露出極強烈的企盼之色,李蓮花號稱能起死回生,若傳言是真,世上唯有他能救蘇小慵一命啊!
李蓮花知他在企盼什麼,此時此刻,要說他自己實在不會什麼起死回生術,卻是說不出口,頓了一頓,嘆了口氣。方多病卻道:「你放心,這位李蓮花,乃天下第一神醫,醫術神奇之極,你遠遠不及,不消十日,定能讓蘇姑娘起死回生,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大美人。」關河夢心知全是無稽之談,卻渴盼自己能夠信些,此時渾身乏力,熱淚盈眶,只得閉上了眼睛。康惠荷一邊看著,突然落淚,掩面而泣。李蓮花道:「二位請先回去,這裡有我和方公子在,關大俠想必累了,還請康姑娘多加照顧。」康惠荷點了點頭,關河夢卻不肯離去,只想再將蘇小慵之傷驗看清楚,只是被方多病點了穴道,康惠荷將他扶走,他卻反抗不得。
「如果關河夢真的昨夜不在,究竟是誰把蘇小慵搬到了關河夢房間?又是為了什麼?」方多病越發奇怪,「蘇小慵的客房和關河夢的客房一模一樣,也和你我的房間一模一樣,有誰要特地把她搬到隔壁?」李蓮花道,「啊?」方多病又道:「我一說你能把她醫活過來,兇手為了自保,定會打算向你下手,殺人滅口,這時我方大公子一齣手,就能將兇手捉住,給蘇姑娘報仇。」李蓮花道:「嗯……」方多病得意洋洋,「你放心,在我方大公子手下,決計不會有事,我定能抓住兇手。」李蓮花道:「那兇手若是武功不及蘇小慵,明知你在我身邊,又怎麼敢來殺我?何況李蓮花的武功雖然不怎麼高強,至少也比蘇小慵高強些……」方多病的笑臉突然僵住,只聽李蓮花很失望的看著他,喃喃的道:「你果然聰明得很……」方多病惡狠狠的瞪著他,「少說我也想了條妙計,總比你半點伎倆都想不出來的來的聰明!」
李蓮花在房中環目四顧,方多病方才在說什麼他就當半句沒聽到,蘇小慵靜靜躺在床上,兇手殺人的方法瘋狂而簡單,卻幾乎沒有留下痕跡。將棉被壓在蘇小慵身上,小桃紅透過棉被刺入蘇小慵體內,兇手和蘇小慵之間並未接觸,而且血跡也不會噴濺到身上。小桃紅被棄之地上,兇手並未帶走,殺人手法讓人看得清清楚楚,卻是不知究竟是誰……看似無論是誰,也不會做出如此瘋狂之事。「昨日深夜,大家究竟在做什麼,定要好好問問。」他喃喃的道。
小青峰。
野霞小築。
喬婉娩和肖紫衿默默對坐。他們成婚已經四天,殊無歡樂之態,喬婉娩心神不定,肖紫衿雙眉之間隱隱約約帶著一層殺氣,兩人靜坐著,卻是各想各的心事,貌合神離。過了許久,喬婉娩突然道:「我還是不信,‘冰中蟬’只有揚州慢能救,如果不是他……他還活著,我……我怎能活到今日?什麼洞房花燭就能解毒,那江湖上無稽之談,我……我怎會相信?你是不是騙了我?」她低聲重複,「你是不是騙了我?」肖紫衿緩緩的道:「我平生不屑騙人,怎會騙你?相夷已經死了十年了,他墳上青草年年是你親手拔去,你怎能不信?」喬婉娩驀地站起,「那……那墳裡沒有他的屍體!他跌進海里,我們什麼都找不到……」肖紫衿雙眉聳動,「不錯!他跌進海里我們什麼都找不到,他早已屍骨無存,早已死了,死人——死人是絕計不會復活的!」喬婉娩顫聲道:「可是……可是……」肖紫衿猛地將她抱入懷中,親了親她的面頰,啞聲道:「他真的早已死了,婉娩,你可以不信任何人,但是我……我是不會騙你的。忘了他吧,他當年不曾用心待你,你何必為他如此?我會讓你下半輩子快活無憂,決計不會讓你傷心難過,你難道就不會為我們往後的日子想一想麼?」喬婉娩呆了一呆,雙手抱緊自己的身子,閉上了眼睛,眼角流下眼淚,「紫衿,那是我上輩子欠他的……欠他的……」肖紫衿吻去她的眼淚,沙啞的道:「我是這一輩子欠你的。」他再吻上喬婉娩的紅唇,纏綿了一陣,低聲道:「婉娩,我從不騙你,他真的死了,他絕對……」喬婉娩閉著眼睛點了點頭,肖紫衿餘下幾個模糊的字眼她沒有聽清。
婉娩,我從不騙你,他真的死了,他絕對……是要死的。
武林客棧。
方多病和李蓮花微略商量了一陣,將尚留在客棧內的幾人分開來詢問。此時尚留在客棧中的人是:梁宋、楊垂虹、龍賦婕、康惠荷、關河夢,以及李蓮花和方多病自己。聽聞蘇小慵被人所殺,眾人都覺驚駭,昨夜客棧中風平浪靜,無人自稱聽到奇怪的聲息。武林中人,本自刀頭舔血,為人所殺並不奇怪,奇的是並非死於堂堂正正的博殺之間,卻無聲無息的被亂刀刺死,蘇小慵的慘狀,未免讓人嗅到絲絲瘋狂的氣息。
「昨夜天黑到天亮,梁兄都在做些什麼?」方多病坐在梁宋對面,直接了當的問,「為何梁兄的‘風塵箭’會插在蘇姑娘身上?不知梁兄作何解釋?」梁宋本來見到那「風塵箭」插在蘇小慵屍身上就滿臉驚駭,被方多病這麼一問,更是神情繃緊,「昨夜我一早就上床睡了。」方多病大是奇怪,半晌道:「昨夜你明明和我聯句聯到三更半夜,哪裡上床睡了?你昏了頭麼?」梁宋一呆,「正是、正是……昨夜我是和楊兄和方公子聯句……」他神思不定,自從見了那風塵箭後便神情恍惚,方多病皺眉問道:「難道是你殺了蘇小慵?」梁宋大吃一驚,「不不,不是我、當然不是我……」方多病怒道:「你一會說在睡覺,一會說在聯句,難道昨日聯句之後,你便悄悄殺了蘇小慵?」梁宋連連搖頭,「不不不,方公子你可為我作證,昨夜我確實和兩位聯句,直至深夜,我和你出門之時都已過了三更,怎有時間去殺人,又怎麼能殺人殺得無聲無息?再說就算有仇人,我也定要按照武林規矩……」方多病嘿嘿一笑,「不必說了,昨夜你我走的時候是三更過後,距離天亮尚有一個時辰,要殺人綽綽有餘。定是你在婚宴上盜取了小桃紅,潛入蘇小慵的房間將她刺死,然後在她身上裝模作樣插了自己的風塵箭,妄圖證明是有人栽贓嫁禍給你……」梁宋臉色尷尬,「方公子!」方多病道:「我說得不對?」梁宋苦笑,沉吟良久,「蘇姑娘確實不是我所殺,只是……只是……」方多病問道:「只是什麼?」
「昨夜三更之後,我的確是看到了些東西,」梁宋道,「我看見了兇手。」方多病奇道:「你看到了什麼?」梁宋沉吟了半日,「昨日夜裡,我從楊兄房中出來後不久,我聽聞有夜行人自我房上躍過,身手矯健,武功不弱,手裡尚提著一柄長劍,我覺得來者不善,於是開弓射了一箭。」方多病一怔,「你是說那支箭是你射出去的?可是怎會插在蘇小慵身上?」梁宋搖了搖頭,「對於此事我也十分奇怪,昨夜我射了那一箭之後,那夜行人很快隱去,我心裡存疑,在客棧四下走了一圈,沒有發現那夜行人的蹤跡,倒是看見……看見……」方多病問道:「看見什麼?」梁宋低聲道:「我看見龍姑娘從關兄的房間開門出來。」方多病大奇,「龍姑娘?龍賦婕?」梁宋點了點頭,臉色甚是尷尬,「昨夜我只當其中有男女之事,不便多看,便回房睡下,怎知……怎知蘇姑娘卻死在裡面。」方多病喃喃自語,「龍賦婕昨夜竟從關河夢房裡出來?難道蘇小慵是她殺的?真是奇怪也哉……豈有此理……」
楊垂虹房中,李蓮花勤勤懇懇倒了兩杯熱茶,請楊垂虹坐下,「昨夜寅時,楊兄都做了些什麼?」楊垂虹拂然道:「我做了些什麼何須對你說?不知李兄昨夜又做了些什麼?」李蓮花歉然道:「我近來傷風咳嗽,接連睡了幾日,對昨夜發生何事全然不知……」楊垂虹臉現不屑之色,顯然不信,李蓮花繼續道:「說不定我在睡夢中起身,稀裡糊塗殺了蘇姑娘也未嘗可知。」楊垂虹一怔,李蓮花誠懇的道:「蘇姑娘昨夜被殺,人人皆有嫌疑,不止是楊兄如此。」楊垂虹心裡暗道李蓮花此人倒也誠懇,「昨夜……」他微略沉吟了一下,「我和方公子、梁兄在房中聯句飲酒,他們回去之後我便睡了,倒是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李蓮花點了點頭,「你並未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楊垂虹立刻搖頭,「沒有,昨夜飲得多了,整個人有些糊里糊塗,就算是真有什麼奇怪的聲音,我只怕也是聽不出來。」李蓮花嗯嗯兩聲,「多謝楊兄。」
方多病問過了梁宋,前腳走出梁宋房門,便要直奔龍賦婕的房門。李蓮花也剛從楊垂虹房中出來,見他一副見了鬼火燒屁股的模樣,奇道:「怎麼了?」方多病悄悄的道:「乖乖的不得了,梁大俠說他昨晚看見龍賦婕從關河夢房間出來,那時絕對已經寅時,蘇小慵十有八九已經死了,她卻居然裝作不知。」李蓮花嚇了一跳,「當真?」方多病指指龍賦婕的房門,「我這就去問問,康惠荷那裡就看你了。」李蓮花點點頭,兩人在院中交錯而過,各自詢問下一個目標。
「龍姑娘。」方多病一腳踏進龍賦婕的房間,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門口,劈頭就道:「有人昨夜看見你從關河夢房間出來,半夜三更,龍姑娘一個年輕女子,進入關河夢的房間,究竟所為何事?那時蘇小慵應該已經死了吧?你為何不說?」他本料這一番話定能讓龍賦婕大吃一驚,嚇得魂飛魄散,立刻承認自己是殺害蘇小慵的兇手,不料房內正自梳頭的素衣女子淡淡的道,「昨夜我的確去過關大俠的房間。」方多病一怔,氣焰頓時收斂,「當時房內情況如何?」龍賦婕不答,安靜了一會兒,答非所問,「我看見了殺害蘇姑娘的兇手。」方多病大吃一驚,「什麼?」龍賦婕緩緩的道:「我每在三更過後練氣打坐,昨夜也不例外,正當氣通百竅,神智清明的時候,聽到了有人從我房頂掠過的聲息,並且有弓弦之聲,非同尋常。」方多病心裡一震:這是第二個說見到夜行人的人,看來夜行人之說,並非虛妄。只聽龍賦婕繼續道:「我恰好坐息完畢,就悄悄跟了出去,結果看見有人從關大俠房間的視窗躍入,給了床上人一劍。我很吃驚,所以即刻追了上去,也跟著進了關大俠的房間。」方多病不由得緊張起來,「那殺死蘇小慵的人,究竟是誰?」龍賦婕冷冷的道:「那人給了床上人一下,即刻從對面窗戶翻出,我並沒有看清面目。」方多病皺眉,「你又說你看見了兇手?」龍賦婕閉上眼睛,「我雖然沒有看清面目,但是那人對床上偷襲的那一劍我卻看得清清楚楚,那叫‘落葉盤砂’,是‘白馬金絡鞭’二十四式中唯一一招可以化為劍招施展的招式。」方多病長大嘴巴目瞪口呆,「你說——殺死蘇小慵的是楊垂虹?那你又為何不早說?」龍賦婕冷冷的道,「我說了,我只看見劍招,沒有看見人臉,世上以‘白馬金絡鞭’出名的人只有楊垂虹,但是能施展‘落葉盤砂’一式的人何止千百,我怎知就是楊公子?」方多病只覺她蠻不講理,世上能施展「落葉盤砂」之人明明只有楊垂虹一人,心裡狠狠罵了兩聲「女人!」悻悻然閉嘴,心裡暗想:不知李蓮花問楊垂虹問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