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五千萬年後的旅客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石樓坍塌的痕跡,古老的雕像只剩下半截祭臺,高大的石柱東倒西歪,人力絕對無法修建的寬闊長橋斷裂成一個三角。

落入赫爾法斯眼中的,是一座文明的墳墓。

赫爾法斯不自覺地張開了嘴巴,表情也變得凝重無比,他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似乎有著什麼東西堵在自己喉嚨吐不出來。

這裡的一切顯得無比的沉重。

沉重到讓人不能呼吸。

它給人帶來的不僅僅是一種歲月的沉澱和輪迴感,還有著腐朽和衰亡。

它在用沉默和寂靜向著赫爾法斯大喊高呼,生命會死,文明會結束,紀元也會結束,萬事萬物都在走向輪迴和消亡。

赫爾法斯朝著前面走去,踏過那廢墟之中。

光影裡。

他在那斷壁殘垣之中看到了古老的文字,他看到了牆壁上雕刻著古老的神話和傳說,描繪著他聞所未聞的神明,講述著另一個族群的英雄和史詩的故事。

這裡似乎由很多座城市的遺蹟拼湊在一起,他們曾經有著不同的信仰,供奉著不同的偉大存在。

它們每一個都有著自己的傳說和歷史,有著自己的輝煌和榮耀。

他路過了一座古老的神廟。

站在坍塌成一塊塊,只剩下一個基座和下半身的神像前。

赫爾法斯表情十分觸動的說道。

「之前,聽你說將上一個紀元一切抽離放進這座塔的時候,我就感覺好像是將一樣東西放進了另一個地方。」

「實際上,你們是鑄造了一座文明和紀元的陵墓。」

這個時候,艾妮莎對著赫爾法斯說道。

「這些就是上一個紀元的遺蹟。」

「或許將來你創造的那個文明和信仰,也會有一天變成這副模樣,被人收集起來鑄造成一座別緻的陵墓。」

「你現在所在乎的一切都會消逝,沒有任何意義。」

赫爾法斯:「至少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就是我的意義。」

艾妮莎:「你還真像一個凡人!」

赫爾法斯:「因為我現在就是一個凡人。」

艾妮莎:「你終究會變的。」

赫爾法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是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說到這裡,赫爾法斯話語一轉。

「不過!」

「這裡的東西怎麼可能儲存這麼久?」

「這裡哪怕一塊磚頭,也應該有著幾千萬年時間吧!」

「按照道理的話,這些東西應該到現在都什麼也剩不下,至少不應該是現在這副模樣。」

赫爾法斯上前,他似乎想要摸一摸那斷裂毀塌的神像,但是伸出手的一瞬間忽然想起自己現在是靈魂體。

不過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赫爾法斯發現自己切切實實地摸在了上面,甚至還傳來了一絲真實的觸感。

「這怎麼可能?」

很快,赫爾法斯就發現了原因。

因為這裡湧動著一種神異的力量,那力量侵入這裡的點點滴滴,一堵牆壁一塊磚頭甚至是每一粒沙塵,將它們熔煉成自己的一部分。

他之前走在塔中就有著一種奇怪的腳踏實地的感覺,而此刻他還發現自己擁有了奇異的觸感。

甚至於,他湊近那些物體還隱約能夠聞到味道。

這是隻有擁有身體才能夠做到的事情。

「這就是神國?」

「智慧神明的力量嗎?」

甚至他覺得如果自己以靈魂的模樣生活在這裡,是不是就能夠不需要身體,甚至還能夠獲得真正的永生?

赫爾法斯十分震驚,艾妮莎卻只是給了一句話回應。

「我之前不是說過麼。」

但是很快,赫爾法斯也發現了一種弊端。

在這裡他的靈魂也無法穿透那些直達頂部的高牆而過,因為這些物體對於他來說都是真實存在的,他只能尋找正確的道路走。

接下來。

他路過好幾座城市,又經過一個又一個小鎮。

翻越了好幾堵高牆,不知道多少片小山一般的廢墟。

但是。

他卻始終沒有看到艾妮莎告訴他的那個通往上一層的入口。

這座塔的第一層大得不可思議,那一片片廢墟就好像永無休止。

赫爾法斯終於忍不住問道:「對了,那棵樹在多少層?」

他盯著皮捲上,看到了艾妮莎的回應:「那棵樹在第一千層,這座塔的中段。」

赫爾法斯感覺到有些不妙了:「一千層,這得走多久?」

皮卷淡定地回應:「上一個紀元的末代之民曾經以族群為單位,世世代代地朝著上層遷徙,據說有的花了一千年甚至幾千年,他們的後裔才逐漸抵達上層。」

赫爾法斯:「你是說,我也要走一千幾百年才能上去?」

艾妮莎:「你當然用不著那麼久,你在這裡不會餓,也不需要吃東西,不需要居所和繁衍生息,更沒有同伴和族人的拖累;你可以不眠不休地走,還能短暫地飄,比他們快多了。」

赫爾法斯聽著艾妮莎稱讚他的優點,但是他內心深處感覺更像是嘲弄。

他問:「你們自己也這樣走上去?」

艾妮莎:「我們有自己的方法可以直接前往頂層,不過你不能用,畢竟你在那桌子上可沒有坐席。」

赫爾法斯的臉色有些難看了,他不知道這是艾妮莎針對自己設立下的陷阱,還是在玩弄自己。

艾妮莎感受到了赫爾法斯的怒意,不過她似乎並不太在意。

「生氣了?」

「覺得這段孤獨的旅程無法忍受了?」

「放心,接下來還有著更多孤獨漫長的路在等著你,以萬年為單位,以百萬年為單位,千萬年也不是盡頭。」

「這段路。」

皮捲上的文字延伸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

赫爾法斯似乎能夠看到那皮卷後面的面孔微微翹起嘴角,用那雙蛇一樣的眼睛冰冷地看著自己說出了最後的一句話。

「連練習都算不上。」

赫爾法斯沒有像孩子一樣怒氣沖天的斥責,也沒有怨天尤人地後悔自己的選擇,他思考了一下之後,接著開始前行。

雖然只是認識艾妮莎很短的時間,不過他認識到這是一個目的性很強的人,她絕對不會為了什麼沒有所謂的事情將自己扔進這裡玩耍。

她很傲慢,甚至傲慢到懶得欺騙自己,懶得和自己說謊。

她不願意說的地方,她就直接表露出一副我不願意告訴你的模樣。

當然。

也有可能只是自己目前弱小和無知到,她懶得欺騙自己。

謊言,那是對有威脅的人用的。

赫爾法斯接著往前走去:「這樣說來,這裡從上一個紀元到現在,我是唯一一個真正路過的人了?」

艾妮莎:「五千萬年以前,有一位天使從高處下來過,此後這裡便再也沒有人來了。」

赫爾法斯:「天使,是不是長著翅膀的?」

艾妮莎:「你也知道天使?」

赫爾法斯:「感覺有印象。」

艾妮莎:「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印象。」

無盡的廢墟,重重高牆,看不到盡頭的塔層中。

赫爾法斯孤身向前。

五千萬年前。

一位天使帶著一個女孩從最頂層走向最底層,那是上一個紀元的最後一批逆行者。

而五千萬年之後。

一位迷失的靈魂再度推開了這裡的大門,從通天塔的最底層向著高處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