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提克的國王看著那個自稱是赫爾法斯的男人，腦海陷入了一片空白，他呆滯地看向了他的先祖費科摩多，然後確認了對方說的就是真的。

他將目光再度調轉回到那個人身上的時候，對方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前。

看著他，然後問了一句。

「是真的嗎？」

他連忙偏開，似乎不敢直視對方，身形卻一個蹌踉差點跌倒。

對方在問他是否想要成為他們。

他張開嘴巴想要大聲說些什麼，但是面對那雙眼睛卻覺得無可辯駁，那也是為什麼對方沒有散發出龍威，卻給了他一種超越龍威的龐大壓力。

或許是因為那雙黑色的眼睛下，他的一切無處隱藏。

他心裡的任何一個想法，躲藏在犄角旮旯裡的任何陰暗思維，都在對方的目光下一覽無餘。

對方只是這樣看著他，卻讓他感覺自己就好像一條魚被擺放在太陽下的沙灘上暴曬，讓他渾身刺痛，呼吸困難。

終於，他擠出了一句。

「沒錯！」

「我想要做出一番和你們一樣的豐功偉績。」

他直視著赫爾法斯，彷彿想要讓自己顯得堅定一些，但是說到最後視線又不由自主地微微偏向了一邊。

但是赫爾法斯已經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了他的想法，搖了搖頭。

「看起來你並不是想要成為我們，你只是想要成為龍王而已，想要成為一個你眼中不受任何約束，能夠為所欲為且至高無上的王。」

「但是很可惜，你期待的那種王並不存在。」

赫爾法斯穿過茲提克國王的身邊，看著城市裡的一座座建築。

「我們那個時代並沒有你們這麼多人，也沒有這麼多城。」

「沒有那麼多的食物，也沒有那麼多光鮮亮麗的衣袍。」

「有的只是無盡的原始叢林，以及鋪天蓋地的怪異和龍獸。」

「所謂的王便是能夠帶領著大家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人。」

「而我們的初衷，也只是為了讓大家更好地活下去。」

他回過頭來，看著茲提克國王說。

「我們那個時代一無所有，所以我們渴望有一座城能夠保護我們。」

「而你居住在城中，卻又感覺它成為了你的束縛。」

茲提克國王看著對方，他最後低下頭來。

「您這樣的人，是不能明白我的感覺的。」

赫爾法斯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問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你知不知道，你將封印之書的訊息暴露出去將會給這個國家帶來什麼？」

「大量的渴求力量之徒會因此匯聚而來，其他的國家也會窺探和覬覦那本書的力量，你無力阻擋那些野心家的到來，更不能抵擋那些國家的索求。」

「頃刻間。」

「這個國家將會變得永無寧日，戰火和災難將會將這片大地上的龍人徹底吞噬。」

「你身為這片土地上的王，應該可以想到這樣的結局吧？」

青年國王當然知道，但是他依舊還是這樣做了。

他覺得想要掌握權力，就必須發動變革，只有這樣才能改變一切。

他堅信自己能夠力挽狂瀾。

只要能夠獲得那本封印之書，他便可以無視一切敵人。

他口中想要否認，但是站在衛城邊上的那個男人開口說道。

「你知道，只是覺得相比於這些，你覺得成為龍王更重要。」

「哪怕並不是真的成為龍王，只是一個機會。」

費科摩多聽完這一切，他狂怒不已。

「你以一己私慾，置身王國和所有人的安危於不顧。」

「你滿口謊言，滿心私慾，如何配坐於王座之上。」

當面對赫爾法斯的時候，茲提克國王還能保持冷靜。

但是面對他先祖的時候，尤其是對方的指責，他一瞬間變得激動不已。

「國王不應該就是這樣嗎？」

「我的一切，我的意志，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他似乎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乾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吼了出來。

「什麼都聽你們的，什麼都為所有人和各個勢力的利益考慮，沒有人在乎我在想什麼。」

「那我究竟是國王。」

「還是所有人的奴隸！」

費科摩多在沖天怒火之下，就要出手直接殺了自己的這個後裔，但是赫爾法斯卻攔住了他。

「讓他走吧！」

費科摩多扭過頭來，不敢置信地看著赫爾法斯。

「赫爾法斯大人！」

赫爾法斯依舊堅持，讓費科摩多放對方離開。

茲提克國王精神恍惚地從衛城上走下，似乎不敢置信自己能夠活著離開這裡。

然後，他一路快速奔跑朝著城外走去。

他已經不再是國王了。

他現在只想要活下去，而只要活下去就有任何可能，就能東山再起。

這個時候，費科摩多終於忍不住說道。

「赫爾法斯大人，他知道您的存在，還有封印之書的秘密。」

「如果不殺了他，接下來會給您帶來巨大的麻煩。」

「至少，也應該將他囚禁起來。」

他急促地說道，甚至已經走到了階梯邊上。

「現在還來得及，我讓人立刻將他帶回來。」

赫爾法斯看向費科摩多，開口說道。

「封印之書的訊息已經洩露了，而我重新降世的秘密也在出手的那一瞬間便不再是秘密；當我知道封印之書的那一刻開始，我知道接下來一場災難和戰爭將會不可避免地降臨在這裡。」

「囚禁他甚至殺掉他都無濟於事，反而只會將災難引入這個國家，毀掉這裡的一切。」

「讓他走吧！」

「他會將我重新降臨世間的訊息，還有我和封印之書的秘密告訴別人。」

「你即將進入輪迴，所有的秘密都會隨著你的重生和他的遠走而在這裡終結。」

「這樣。」

「接下來的目光就會聚集在我的身上。」

「他們想要那本書，就讓他們去尋找。」

「如果他們想要來找我，那就來找我吧！」

赫爾法斯還是那副表情。

他在衛城第三層的亭柱旁看著費科摩多建立起的這個城市，目光帶著喜悅。

他喜歡繁華的城市，也喜歡這不息的人流。

他背對著費科摩多接著說著話。

「你看這座城市和你建立的國家，真是恢弘和偉大，這一切，真的是我當初想象和預料不到的。」

「你建立起了這個國家，應該對它有著很深的感情吧。」

「商人讓你將封印之書的存在告訴了我，你也為此等待了漫長的歲月。」

「已經夠了，沒有必要讓這裡的人為此而付出代價。」

「他們與這無關。」

費科摩多：「可是，這樣危險就會聚集在您的身上，那些人很強大，赫爾法斯大人。」

「您或許並不知道，覬覦封印之書的存在將會有多少。」

赫爾法斯：「他們很強大，很危險。」

「嗯，是沒錯。」

「可是有些事情是我們做下的，有些責任本來就屬於我們，該我們揹負的自然就應該由我們揹負起來。」

「和我們的敵人是否強大無關，更和在這片大地上繁衍生息的普通人無關。」

他依舊是以往的想法，有問題解決就是了，去面對。

就好像他在神廟天坑之中的縱身一躍，就好像他義無反顧的向惡龍舉起了劍。

去逃避，去任由危險擴散或者施加於別人。

並不是他的性格。

費科摩多靜靜地看著赫爾法斯的背影，最後說道：「過去了這麼久，您還是一點都沒有變。」

赫爾法斯笑了：「因為對於我來說，一切就好像如同昨日一般。」

赫爾法斯回頭看著費科摩多，問他。

「活了八百多年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想到自己還要一直活下去，是感覺到高興還是害怕呢？」

費科摩多想了一會，然後告訴赫爾法斯。

「感覺很累，但是還是想要活下去。」

「直到能活的最後一刻。」

「說來不知道會不會讓你覺得可笑，我一邊不斷生出了對於活著的睏倦，又害怕著死後的虛無。」

赫爾法斯張大了嘴巴，最後啞然失笑。

留下一句。

「原來是這樣，還真是讓人兩難啊！」

說完，赫爾法斯便離開了。

他原本想要慢慢的走過這裡，靜靜地欣賞這個國家和文明，好好的逛一下鐵匠官城。

但是解決完了這邊的事情之後，他卻不得不盡快離開鐵匠官城，甚至儘快離開茲提克王國。

他原本想要不為人所知地以一個旅人的身份走過這片大地，還將頭髮都染成了金部落人的顏色，去重新看看曾經腦海裡的那些地方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但是商人留下的封印之書，似乎又將他推到了一個新的風口浪尖之上，讓他不得不重新出現在人前。

他飛在天空之中，操控著氣流化為一個圓盾。

掠過雲海之間。

他再度想到了費科摩多的那句話，也聯想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一邊不斷生出了對於活著的睏倦，又害怕著死後的虛無。」

他自嘲笑了笑。

他似乎也一樣。

一邊想要告別曾經的身份，和往日做一個切割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