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局

「我不會騙你。」書生柔聲道,「你家在哪裡?我讓人送你回去。」

「家?」老者敲著自己的頭,一臉迷茫地喃喃自問,「對了,家在哪裡?我的家在哪裡?」

看來老者方才是摔壞了頭,書生嘆氣道:「你先跟我回去,等想起來了,我在讓人送你回家。」

「公子!」書生身後,一個青衣白襪的老家人忙湊過來:「這等濫賭鬼你理他作甚?就是吧他那條賤命輸掉也是活該。」

書生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理雖如此,但真正遇到,誰能袖手旁觀?再說孩子也是無辜的。」

老家人不滿地重重哼了一聲,但還是點頭道:「公子放心,我會讓人把那孩子贖出來。」

書生點點頭,望遠處招了招手。不一會兒,一輛馬車便停在他面前。書生把老者扶上車,然後對車伕吩咐道:「風老,你先把他送到我那裡,我隨後就回來。」

車伕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公子,還是一起走吧。」

書生擺擺手:「我想隨便走走,有筱伯跟著我,你不用擔心。」

車伕不好再說什麼,只得小聲叮囑兩句,這才揮鞭而去。

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書生眉頭緊皺,負手緩步而行。那個青衫白襪的老家人則緊跟在他身後,一路上一言不發,似不敢打斷他的思緒。

「筱伯,」書生突然停下來,「這世上真有無敵於天下的劍術或武功?」

老家人笑著搖搖頭道:「哪有什麼無敵於天下的武功?除非是俠客小說。」

「那藤原秀澤為何能一勝再勝?」書生回頭問。

老家人沉吟道:「老朽查過死在藤原劍下的對手,除了當初的齊傲松與蘇敬軒是真正的高手,後來敗在他劍下的那些挑戰者,名頭雖大,但要論到真實功夫,每一個能超過齊傲松與蘇敬軒。」

「是啊!真正達到武道至境的絕世高人,恐怕早已看破時間名利浮華,哪會參與這等鬧劇?」書生輕輕嘆道:「只是我一直想不通,福王不是賭徒,為何要花這麼大的心思,設下這等曠古未有的賭局?」

「聽說富貴賭坊的幕後老闆就是福王,這幾場賭下來,富貴賭坊在各地的抽頭,恐怕也不是小數吧。」筱伯笑道。

書生搖搖頭:「在別人眼裡那是鉅款,但與各大賭坊收到的賭資比起來,就實在微不足道了。以福王的為人,他會放過席捲天下財富的機會?」

「他總不能硬搶吧?」筱伯笑道。「只有是賭,肯定就有風險。福王不是賭徒,他不會拿自己身家來冒險。」

「要發財快快下手!買大買小,買定離手!」街邊傳來的喧囂吸引了書生的目光,轉頭望去,只見十幾個閒漢圍在街邊一個簡陋的賭檔前,正堵得不亦樂乎。筱伯看了一眼,見是街頭巷尾常見的騙人賭檔,沒什麼稀奇,正要繼續前行,卻見書生已停下來,正聚精會神地望著賭博的眾閒漢。看著看著,他的眼中漸漸閃出異樣的光芒,喃喃自語道「」明白了,我明白了!

筱伯疑惑地看看賭檔,正好看到莊家在以拙劣的手法出千,這實在沒有什麼奇怪。像這樣的街頭賭檔,出千很正常,不出千才奇怪。筱伯實在不明白書生從中看出了什麼,不由地問道:「公子明白了什麼?」

書生指了指賭檔,輕笑道:「天下賭局一個理,你看那莊家,像不像福王?」

筱伯一愣,頓時恍然大悟道:「你是說福王要出千?」

書生一聲冷笑:「利用東瀛武聖的挑戰,激起武林公憤,再利用百姓對倭人的仇恨,引起天下人參與,所有這些,都只為最後一千!笨老千把把作假,高明的老千只騙你一把,一把就讓你傾家蕩產,永世不得翻身。好高明!好歹毒!」

筱伯半信半疑地問道:「福王如何做假?」

書生悠然一笑道:「這只是簡單的技術問題,如果是我,至少能想到三種辦法。」

「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筱伯突然笑起來,「看到公子的表情,我好像也聞到了銀子的味道。」

「花錢買通京城,金陵,揚州,長安,洛陽等幾個繁華城市最大幾家賭坊的賬房,利用他們監視各大賭坊的盤口變化,這錢一定不能省!」書生意氣風發地大步而行,「我雖然知道福王要出千,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千。所以,一旦發現各地賭坊都有大宗銀子買藤原敗,就要第一時間向我彙報。」「藤原要敗?」筱伯一臉驚訝。

「他一定會敗!」書生自信地點點頭,「現在的賠率已創紀錄,藤原不敗的神話也該結束了。只有他意外一敗,福王才能以小博大,一把席捲天下。」

一隻信鴿撲簌簌落到福王府後花園,一名苦後多時的王府衛士立刻將之捉住,急忙送到焦急等候的福王手中。福王接過信鴿,匆匆拆開它腿上密信一看,臉上漸漸露出滿意的笑容。

「王爺,有好訊息?」一旁的魏師爺忙問。

福王把手中的紙條遞給魏師爺,得意地笑道「本王佈下的這枚棋子,總算發揮了它的奇效。等到這個訊息,本王才終於可以放心收網了。」

魏師爺接過紙條一看,只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狐狸已在掌握之中。

魏師爺疑惑地抬起頭:「這是什麼意思?」

福王呵呵一笑:「本王以前就說過,這個局瞞不過公子襄。在沒有把他掌握在本王手心時,本王還不敢收網。如今公子襄已不足為慮,這局總算是萬無一失!」說到這福王突然提高聲音,「來人!設宴!請介川將軍!」

當介川龍次郎來到王府時,天色已是黃昏。王府後花園中早已排下酒宴,福王更是親自出迎,令介川越發飄然。自從與福王聯手合賭,介川已贏得數十萬兩銀子,心中對福王早已感激不盡。

酒過三巡,福王貌似隨意地笑問道:「介川將軍,聽說你打算回國?」

「是啊!」介川忙道,「在下滯留多日,早已過了歸期。若再不回國,恐怕德川將軍會以為卑職叛逆呢。」

福王呵呵笑道:「有幾十萬兩銀子的家底,就算叛逆又如何?到哪裡不是享樂不盡?」

介川面色微變,正要分辨。福王已舉杯笑道「對了,貴國縱容海盜浪人,勾結我國不發刁民,於海上嘯聚成寇,在我沿海擄掠多年。不知一共搶到多少財富?」

介川面色大變,訕訕道:「王爺醉了。」

福王呵呵大笑,拍拍介川肩頭,說道:「介川將軍不用緊張,這裡不是朝廷,不必說官樣話。咱們只是私下閒聊,百無禁忌。」

介川面色尷尬,不知說什麼才好。卻見福王似醉非醉地笑道:「有一筆巨大的財富,現在就擺在你我面前,它遠遠超過貴國海盜多年搶劫的總和。將軍現在的家當跟它比起來,也只不過是個零頭。不知將軍感不感興趣?」

「什麼財富?」介川一臉疑惑。

福王揮手屏退左右,待席中只剩下介川與自己後,這才低聲問:「你可知上次藤原武聖與武當清風道長的決鬥,各地賭坊開出了多少賠率?」

介川頓時面露得色:「十賠一!藤原武聖是不敗的神話,幾乎無人敢買他的對手勝,不管他的對手是誰。」

福王點點頭,悠然笑道:「你可知上次那局,涉及到多少銀子輸贏?」

介川茫然搖頭。福王淡淡道:「光京城富貴賭坊就收到百萬兩銀子的賭金,其中九成是買藤原武聖勝。如果加上金陵、揚州、開封、洛陽、長安、巴蜀等地的賭坊,你猜猜看,有多少銀子在買藤原武聖勝?」

介川茫然搖頭道:「我猜不出。」

「本王也猜不出。」福王笑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遠遠超過我大明朝一年的國庫收入。」

介川兩眼放光,跟著又連連搖頭嘆道:「貴國真是富冠天下,只可惜,這錢咱們賺不到。」

福王把玩著酒杯,悠然一笑道:「也不一定啊。如果下一場藤原武聖碰巧戰敗,而咱們又碰巧在各地賭坊下重注買藤原武聖敗,以一博十,你說咱們會贏多少?」

介川面色漸漸脹得通紅,但跟著又遺憾地搖頭:「藤原武聖不會敗。在咱們大和民族眼裡,武士的榮譽高於一切。當藤原武聖尚未成名時,曾有對手用他的父母妻兒要挾,要他棄劍認輸,他親眼看著父母妻兒一個個死在自己的面前,也決不棄劍認輸。從那以後,藤原武聖劍下再也無活口,他的劍法已經超越武道本身,成為殺戮和死亡的象徵。別說在下,就算是德川將軍,也不敢令他故意戰敗。」

「誰說要他故意戰敗?」福王悠然道,「本王是要他敗得徹徹底底,不能讓人有半點兒懷疑!」

介川輕蔑地撇嘴道:「能戰勝藤原武聖的人,恐怕還沒生出來。」

「是嗎?我看不見得!」福王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輕輕擱到介川面前。介川一臉疑惑地拿起瓷瓶:「這是什麼?」

「一種特殊的藥粉,化入水中便無色無味。」福王淡淡道,「人一旦誤服,一個小時後便手腳發軟,反應遲鈍。兩個時辰之後必死無疑。」

介川象被烙了手一般扔下瓷瓶,猛地跳將起來,顫聲驚呼:「你……你要我暗算藤原武聖?」

「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也不一定要用到它。」福王泰然自若地把玩著酒杯。

「藤原武聖是我大和武士的偶像,我不能……」

「偶像如果能賣個好價錢,換一個就是了。」

「藤原武聖是我大和民族的驕傲……」

「所以才能賣個大價錢。」

「藤原武聖是我大和民族不敗的戰神!」

「不敗的戰神?」福王一聲嗤笑,「你真以為藤原武聖天下無敵?你知道他七戰連勝的記錄是怎麼來的?是本王用盡一切辦法,拖住了可能對他構成威脅的絕頂高手,使他們無法向藤原武聖挑戰。凡經過我王府衛士這一關的挑戰者,都是名頭夠響,武功不濟的虛名之輩。真要讓那些絕頂高手出戰,恐怕藤原武聖未必能活到現在。」

「你不能侮辱藤原武聖!」介川憤怒地拔劍而起,劍剛出鞘,就見一旁陡然閃過一道寒光,重重地擊在劍身之上。介川只感到手臂一麻,長劍應聲落地,跟著脖子一涼,一柄突如其來的長刀已經橫到自己的脖子上。介川轉頭望去,這才發現長刀握在一個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手中。介川依稀認得,這人是王府衛隊長闌東海。不知什麼時候竟悄然出現在自己身後。

「不得對介川將軍無禮。」福王一揮手,闌東海立刻收刀後退。介川驚魂稍定,立刻色厲內荏地喝道:「我不會出賣藤原武聖!決不!」

「本王不會逼你。」福王淡淡道,「就不知藤原武聖得知是你告訴本王倉鐮君與他的淵源,並讓本王派人砍下倉鐮君的腦袋給他送去,以逼他與蘇敬軒決鬥,後又以大和民族的尊嚴為藉口,鼓動他作為咱們的鬥雞吸引天下賭徒,他會作何反應?」

介川一愣,想起藤原秀澤一貫的行事作風,渾身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寒戰,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半響說不出話來。福王見狀拍拍他的肩頭,笑著安慰道:「別擔心,只要藤原武聖一死,這些秘密對介川將軍就再也構不成威脅了。」

介川頹然坐倒,喃喃道:「我不能。藤原武聖與我同船前來,若不明不白死在海外,我沒辦法向德川將軍交代啊!」

福王淡淡一笑:「本王揣測,德川將軍恐怕也不喜歡在自己的威權之上,還有一個地位超然的武聖吧?如果介川將軍再拿出一大筆鉅款獻給德川將軍,這功勞恐怕遠遠超過失去武聖的過失。」

介川神色稍動,卻還是默默無語。福王拿起桌上的瓷瓶塞入他的手中:「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若非藤原秀澤只信任自己的同胞,本王也不敢麻煩將軍。」

把失魂落魄的介川送出府門後,緊隨而出的魏師爺憂心忡忡地問:「他會照王爺所想的行事嗎?」

「以本王對人性的瞭解,他一定會!」福王成竹在胸地一笑,轉頭道,「本王已經為藤原武聖安排好下一個對手。就算藤原武聖不中毒,也未必能勝得了他。」

「此人是誰?」魏師爺忙問。

「金陵蘇家大公子,蘇鳴玉!」福王淡淡道。

「金陵蘇家?」魏師爺一臉疑惑,「他們的宗主蘇敬軒,不就是死在藤原武聖劍下麼?」

「沒錯!」福王點頭道,「但深居簡出的蘇鳴玉,才是蘇家真正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