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 佈局

「我懂了!」碧姬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就算他們答應出四十萬兩,我也要裝得十分委屈,勉強答應與他們合作。」

「不是裝得委屈,而是要真的感到委屈。」雲襄糾正道,「只有你自己都堅信自己是公主,才能讓別人也相信。」

碧姬使勁點點頭,卻又猶豫道:「四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萬一他們拿不出那麼多,這事豈不泡湯?」

「你放心,」雲襄悠然道,「只要他們相信你是高昌國的合法繼承人,復國有望,他們自然會想辦法弄到錢。憑他們在本地的聲望,從任何錢莊借幾萬兩銀子出來週轉,都應該不成問題。萬一他們真湊不齊四十萬兩銀子,咱們再降價不遲。一旦他們投下第一筆錢,咱們就要讓他們欲罷不能,源源不斷將錢投入這個無底洞。」

碧姬露出驚訝的表情:「公子的意思,四十萬兩還不夠,還要讓他們繼續投錢?」

「沒錯!」雲襄冷冷道,「只要讓他們看到翻本的希望,沒人有決心讓自己最先的投入全打了水漂。相信你的同夥已經做好準備,他們為復國花的每個銅板,最終都會落到你們的口袋中。」

碧姬怔怔點點頭:「我們的復國計劃,是要花錢買通高昌城負責守衛的叛軍將領。不過,這個將領是由我們的人假扮。」

「四十萬買通一個守城叛將,太奢侈了。」雲襄笑道,「應該讓他們花錢去買滿朝文武,資助忠於公主的將領招兵買馬,這錢花起來才永遠沒有盡頭。不過剛開始的時候,得讓他們堅信四十萬兩銀子就足夠了。」

「可是,」碧姬猶豫道,「咱們若不見好就收,一旦他們有所懷疑,咱們恐怕就別想離開巴蜀了。」

「你以為見好就收,就能平安離開?」雲襄冷笑道,「唐笑是什麼人?葉二公子又是什麼人?只要他們為你的復國投下第一筆錢,肯定就會將你嚴密監視起來,牢牢控制在手中。你以為他們的錢那麼好賺?你以為他們的投入不求回報?」

碧姬臉色頓時有些發白,喃喃道:「如此說來,我得用命去賺這錢?」

雲襄悠然一笑:「你若照我的話去做,我保你不僅能賺這錢,還有命去花這錢。」「我憑什麼相信你?別跟我提你那六萬兩銀子,它還不夠買我一個手指頭!」

雲襄沒有直接回答,卻貌似隨意地笑問道:「禹神絕技傳千古,門下八將亦流芳。不知你屬於哪一門?燒幾炷香?」

碧姬渾身一顫,驚訝地瞪著雲襄,遲疑半晌,終於緩緩答道:「始祖帳前第八將,黑石臺上第一香!不知公子又是哪一門?燒幾炷香?」

雲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緩緩伸出左手,亮出大拇指上那枚古樸典雅的玉扳指,肅然道:「禹神嫡傳第一人,白石臺上不燒香!」

碧姬聽了雲襄的切口,再見到雲襄手上的扳指,頓時面色大變,失聲驚呼:「千門瑩石扳指!你……你是千門門主?」

「這個並不重要。」雲襄淡淡道,「你肯不肯信我一回?」

「信你又如何?不信又怎樣?」碧姬咬著嘴唇問。

「你若信我,咱們就合作撈這一票。我包你不僅平安無事,還能賺得盆滿缽滿,下輩子都不用再冒險。」雲襄臉上洋溢著自信的容光,「你若信不過,咱們就此收手,讓那些錢永遠停留在我們的夢想中。」

「依我的直覺,公子並不是為錢謀事吧?」碧姬意味深長地笑問道,「就不知公子是要借腹懷胎,還是要假道伐虢?」

借腹懷胎與假道伐虢乃千門三十六計中的兩計,借腹懷胎是利用別人的騙局實現自己的計劃;假道伐虢更是黑吃黑的陰損招數。碧姬心知與千門同道打交道,不能不仔細堤防。卻見雲襄誠懇地笑道:「我既不會借腹懷胎,更不會假道伐虢,而是要與你精誠合作。我願向禹神立下毒誓。」

碧姬心知將自己的性命交到一個同道老千手中,無疑是最大的冒險,哪怕對方就是千門門主,但要她就此放棄一夜暴富的機會,卻又十分不甘心。想想就要到手的幾十萬兩銀子,若是就此放手,恐怕下半輩子都會在懊悔中度過。權衡再三,她終於緩緩跪倒在地,伏身拜道:「千門搖將黛姬娜,叩見門主公子襄。姬娜願誓死追隨門主,唯門主馬首是瞻!」說著,她也亮出了代表千門搖將身份的黑石戒指,既然決定相信對方,她乾脆做得漂亮一點,徹底拜倒在公子襄面前。

千門門主之下原有八將,相傳千門始祖大禹當年手下曾有八名心腹干將,為大禹謀奪天下立下過赫赫功勞,千門後人將他們尊為千門八將。古人多以單字為名,大禹帳下八將也是如此,分別名為正、提、反、脫、風、火、除、搖,分別以赤、橙、黃、綠、青、藍、紫、黑八種顏色的玉石戒指作為信物。後來千門分裂,八將分別傳下八個千門旁支,他們的名字也成了嫡傳門人的代稱。先前二人切口中提到的黑石臺與白石臺,就是各自的門派淵源,碧姬自稱燒第一炷香,就是說自己乃搖將嫡傳。而云襄稱白石臺上不燒香,是因為千門未分裂時,門主乃祭奠禹神的主持,並不親自上香。這些切口是千門中人相互辨認的暗號,只在門人中口口相傳,非千門中人不得與聞。

雲襄早猜到碧姬是千門中人,卻沒料到她竟然還是千門八將中的搖將。雖然知道千門中人唯利是圖,視忠義為糞土,他還是對黛姬娜的拜服感到高興。他不需要這個高昌假公主永遠的忠義,只要她這次相信自己,依令行事就夠了。緩緩扶起黛姬娜,雲襄露出了成竹在胸的微笑。

碧姬公主沒有答應協議上的條件,並沒有讓唐笑感到意外,但她提出的條件卻令唐笑和葉曉大為憤慨,尤其要將投入增加到四十萬兩銀子,這簡直就是成心為難!當眾人在酒宴上聽到公子襄替公主帶來的口信時,紛紛破口大罵。雲襄見狀笑道:「既然大家對那公主的條件無法接受,不如我這就回了她。」

「不忙!」唐笑眼珠骨碌一轉,「這麼大一筆生意,總要經過多次討價還價才能最後成交,這再正常不過。我們希望能與公主當面談談,看看能否打消她這些可笑的念頭。」

在唐笑的安排下,談判在桃花山莊進行。在絲竹管絃的悠揚樂聲中,唐笑向四周一指:「不知碧姬公主可否還記得這裡?」

「碧姬當然記得。」少女款款道,「這裡是主人買下碧姬的拍賣場。」

「原來公主還沒有忘記。」唐笑拿出原來擬定的那一紙協議,調侃道,「公主既已賣身為奴,還有何資格與主人談條件?」

少女不亢不卑地答道:「碧姬上次拍賣的只是自己,不是整個高昌。雖然碧姬報仇復國心切,不惜出賣自身,卻也不能答應出賣祖國。」

唐笑沒想到一個異族公主,言辭竟如此犀利,一時無言以對。葉曉見狀哈哈一笑:「公主言重了,沒人讓你賣國。你若對咱們的條件不滿意,大可提出些雙方都能接受的條件,這樣大家才有可能合作嘛。」

「碧姬已經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少女淡淡道,「碧姬不是生意人,不會討價還價,復國大事也不是生意,恕碧姬無法退讓。」

沒想到碧姬如此有主見,大出眾人預料。唐笑與葉曉等人商議半晌,碧姬在公子襄說合下,勉強答應了唐笑大部分條件,卻堅持四十萬兩銀子的投入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見談判陷入了僵局,公子襄提議道:「對復國大事來說,四十萬兩也只是小數目,不知大家可否找錢莊週轉,湊齊這筆款子?不一定會花到這麼多,但咱們總得讓碧姬公主看到咱們的實力和誠意吧?」

幾個富家公子又密議半晌,最後勉強答應。雙方都作了一定讓步後,簽下了一份秘密協議。協議規定,唐笑和葉曉等人出資四十萬兩助碧姬公主復國,成功後她以高昌二十年的關稅作為回報,並授予眾人在高昌自由開設錢莊和經商的權利,成為享有特權的異國商人。

協議雖然擬定,不過唐笑還要親自帶人去高昌考察,以確定復國的可能和所需的資金。在真正投資之前,他們會非常謹慎地評估風險與收益。對這一點公子襄並不擔心,他已從碧姬口中得知,她的同伴已在高昌作好了一切安排,完全有把握騙過人地生疏的唐笑。若再讓魔門在高昌予以配合,定能讓那場大戲演得天衣無縫。

葉曉見協議終於達成,總算鬆了口氣,笑著提議道:「咱們何不到幽園去玩上兩把,不知公子襄平日都喜歡玩什麼?」

雲襄笑著攤開雙手:「除了花錢,我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

眾人轟然大笑。說話間雲襄已隨唐笑來到幽園,進門就是鬥狗場,十幾只惡犬被馴獸師拴在柱子下,正狂吠咆哮,令人膽戰心驚。

雲襄在一條靜臥不動的黑色獒犬前停了下來,這隻獒犬骯髒的皮毛上盡是凌亂斑駁的疤痕,觸目驚心。它在陌生人面前,不像別的鬥犬那樣目露兇光咆哮狂吠,只是靜靜地臥在那裡,像一個紳士。聽到有人走近,它也僅把目光轉過去,冷冷地打量著來人。

雲襄突然發覺這獒犬的目光竟與人有幾分相似,自傲、孤獨,似不屑與同類為伍。從它的目光中看不到任何討好或敵意。雲襄不禁走近兩步,想摸摸它的頭,突聽身後唐笑一聲驚呼:「小心!別靠近阿布!」

雲襄莫名其妙地回過頭:「怎麼了?」

唐笑不由分說將雲襄拖開兩步,失色道:「阿布是條犬中殺手!你別看它安靜祥和,可一旦發動攻擊,往往一口致命,無論人還是犬,從無倖免,連馴獸師也不敢輕易靠近。咦!你方才已走進它的攻擊範圍,它卻沒有動!」

「也許它看出我沒有惡意吧。」雲襄笑道,「它連馴獸師也咬?它的主人是誰?」

「不知道。」唐笑聳聳肩,「阿布原是一條流浪犬,只因它先後咬死了十幾條家犬,咱們便用藥將它放倒,弄到這鬥狗場。沒想到它竟百戰百勝,成了鬥犬中的不敗殺手。前日有人從西域帶來一隻殺人王,指名要挑戰阿布,那隻殺人王也是從未敗過。山莊已經有兩隻最好的藏獒死在它的口下。」

「西域殺人王?」雲襄啞然失笑,「怎麼聽著像是黑道兇徒?」

唐笑點點頭:「這綽號一點不誇張。它簡直是為殺而生,雖然體形不大,卻異常彪悍結實,頭大頸短,下顎粗壯,能輕易咬碎牛骨。它的皮毛堅韌結實,不知疼痛,即便被咬得肚破腸流也決不退縮,並且它天性好鬥,一旦咬中目標雙頜就緊緊扣死,決不鬆口,直到將口中的肉撕下來為止。這種惡犬能輕易戰勝兩條體形比它大一倍的惡狼。它在西域大名鼎鼎,不過到了這裡,所有人都稱它為西域殺人王。」

說話間眾人已來到鬥狗場,那是一個三丈見方的鐵籠子,籠子周圍已有不少人就坐。唐笑將雲襄安排在靠近籠子的位置。葉曉帶頭下注,幾個富家公子也不甘落後,紛紛掏錢買了阿布勝。

沒等多久,兩隻鬥犬被帶入籠中。鐵鏈方解,體形矮小的西域殺人王就閃電般躥了出去,張嘴就咬向阿布脖子。阿布大約從未見過如此迅速的對手,有些猝不及防,勉強讓過了咽喉要害,卻還是被咬中了肩胛。它拼命掙扎跳躍,將西域殺人王矮小的身體甩得平平飛了起來,卻依舊無法令對方鬆口。兩隻鬥狗緊緊糾纏在一起,直到西域殺人王連皮帶骨生生撕下口中的肉,它們才終於分開。阿布喘息著縮到籠子邊,肩胛上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西域殺人王囫圇吞下口中的皮肉,又閃電般撲向對手。阿布似乎已不敢戀戰,轉身想逃,卻被西域殺人王一口咬住了腰部。待對手一口咬實後,阿布終於等到了反擊的機會。它猛然轉回頭,返身咬中西域殺人王腹部,拼命甩頭撕扯,由於對手死咬著它的腰部,它簡直就是在撕扯自己的皮肉,它在撕開對手肚子的同時,也生生將自己的後腰撕開,一時鮮血噴濺,血肉模糊。兩隻鬥犬俱悍勇無匹,雖身負重傷,依舊緊緊糾纏在一起,在地上翻滾掙扎不止。

看客們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呼喝,震耳欲聾。在眾人的尖叫聲中,只見阿布終於將西域殺人王從自己腰上扯了下來,遠遠甩了出去。兩隻鬥犬咆哮著軟倒在地,渾身俱為鮮血染紅。

西域殺人王雖已肚破腸流,卻還在拖著腸子蹣跚著向對手爬去;阿布小聲嗚咽著,慢慢軟倒在地。評判見兩隻鬥狗俱無力再戰,立刻中止了比賽,由於阿布已倒地不起,因此西域殺人王最終勝出。

眾人發出一陣嘆息,紛紛盛讚西域殺人王的鬥志。葉曉與幾個富家公子則在破口大罵阿布的意外失敗,令他們輸了不少銀子。

馴獸師進入籠中,分別將兩隻鬥狗抱了出來。在經過雲襄身邊時,他發現阿布的肚子還在微微蠕動,不由問道:「它還活著?」

「只剩下一口氣而已。」馴獸師遺憾地搖搖頭。

「我要買下它。」雲襄突然道。

「算了,」唐笑拍拍雲襄的肩頭,「它就算能救活也已經徹底廢了。你要喜歡鬥狗,我另外送你一隻。」

「不!我就要它!」雲襄凝視著阿布暗淡無光的眼睛,就像看到在死牢中垂死的自己。

「好吧,我把它送給你。」唐笑無奈地對馴獸師擺擺手,「將它送到公子襄的馬車上。」說完他又轉向雲襄,提醒道,「無論多好的鬥狗,一旦敗陣,就再也沒有過去的勇猛了。」

「我要它,並不因為它是一隻優秀的鬥狗。」雲襄話音剛落,就聽那邊傳來一陣如喪考妣的號啕大哭。那隻西域殺人王傷勢過重,已經一命嗚呼,令它的主人痛哭不已。

馬車緩緩奔行在幽暗的長街,車中,雲襄默默為阿布裹好血肉模糊的傷口。

「公子,你想知道的事差不多都有結果了。」車伕回頭一笑,遞過來一封厚厚的信。雲襄將信收入懷中,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辛苦了!」

「公子,唐門宗主唐功德今日黃昏突然來到成都,不知這訊息對你是否有用?」車伕意味深長地笑問道。

「任何訊息,對我都有用。」雲襄說著遞過去一張銀票,他神情未變,心中卻暗自驚異。唐門宗主唐功德,任誰聽到他的名字都會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