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嬸,這些是什麼啊?」我走到院口迎她,這麼久的相處下來我已經只喚她「嬸」了。

「這是鎮上李老爺家女眷的夏衣,如今夏天都過去了,就讓我們洗洗。這些衣料我可是連見都沒有見過的阿。」黃嬸一面嘖嘖稱讚著,一面將手裡的衣裳遞到我面前:「你看看,這有錢人家的女眷,穿的就是不一樣。這料子穿在身上該多麼輕柔貼身阿。不過阿,就是做不了農活了。」黃嬸說著笑起來,我點了點頭,笑著隨她走進了房中。

黃嬸不讓我洗,第二天天不亮她就拿著這些衣服去了河邊,她說清晨的水最是晶亮,用這樣的水洗衣裳,那是最好不過的了。我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田間,自己回到屋裡,收拾好後坐在門前補一件衣裳。那是普通的麻布制的外裳,淺灰的顏色,我的手中是白色的棉線。一抬手,一低頭,幾番下來,衣裳也就補好了。我看著天光,已經感受到一些難耐的涼意,秋天就快過去了。

風吹過,一陣「索索」聲後是漫天飄飛的黃葉,觀之倍感淒涼蕭索。我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正準備進去屋裡,就看見黃嬸的身影遠遠的走來。可是她一直是低著頭,彷彿是出了什麼大事。

「怎麼辦啊謝娘,這衣裳被我。。。」黃嬸遠遠的看到我就說到,她的臉上是擔心和害怕,身上還有水漬。

「嬸,出什麼事了阿?」我看著她,將手上剛補好的外裳披在了她的身上。

「這衣裳,被我弄破了阿。」黃嬸說著走進屋裡,頹然得坐在了條凳上。

我從她手上接過那件杏色長裙,是絲綢的面料,只在裙角袖口和領邊處有簡單的翻雲繡花,不過此時它的裙身上有一道狹長的口子。

黃嬸絕望般得坐在那裡,哀嘆著:「這可怎麼辦,我怎麼賠得起哦。」她自語著就哭了出來。衰老的面容此時更顯憔悴,我心中一動走到她的面前:「嬸,你別難過,我有辦法。」

我的聲音懇切堅定,黃嬸抬了頭看我,臉上的淚還沒有擦去。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謝娘,你真的有辦法?」我點了點頭:「不過,我要去市集一趟。」

我在宮中有件淺杏色杏林春燕絹絲夏衣裙袍,色澤明媚刺繡精美。曾經是穿著它坐在西子湖畔吹奏流水浮燈的,身邊不遠處也有一個水漾藍的身影,手持一支白玉蕭輕輕的相和。婉轉纏綿的曲調就流淌飄蕩在水面空中,更顯輕靈。那時我的眉眼間都是快樂和放鬆,內心是找到知己的欣喜與慨嘆。偶爾的目光交會,也是伴隨著柔情的微笑。

也是曾穿著它罩一件月白得長薄披風與皇帝共遊秀菊瓣瓣的紫碧山房的。那長長的裙襬曾經被菊繁茂的枝葉勾住,似是要留看客的腳步。他就在那豔麗的秋光下彎腰為我鬆開那與花枝糾纏的裙裾,帶著明麗的笑容,放下君王的身份看向我。漫無邊際的金黃璀璨,明淨高遠的天藍雲白,還有喁喁昂昂的曠世君王,風姿綽約的傾國佳人。那時有風,吹起裙間袍間的絛帶翩飛,在空中交集糾纏,似是手,要緊抓住彼此,永不分開。

我的眼角有冰涼的液體滑落,沒有用手去擦,任風將那冰涼吹散,卻留乾澀在面頰上,有緊緻的感覺沒,一如心得抽緊。

兩邊是農田,秋日快盡了,地裡沒有什麼莊稼。我是去村頭找同去市鎮的馬車。我只是想買些絲線,按著記憶裡那件裙袍的樣式繡出花朵枝葉,也好將那裂痕遮掩了去。即使沒有回憶,這樣的一件裙袍,恐也是任一女子喜愛的吧。

傍晚時分我才回到了黃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