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是坤寧宮東暖閣。我看著自己身上大紅撒金百子千孫被,還有頭頂五福萬壽的緯帳。坤寧宮裡燃著安神的玉瑞端合香,我平靜的躺著,眼神空洞。即使我一直逃避著回到這裡,回到這個讓我時刻都無法忘記自己是誰的宮殿,可是我還是無可避免的回來了。嘴角浮上一抹淺笑。遲早都要回來的,不是麼。

起身就看到惠菊和芷蘭坐在一邊。惠菊趴在桌子上打著盹,芷蘭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眼前的一隻玉碗。我身上不是很難受了,可是卻依舊覺得很冷,拉過被子裹住自己,輕輕的喚到:「芷蘭。」聲音一齣我自己嚇了一跳,自己的聲音是那麼的微弱沙啞,彷彿久缺甘霖的乾枯的大地般。

芷蘭迅速的站起身,惠菊也醒了來快步的走到我的身邊。「娘娘,您醒了。」惠菊看著裹緊了被子的我:「娘娘怎麼了?」我沒有看她,只是很小聲的說到:「怎麼這麼冷。」我看著惠菊和芷蘭身上初秋的宮衣問到:「你們不冷麼?」說話間自己竟打起顫來。芷蘭的臉色一變,惠菊也突然不說話了。我不解的抬頭看著她們,餘光落到了之外的地方,突然明白過來。

坤寧宮東暖閣裡擺著四個錯金麒麟火爐,此時裡面燃著雪炭,有細微的輕煙許許,整個坤寧宮裡應是很熱的,可是,我卻覺得那麼的冷,冷得我即使用盡了全力抓緊了被子也無濟於事。

「娘娘,奴婢去請太醫。。」芷蘭正了正神色對我說到,惠菊為我拉好被子,又喚來小福子和小祿子將那火爐抬得離床近些的位置。我綣坐著,頭有點沉。我知道,這是因為昨夜裡我並未蓋被著涼所致。再加上今晨只穿了單衣在空曠冰冷的明鏡堂正殿裡,自然這風寒是愈加嚴重了。只是,如果我不這樣做,他今夜,怕是不會留在我的身邊了吧。只是,我自己並沒有想到這風寒竟來得如此嚴重。

隔著漫金撒花的繡簾,太醫院中最好的張太醫眉頭緊皺,惠菊和芷蘭站在一旁,沈羲遙因著西南的緊急軍情在御書房中。其實我囑咐了芷蘭先不要去告訴他,因此此時他應是不知道的。更何況我想,西南的軍情,那麼羲赫一定也在御書房裡。我不想讓他擔心,更不想他跟著前來。因為今夜,我要獨自一人與沈羲遙在一起。

我看著簾外的張太醫,他的眉頭忽緊忽松,我的心突然揪了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自己之前幾天一些不對勁的地方此時完全湧上心頭,所以當我看到張太醫眉頭舒展正要開口說話時,自己搶先對著外面的惠菊和芷蘭說到:「本宮還是覺得冷,惠菊,你帶著小福子和小祿子再去尋個火爐來。」看著惠菊走下去的身影,我又笑著對芷蘭說:「芷蘭姑姑,本宮想喝些蜂蜜水,你去準備些。」芷蘭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麼,可是還是出了去。

我看著那門被關上才對張太醫說到:「張太醫,是什麼,你先對本宮講吧。」

猗蘭霓裳之鳳求凰(下部)第一卷第三章悠悠此恨情無極(三)

張太醫捋了捋鬍子看著我,他已經上了年紀,是太醫院裡最年長的御醫,早在先帝年輕時就進了太醫院,很受賞識。他的眼睛裡有行醫之人應有的善良和細緻,還有上了年紀的人有的那種祥和。我不由想到父親,心中又是一陣刺痛。

「娘娘為何支走所有的人呢?」張太醫沒有直接回答我的話,而是笑著問到。我低了頭,心裡是起伏和緊張的,但是表面上卻平靜的說到:「本宮是怕自己的病。。。」我輕咳了兩聲接著說到:「是怕自己的病嚴重,她們去通報皇上,如今皇上正在忙國事,是不益打擾的。」我說完抬起了頭,雖然隔著紗簾,但是我相信張太醫一定能感覺到我的目光,那是堅定和無可抗拒的。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到:「張太醫,請你告訴本宮。」張太醫沉思了半晌,我看出了他內心的猶豫和爭鬥,好久他才終於開口到:「娘娘,您感的風寒很是嚴重,一定要好生的治療才可好的徹底。還有,」他停了一下,那眉頭顰了下說到:「娘娘,您已經有一個半月的身孕了。」

我無力的靠在牡丹絲繡水紅的靠枕上,胸前起伏不定。我的心是壓抑難奈的哀痛。我甚至覺得呼吸都困難起來。茫然的看著眼前的百子千孫被,那上面鮮活的孩童圖樣此時一下下蟄著我的心,在原本就傷痕累累的心口又劃下了深深的一刀。孩子。。。我竟沒有想到,我會有了他的骨肉。之前的細小的反應並沒有在意,甚至月信也自認為是悲傷和疲憊退遲了去的。可是。。。孩子。。。在這個時候,這是最不該有的啊。但是心裡卻又有著隱隱的巨大的喜悅,手不由就放在了平坦的小腹上,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我的心帶著憂傷和喜悅,自己已經茫然起來。

可是,張太醫之後的話讓我感到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他的手搓著,眉頭皺得那麼緊,神情是那麼的猶豫,眼神里是緊張,害怕,還有一份。。。同情。

「娘娘,恕臣直言,因著之前您悲傷過度和勞累,再加上這次來勢不小的風寒,這第一胎,」他遲疑了很久,我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甚至坐直了看他。張太醫眼神里一個堅決說到:「這第一胎,恐是保不住了。」

我的淚滑落,冰涼的滴落在被面上,那水紅瞬間變成了深深的紅色。我的心在下沉,我抓緊了自己身上錦緞的外袍,指甲甚至戳痛了手心。

「臣會盡力的,臣這就給娘娘開個藥方。」張太醫說著站起身走到靠窗的桌邊要寫,我靜了下心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到:「張太醫,你說的保不住。。。那什麼時候會落?」張太醫的背影明顯一僵:「娘娘,」他說到:「這個,隨時都會。」我輕偏了頭靠在紅木的床稜上:「張太醫,」我輕聲說到:「不用開什麼方子了。」我哀傷的一笑:「本工如今的狀態本宮自己知道,開什麼方子都沒有用的。」我的淚靜靜的淌著,那深紅的一片逐漸加大,手上也是緊緊的抓著被面,上面繡的小孩圖樣扭曲起來,就如同我的心,被絞得生疼。

「張太醫。」我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用自己此時僅剩的力氣說到:「本宮有件事求你。」

猗蘭霓裳之鳳求凰(下部)第一卷第四章悠悠此恨情無極(四)

張太醫的眼睛在燭光下閃著疑惑和為難的光,他斂了斂神色說到:「娘娘請講。」

我仰起頭看著床帳帳頂一顆碩大的東珠,胸口起伏了幾下才開口到:「張太醫,若是皇上知道了,你覺得他會怎麼樣?」我沒有直接講明自己的意思,因為我要求他的事,直接講出來他一定不會同意的。所以,我只有換一個方法。

張太醫沉思了片刻抬起頭,他花白的頭髮一晃,我看到他的眼睛裡顯出世故和智慧。他面帶難色的說到:「娘娘,可是臣不得不報啊。」我搖搖頭:「張太醫,其實你比本宮更清楚,若是皇上知道了這個孩子保不住,那麼受牽連的人,一定是你們。他一定會讓你們全力的保胎,可是,你也清楚,這很難。」我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微笑繼續說到:「皇上最近國事家事纏身已經疲憊不堪,本宮實在是不想再看他難過。如果在他不知道本宮有孕的情況下這個孩子掉了,本宮也可以說自己並未發覺,雖依舊是難過,但是卻總比這每日里擔憂傷心來的好啊。」我低下了頭,言語哀慼的說到:「這憂傷和痛苦,本宮一個人承受就好了。」眼睛溼潤起來,鼻子也酸酸得難受,可是我一直忍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張太醫,這樣你們太醫院也不會為此受牽連,不是最好麼。」我再次抬起頭,目光炯炯的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年過半百的老人,他經歷的人間冷暖和在這皇宮裡積累的經驗世故是比我多的。我相信他會權衡。「可是娘娘,」張太醫猶豫了很久開口到:「可是今日老臣來此,總不可能查不出來的啊。」我一笑,這樣看來他是答應了。「這個你莫怕。待你回去就說來此時本宮睡下了,你並未診脈,開了祛寒退熱的方子惠菊就讓你回去了。至於本宮這邊,本宮自會交代好的。」我說完從床角上的一隻匣子裡取出一張銀票,藕白的胳膊伸出紗簾外,張太醫愣了愣,我輕輕說到;「這個還請你收下。」說完手一鬆,那乳白色的銀票緩緩飄落在地上,然後我將被子拉了拉閉上了眼睛。

我聽見張太醫的腳步聲離去,微睜了眼睛,地上已經空無一物了。我露出了哀傷決絕的笑容。

惠菊帶著小福子小祿子抬了一個新的火爐進來,我已經不若之前那般感到寒冷了。「惠菊,你過來。讓他們先下去。」我朝著惠菊招了招手,惠菊給小福子和小祿子使了個眼色就來到我的身邊:「娘娘,怎麼了?」我在她的攙扶下坐起了身,惠菊拿了一件貂毛的披肩為我披上,那黑色的毛皮在燭火下發出油亮的光澤,這本該冬日裡才用的物件此時全部被取了出來,我知道眼前這件是內務府昨日新趕製出來的。「惠菊,皇上帶我回來之後,是否有請太醫來診過?」惠菊搖了搖頭:「回娘娘,沒有的。皇上帶您回來的時候您昏迷著,那時張德海來通報西南的軍情奏書到了,皇上猶豫了下去了御書房,不過交代了我們您醒了就去請御醫來的。」「恩,我知道了。」我的手輕輕的撫過那貂毛光滑的表面,感受那如絲般的手感,突然手上一緊:「惠菊,今日張太醫來的事,若是皇上問起,你就說張太醫來時本宮又睡過去了,因此開了一張祛寒退熱的方字就離開了。」惠菊眨了眨眼睛不解的看著我:「娘娘,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