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論怎樣去說,那輕描淡寫的言辭在這些人面前都顯得如羽毛一般飄搖。
你沒有經歷過,就顯得淺薄。
只有當你拿得起,才能夠放得下。
而艾妮莎則期盼著看向盡頭,等待著她五千萬年一直尋找和所期盼的答案。
終於。
他們循著那永恆的光芒而上,徹底被那光芒淹沒。
光芒背後,是時光的河流。
而他們一頭鑽進了那河流裡。
「轟隆!」
探入時間長河的這一瞬間,宇宙中恢弘豔麗的畫面映入他們腦海,短短的一瞬間,他們看到了宇宙的一生和起落。
她和赫爾法斯看到了億萬星辰旋轉,看到了星辰湮滅,看到了太陽隕落,看到星系坍縮。
看到了無數智慧種走向茫茫星海,看到了魔神張開嘴巴吞噬銀河星系。
看到了一切的起源和終焉。
那一切不過在轉瞬即逝,他們看到了卻又不知道具體是怎麼發生的,但即使如此也足以震撼人心。
她不敢置信地張大了嘴巴,那絕對是連最強大的真神都未曾見過的景象。
他們兩個不斷地沿著時間長河不斷往上,即將消失在了這個宇宙,而在看到宇宙的起源和終焉的同時,他們也看到了自己。
艾妮莎看到的。
是五千萬年前天真的自己在通天塔裡遊蕩,第一次發現通天塔還有門的時候,朝著門外面張望。
她看到自己走出通天塔,暢快地在天空之中翱翔。
她看到自己和塔魂一起望著星辰,看到自己在大地神廟日復一日地製造著那些註定要消逝和被當作食物的動物。
她在生命神廟裡凝視命運,感嘆自己也如同那被製造出來的籠中蜥蜴。
每個人都在追尋著自己一生不可得之物,越是不可得,越是執著。
在歲月的流逝之中變得越來越渴求,而對於神靈來說,這份渴求的長度是不斷地靠近永恆。
她生來就擁有了一切。
除了自由。
千萬年的歲月沖刷而過,讓人無比直觀地看到自己的人生種種。
「我們沒有瘋,只是擁有了神之慾望。」
而隨著過去的畫面逐漸重現。
在靠近宇宙的邊界,即將離開光陰長河的時刻。
突然間,艾妮莎聽到了自己的體內發出一聲脆響,也將她從時光中過去的自己中拉回到了彼時彼刻。
「咔嚓!」
她睜開眼睛,便看到了自己的神話之軀正在崩裂。
「這是怎麼回事?」
蛇瞳瞬間收縮,她有些不理解。
她化為命運的銜尾蛇纏繞在赫爾法斯的身上,一路順利地穿過了晶壁、夢界、靈界和造物神國,明明都已經躲過了永恆之光和歲月的消磨,為什麼在這最後將要離開宇宙的關頭出現問題。
時光的長河在腳下流淌到盡頭,這裡是宇宙另一個層面的邊緣,也可以說是真正的邊界。
為了抵達這裡。
艾妮莎已經失去了幾乎所有的東西,魔女的身份,過往的一切,甚至她積累了幾千萬年的力量大多數也幾乎都被磨掉了。
而為了達成她的計劃,胡安、通天塔、丘蘭多以同樣付出了所有的方式,前赴後繼地死在了路途。
只剩下艾妮莎一個人,帶著他們託付的一切前往宇宙之外。
艾妮莎剛剛還湧動著期待和渴望,在一瞬間就開始墜落深淵。
「是赫爾法斯出了問題,還是我出了問題。」
她有些不知所措。
開始尋找原因,但是卻一無所獲。
她開始死死地收束自己的身體,但是越是收束,身體崩碎得越快。
她變得有些焦急,她不斷地攬著自己的碎片,想要讓自己重新組合在一起。
「怎麼會這樣?」
「我還沒有看到。」
「就差一步了。」
「哪怕看一眼,只是看一眼也好。」
艾妮莎纏繞在赫爾法斯的身上,極力地想要維持住自己的身形和力量,想要前往那宇宙之外。
赫爾法斯依舊在前進,此刻已經可以說走到了路的盡頭,只要她能夠再支撐一會就可以達成目的。
但是。
隨著赫爾法斯越是前進,她被分解的情況就越是在加速,狀態變得越來越惡劣。
她的身體漸漸解裂,如同玻璃碎片一般,而那每一塊碎片上都倒影著她的一段人生時光,最後那些碎片又一塊塊散去,如同煙霧,而每縷煙霧裡都倒影著她人生的一段影子。
漸漸地。
她就好像化為了一個幻影從赫爾法斯的身上穿透而過,再也不能纏繞在對方的身上。
彷彿越是靠近宇宙之外,這個名為艾妮莎的個體,就漸漸地變得不存在了起來。
她留在了原地。
只能在那裡掙扎著,看著赫爾法斯一點點升高遠去。
終於,她從神話之蛇變成了神形。
然後努力地朝著赫爾法斯伸出手,她的另一隻手緊緊抱著一個卵、一塊石頭、一縷羽毛,凝望著赫爾法斯的靈魂大喊。
「停一下。」
「帶我一起去看看,別走……」
「我只想看一看宇宙之外的景象,看一眼就足夠了,求求你。」
「讓我付出什麼代價都行。」
能夠走到她這一步的人且擁有神之慾望的存在,說畏懼死亡實在是太淺薄太輕描淡寫了,但是付出了一切直到最後連一個失敗或沒有的答案也無法得到。
這對於艾妮莎來說,是完全不能夠接受的。
但是不論她怎麼吶喊,奮力前傾身體追逐,揮動手臂探向赫爾法斯。
那個黑髮之人的身影都漸漸在遠離著她,不可挽回。
最後所看到的。
只是赫爾法斯回過頭來的看著她的,那雙複雜到極點的黑色眼眸。
而她自身也終於在赫爾法斯離開這個宇宙的時候,身體徹底地崩潰消散,身體上大塊的時光碎片掉落,無窮無盡的記憶化為虛幻之霧湧出。
但是在此時此刻,她腦海突然浮現出的是另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夠算得上是朋友的身影,月之魔女阿雅曾經對著她說過的一個故事。
突然間,艾妮莎好像明白了什麼。
她收回了自己已經破碎得不完全的手,摟住了懷中的一切,露出了一抹難言的笑容,似乎覺得什麼事情很好笑,卻已然笑不出來。
「原來。」
「我們也不過是一群不能離開玻璃缸的泡沫。」
時光的長河激盪而過,拍打在她的身上。
浪頭過後。
一切消失無蹤。
她被留在了歲月的河底。
--------------------------
很久以前。
大地神廟之中。
艾妮莎正在製造著她喜歡的蜥蜴類動物,一旁的阿雅則在培育著各種植物。
阿雅看著她的蜥蜴突然和她說:「你知道嗎,第一次玻璃缸開啟的時候,就是以蜥蜴人為基礎推演龍人的初始模板。」
艾妮莎非常好奇:「發生了什麼嗎?」
阿雅微笑著說:「當時啊,那些缸裡面的龍人不滿足留在玻璃缸中,竟然想要製造出了一艘神話浮空船飛出玻璃缸,而且還真的製造成功了,你說有意思不?」
艾妮莎連忙追問:「他們飛出去了沒有?」
阿雅:「怎麼可能,它們只不過是玻璃缸中擬態的個體,離開玻璃缸就立刻崩散成為泡沫了。」
艾妮莎瞪著眼睛:「玻璃缸中的人也想要飛出去啊,他們不是擬態的嗎?」
阿雅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玻璃缸第一次開啟的時候她都未曾誕生。
她只是按照別人所說的重複著:「是啊,據說他們當時還在玻璃蓋下絕望的怒吼和哭喊,為自己飛不出玻璃缸而絕望地痛哭流涕,明明是虛無之菌扮演的。」
那個時候。
剛剛走出通天塔還如同孩子一般的艾妮莎和溫柔的阿雅擠在一起,兩人一起笑著。
「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