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哲被這怪規矩氣得滿臉通紅,不過一想自己拜這女人為師,也並不是真要加入她那狗屁門派,便咬牙強忍了下來。草草衝舒亞男拱拱手算是見了禮,然後才將野兔山雞燉作一鍋。不多時野兔山雞湯燉好,巴哲先給白衣女子和舒亞男各盛了一碗,雙手捧著遞過去,還真如入室弟子對待師父、師姐般恭敬。
那女子雖然像個出家人,卻不忌腥葷。少時三人用完晚餐,便在林中歇息。舒亞男靠近篝火取暖而眠,巴哲則躲到一旁的樹下,靠著樹幹打盹。那女子卻躍上樹枝,躺在一根指頭粗細的樹枝上,身子渾無重量一般在樹枝上微微盪漾,真不知她怎麼能穩穩躺在上面。
半夜時分,巴哲像狼一樣微微睜開眼眸,看看篝火旁的舒亞男已沉沉睡去,樹枝上的白衣女子也呼吸細微深長,顯然已進入了夢鄉。他又聽了片刻,這才悄悄起身,手執彎刀躡手躡腳地來到樹下。他一刻也忍受不了他這個師父,只想早點結果了她。
刀如閃電般揮出,巴哲自信在這個距離,沒有人能避過自己必殺的一刀。誰知刀方出手,他卻突然感到手肘一麻,彎刀脫手飛出,擦著那女子的鼻尖釘在了樹幹上。他低頭一看,才發現手肘穴道方才被一根長長的樹枝輕拂了一下,樹枝一頭就執在那女子手中。就見她睜眼從樹枝上跳下來,揮動枝條劈頭蓋臉就向巴哲抽去。剛開始巴哲還拼命躲閃,待發現再怎麼躲都是徒勞後,他乾脆咬牙一言不發站在那裡,任她將自己抽得體無完膚。
也不知抽了多久,白衣女子總算住了手,望著巴哲笑吟吟地問:「知道師父為什麼抽你?」
見巴哲茫然搖搖頭,白衣女子痛心疾首地說道:「你要殺我好歹也動動腦子,讓我多少感到點威脅。像你這樣拿著刀直挺挺地走過來,我都恨不得讓你一刀殺了算了,怎麼會收下你這麼笨的弟子?」說完白衣女子躍上樹枝,頭也不抬地吩咐,「在沒有想到絕妙手段前,千萬別再來打攪為師休息。咱們明天還要趕路呢!」
巴哲呆呆地望著坦然入睡的「師父」,真不知道她是人還是妖。他曾經在大草原縱橫多年,一向難覓敵手,但現在卻被這女子肆意玩於股掌,他心中的挫敗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雀鳥開始鳴唱,天色漸漸亮起,那女子伸了個優雅的懶腰,輕輕從樹枝上躍下。在樹下站了一夜的巴哲突然衝她跪倒,躬身拜道:「師父,請教我武功!」
那女子淡然一笑:「沒問題,不過現在咱們要趕路。你先去找輛馬車,待為師有時間,自然會傳你武功。像你這基礎和悟性,大約苦練個十年八年,或許可以讓我感到點威脅。」
巴哲二話不說,立刻去城裡找馬車。少時他趕著一輛舒適華美的馬車前來,白衣女子滿意地點點頭:「嗯,看來你這弟子還是有點用處。」
舒亞男隨著白衣女子登上馬車,白衣女子指了個方向,巴哲立刻甩動長鞭趕馬上路。他先前一心想殺了那女子,待見過那女子神乎其技的武功後,他卻是真心想向她學武了。
馬車穿州過府,十多天後來到一座遠離塵世的小山前,白衣女子棄車登山,巴哲與舒亞男緊隨其後。半山腰有座青瓦紅牆的古剎,掩映在林木深處,顯得素淨悠遠,恍若仙家樂土。
三人沿著山路曲折而上,最後來到斑駁古舊的山門前,白衣女子打量著門楣上「天心居」三個大字,眼裡湧動著一絲複雜的情愫。在門外靜立良久,她才向巴哲示意:「替為師敲門。」
巴哲走上前去,「砰砰砰」地敲響山門,聲音打破了古剎的寧靜,一個青衫少女開門問道:「什麼人在此喧囂?」
白衣女子上前一步,對那少女道:「我要見你們居主。」
少女一怔,忙道:「妙仙居主剛過世不久,目前居中大小事務,皆由大師姐負責。不知夫人如何稱呼?我好替你向大師姐通報。」
「妙仙……過世了?」白衣女子身形一顫,一向淡泊從容的臉上,竟閃過一絲驚詫和失落。對少女後面的話完全充耳不聞,揮袖拂開山門就往裡闖,那少女追在她身後想要阻攔,卻哪裡追得上她的步伐。
少女的呵斥聲驚動了居中眾女,就見面寒如霜的閻青雲率眾女從二門迎了出來,厲聲喝問:「什麼人敢擅闖天心居?」
白衣女子停步打量著面前這天心居大師姐,遲疑道:「你是……青雲?」
閻青雲神情如見鬼魅,慌忙後退兩步,滿臉驚訝:「你……你是孫師伯?」
白衣女子一聲嘆息:「十八年了,想不到你還記得我。那時你才剛滿十歲吧?差點認不出來了。」
閻青雲神情複雜地點點頭,突然咬牙道:「孫妙玉,你既已反出天心居門牆,青雲不敢再以師伯相稱,更不能再視你為尊長。天心居乃清淨之地,一向不接待外客,你……請回吧!」
白衣女子幽幽一嘆:「孫妙玉,這名字我差不多都忘了。」說著她對閻青雲一聲冷笑,「我就算已反出天心居門牆,但妙仙依舊是我師妹,我去看看她都不行嗎?」
閻青雲略一遲疑,搖頭道:「你是本門的叛徒,咱們不為難你已經是仁至義盡,請不要讓青雲為難。」
孫妙玉哈哈一笑:「我孫妙玉這十八年來,為尋找天心的真義,足跡踏遍天竺、波斯、大食諸國,無論是天竺佛教、婆羅門教、奢那教,還是波斯拜火教、景教、伊斯蘭教,對我孫妙玉都禮敬有加,沒想到在這天心居,卻反而受人刁難。難道天心在這裡,已經死了嗎?」
「住嘴!」閻青雲勃然大怒,「你侮辱我可以,但不能侮辱整個天心居!」
孫妙玉嘿嘿冷笑道:「天心的真義是什麼?」
閻青雲一怔,尚未開口,就聽身後傳來一個清麗婉轉的回答:「聖人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以眾生為魚肉。天心居創教祖師有感於天地蒼穹的冷漠無情,欲以個人的慈悲,為天地立心,為天下蒼生留一分企盼和希望。這就是‘天地無心人有心,我以我行證天心’的真義!」
眾女向兩旁讓開,現出了款款立在眾人身後的那個面容清秀的青衫少女。她雖然兩眼迷茫,對周圍的一切均不能目睹,但那種宛若天成的飄然出塵之態,卻令人心中油然而生仰慕之情。孫妙玉打量她片刻,微微頷首道:「既然天心即慈心,是悲憐天下的菩薩心。我千里迢迢趕來看望妙仙師妹,你們為何要強加阻攔?難道天心居連這點慈悲都沒有了嗎?」
青衫少女款款道:「不是我們要阻攔,而是妙仙師父留下遺命,讓咱們將她的骨灰撒在了後山的忘憂谷,不給活著的人留下任何憑弔和懷念的東西,以免徒增後人的煩惱和傷感。」
「妙仙真這樣說?」孫妙玉渾身微顫,見青衫少女緩緩點了點頭,她不禁仰天長嘆,「妙仙,你終究還是比我看得透。」話音剛落,她身形一晃,如白駒過隙般飄然出門而去。
矗立在後山懸崖之巔,孫妙玉俯瞰著腳下深不可測的忘憂谷,突然怔怔地垂下淚來。她有些意外地看著滴落在手上的點點淚珠,幽幽嘆息:「心空則不痛,心痛則不空。十八年了,我以為已經忘了心痛的感覺,但現在我才發覺,要真正做到心空,實在是千難萬難。」
凜冽山風,拂動著孫妙玉那頭漆黑的披肩散發,也卷拂著她那身素淨白衣,使她看起來飄飄然似欲乘風而起。她任由玉頰上珠淚縱橫,全然不顧身後不遠的巴哲與舒青虹驚訝的目光,對著幽谷喃喃自語道:「十八年前,所有人都以為我反出門牆,是不服師父將居主之位傳給了你。這天上地下,有誰真正知道我孫妙玉的苦心?」
說著她緩緩從袖中拿出一支玉簫,輕輕撫摸擦拭著,眼裡滿是愛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玩耍,一起學藝。在旁人眼裡,我們處處競爭,各不相讓,但實際上,我們彼此欣賞、彼此愛護甚於姐妹。那時你學琴,我學簫,琴簫相和如水乳交融,那是何等地逍遙自在。十八年前,本該是我代表天心居出戰魔門寇焱,你為了阻止寇焱殺人練功和刺探他的武功弱點,不惜孤身犯險接近他,並與他發生了一段孽情。你知道我勝不了寇焱,竟要以有孕之軀替我出戰。師父為天下考慮,竟也答應了你這荒唐的要求。我一恨師父冷血,拿你和孩子的性命去冒險;二恨你讓一個臭男人,壞了自己多年的清修;三恨自己盲從師命,竟任你在決鬥中早產。有此三恨,我只有反出門牆,遠走天涯,去尋找真正的天心。」
孫妙玉衣袂隨風而動,髮絲在山風中飄飛,飄飄然恍若凌空仙子。她對著空谷幽幽一嘆:「十八年來,我走遍西域天竺,遊歷天下河山,才漸漸明白天心在哪裡,也才漸漸理解了你十八年前的所作所為。天心即人心,人心若無情,何以證天心?」說著她緩緩將玉簫湊到唇邊,喃喃嘆道,「斯人已逝,曲已成空。妙仙,我將最後為你奏上一曲,從此不再吹簫。」
幽咽哀怨的簫聲緩緩響起,充滿了悽苦、傷感和懷念。就在這時,不遠處緩緩響起珠玉落盤般的琴音,輕輕地柔聲伴和,如夢如幻,亦步亦趨。孫妙玉渾身微顫,簫聲陡然一振,漸漸變得平和淡泊,哀而不傷。
琴聲伴著簫聲,如兩隻小鳥在山谷中飛翔,充滿了自由自在的歡樂,也充滿了相伴而飛的關愛和依戀。少時曲終音散,餘韻猶在山谷中嫋嫋迴盪。
孫妙玉淚流滿面,回頭望向琴音傳來的方向,只見那個雙目俱盲的青衫少女,正在身後緩緩收琴而起。孫妙玉喟然嘆道:「此曲雖非妙仙親奏,卻是出自她的真傳,妙仙有徒如此,天心居後繼有人也!」
青衫少女款款道:「師父臨終曾囑咐青霞,若妙玉師伯來此,可與她合奏此曲,並謝她一直以來的關愛和照顧。另外,師父還希望妙玉師伯空明心境,以求證道。」
「空明心境,以求證道?」孫妙玉苦澀一笑,「心若無情,何以證天心?」說著她一聲長嘆,「妙仙,你既已仙逝,從今往後,我將不再吹簫。」說著她將玉簫輕輕拋入忘憂谷,眼裡滿是惆悵和寂寥。
在崖邊矗立良久,孫妙玉終於悵然回頭,就見青衫少女靜靜地立在身後不遠,靜得就像根本不存在。她緩緩走向少女,款款問:「你是妙仙衣缽弟子,不知如何稱呼?」
青衫少女微微一禮:「回妙玉師伯話,弟子楚青霞。」
「楚青霞?」孫妙玉微微頷首,又輕輕搖頭,「我既已反出門牆,就不再是天心居弟子,‘師伯’之稱愧不敢受。如今妙仙已逝,魔門入關,你可有應對之策?」
楚青霞淡淡笑道:「既然天心即人心,人心齊,泰山移,天心居將團結一切心存善念的同道中人,共同為這天地立心!所以青霞還請妙玉師伯施以援手,做晚輩的主心骨。」
孫妙玉微微搖頭道:「我閒散慣了,也不敢擔此重任。」她微微一頓,「你心目中的同道都有哪些人?」
楚青霞沉吟道:「既有少林、武當等名門正派,也有唐門、蘇家、南宮等世家望族,還有像千門這樣的隱秘門派,以及像千門公子襄這樣的風雲人物。」
「千門公子襄?」孫妙玉眉頭微微一皺,「我一路東來,途中不止一次聽江湖中人談論過他,他很有名嗎?」
楚青霞沒有直接回答,卻輕輕念起了幾句似偈非偈、似詩非詩的話:「‘千門有公子,奇巧玲瓏心;翻手為雲靄,覆手定乾坤;閒來倚碧黛,起而令千軍;嘯傲風雲上,縱橫天地間。’這是江湖上最近流傳開來的幾句話,想必妙玉師伯也有所耳聞吧?」
「嘯傲風雲上,縱橫天地間。」孫妙玉一聲輕哼,全然沒注意到新收女弟子的臉上,已經悄然變色。她負手眺望地平線盡頭,淡泊恬靜的眼眸中,隱約閃爍著一絲異樣的神采:「好大的口氣!令我也不禁生出爭強好勝之心。」
夕陽已逝,天色漸晚,西天只剩下燦爛雲霞最後的輝煌。孫妙玉終於白衣飄飄往山下緩步而去。在她身後,緊跟著兩個新收的弟子——狼一樣的巴哲和失魂落魄的舒亞男,也就是現在的舒青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