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到了底,他隨著大家走出電梯,頭都未曾回。
他的身影匯入了夜晚的霓虹,如我所料般地消失在了人海。我昏昏沉沉地走到門口,雪後的風冷冽如刀,我卻連大衣都懶得扣,任由它被風吹得肆意張揚著。一直沿著街道走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去坐地鐵,還是招計程車,茫茫然中,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痛。宋翊會如何看我?他又能如何看我?一個投懷送抱、企圖勾搭上司的下屬?
一輛計程車停在街道旁,我直直地從它身旁走過,車門開啟,一個人的手拽住了我的胳膊,「蘇蔓。」
我驚喜地回頭,「你沒有消失,你沒有消失!」剛才沒有掉眼淚,這一刻卻霧氣氤氳。
他當然聽不懂我的話,自然不會回應我的話,只說:「先進來,這裡不能停車。」
計程車滑入了車流,他似乎已經打算當電梯裡的事情沒有發生,表情如常地笑著說:「不是問你晚上一起吃飯嗎?我剛找了計程車,回頭來接你,已經找不到你了。」
我隱約覺得他所說的話並不是實話,他剛才是真的打算離開的,只不過坐上計程車後又改變了主意,可關鍵是他回來了,究竟什麼原因並不重要,我將千滋百味的心情全收起來,努力扮演他的同事,「我以為你是開玩笑。」
「這個客戶很重要,你後天就要去紐約,所以有些細節我想再和你談一下。」
「嗯,好。」
「你喜歡什麼口味的菜?」
「隨便。」
計程車停在了熟悉的飯店前,我隨口笑著說,「這裡的蟹黃豆腐燒得一流,外脆內嫩,鮮香撲鼻,還有幹炒白果,吃完飯,用手一粒粒撥著吃,簡直是聊天的最佳配菜。」
他怔了一下,盯著我說:「你的這句話和推薦我來這裡的朋友說得一模一樣。」
我只能幹笑兩聲,「看來大家眼光相同。」能不一模一樣嗎?壓根就一個人。
兩人坐下來,要了一壺鐵觀音,他邊幫我斟茶,邊說:「我覺得你和我那個朋友很像。」
我本來想把話題岔開,可突然間,我改變了主意,想知道他究竟怎麼想我。
「你的朋友也像我一樣老是笨手笨腳、出狀況嗎?」
他微笑,「你和她身上都有一種難得的天真。」
我咬著唇想,這句話究竟是讚美還是貶抑,想了半天,未果,只能直來直去,「你究竟是在誇我,還是在貶我?」
他眼中滿是打趣的笑意,唇角是一個漂亮的弧線。我盯著他,不能移目。他的笑容漸漸淡了,與我對視了一瞬,竟裝作要倒茶,匆匆移開視線,實際兩人的茶杯都是滿的,他只能剛拿起茶壺,又儘量若無其事地放回去。
辦公室裡,即使面對陸勵成,他的笑容也無懈可擊,可正因為無懈可擊,所以顯得不真實,現在的他,才是真實的他。
他沒有再看我,一邊吃菜,一邊介紹著紐約那邊的人事關係,和我需要注意的事項,我的心思卻早亂了,本來約好和他週末見,告訴他我是誰,現在這麼一來,計劃只能取消。
蟹黃豆腐上來,他給我舀了一大勺,「也許將來,我可以約我的好朋友出來一塊吃飯,你們肯定能談得來。」
他談笑間,眉目磊落、行止光明,我突然後知後覺地生出一種恐慌感,在我看來,我有我不得已的原因,我從沒預料到我能和他在網路上認識,更不會想到他能把網路上的我視為好朋友,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一切,會不會覺得被欺騙了?
那個外脆內嫩的蟹黃豆腐,我是一點鮮美的味道都沒嚐出來,反倒吃得一嘴苦澀。這世上有一個詞叫作繭自縛,我算是真正嚐到了。只知道他不停地在叮囑我事情,而我卻什麼都沒聽進去,只是一直敷衍地嗯嗯啊啊,到後來,他也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提早結束了晚飯,送我回家。
我做夢都想不到,我和他的第一次晚餐竟然就這麼草草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