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上。
那片血色漩渦之前的樹木越來越多,夜晚偶爾也能夠看到那翻湧著銀尾的人魚出現,眺望著洞口邊的人。
「小矮人」就這樣看到洞穴裡的蛇人越來越少,原本熱熱鬧鬧的洞穴也漸漸變得冷冷清清。
這一天夜裡,「小矮人」和「娜紗」一起看一本書。
「小矮人」念給「娜紗」聽,兩人因為裡面的一個故事而哈哈大笑。
看完後,「小矮人」將書合起來之後,突然間不經意地將一個問題給拋了出來。
「娜紗,你願意變成人魚嗎?」
他還是動搖了。
隨著洞穴內的人越來越少,他似乎也認清了有些命運和事情的到來無法避免。
有的時候,不是你願不願意選擇,而是你沒有選擇。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
「人魚好像挺漂亮的,和蛇人也很像。」
「除了不能說話,不能出現在太陽下面,似乎也挺不錯的。」
「娜紗」卻問他:「你願意變成一個樹人嗎?」
「小矮人」沒有說話,只是問:「我先問的,娜紗,你要先回答我。」
然而讓「小矮人」沒有想到的是,「娜紗」卻非常明確地表示拒絕。
「小矮人」不明白:「為什麼?」
女孩卻告訴他:「因為這副身體,是媽媽送給我的。」
她低著頭,小聲地嘟囔著:「我要是變成別的模樣,媽媽說不定就不認識我了。」
「娜紗」幼稚的話語,有的時候會讓「小矮人」想笑。
但是「娜紗」始終都只是一個小孩子,而他除了模樣和身高,早就成為了一個大人,這樣想想也就感覺正常了。
此刻,「小矮人」也同樣無奈地笑了笑,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啊,哪個人的身體,不是媽媽送給自己的禮物。
又有誰,願意拋下自己的身軀,變成另外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種族。
「小矮人」小心地吹熄了燈,然後開口說道。
「早點休息。」
說完,他將自己送給女孩的寬大漂亮的毯子替她蓋上。
「暖和吧!」
「小時候那個毯子太小了,有了這個以後,你就再也不會感覺到冷了。」
「蓋得厚一些,也就不會生病了。」
女孩躺在床上,開心地說道:「矮子你對我最好了。」
「小矮人」聽到了對方這樣說,好像比女孩還要開心:「當然,我們是家人嘛!」
但是沒過幾天,女孩也出現了生病的情況。
哪怕小矮人將她保護得很好,但是依舊阻擋不住她的身體一天天衰弱下去。
這裡,終究是一個不適合普通蛇人軀殼生存的地方。
小矮人沒有辦法,只能趁著夜晚抱著娜紗來到了血色漩渦邊,向著船長布里曼請求。
「請給予她一些生命的能量吧!」
每一次都是這樣,暫時看起來好了。
但是過不了多久,便又再度復原。
因為這只是治標不治本,有問題的不是女孩的身體,而是外部的環境。
反反覆覆,反而讓女孩飽受折磨。
而到了後面,問題越發嚴重了。
這一次,是內部器官出現了衰竭的問題。
小矮人守候在床邊,臉色蒼白,眼睛瞪得大大的。
就好像生病的那個不是女孩,而是他自己一樣。
他看著床上的女孩,一會抬起手,一會放下。
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床上的女孩對著他說,話語裡還是和往常一樣說起了那個不知道是真的媽媽,還是叫做媽媽的存在。
她手抓著毯子,輕輕地撫摸著,眼睛一會閉上,一會睜開。
「矮子!」
「我有些想媽媽了,她的身體大大的,軟軟的,白白的。」
「哪怕外面的風再大,也一點感覺不到冷。」
女孩也疼得臉色蒼白,所以不斷地想要說些什麼來緩解一下。
突然間,她喊了一下對方。
「矮子。」
這個時候,「小矮人」才匆匆忙忙地抬起頭來。
「啊?」
他起身看著對方,關切地問道。
「怎麼了?」
「是要什麼嗎?」
但是最後,對方只是問他:
「能再和我說一遍,神國是什麼樣的?」
「神國之中,是不是人都不會長大?」
「小矮人」有些傻住了,不明白神國和長大有什麼關係?
然而,女孩接下來卻說。
「因為人越是長大,就越是有很多煩惱。」
「長大後會和媽媽告別,長大後會遇上很多很多的人,然後他們都會變成樹和人,也不再理我了。」
「長大後,那些高興的事情,也會變成不高興的事情。」
「長大後,所有得到的東西,都會漸漸失去。」
女孩疼得緊緊皺起了眉頭,然後抿著嘴唇說。
「長大後,就不開心了。」
「小矮人」看到女孩痛苦的模樣,立刻想要抱起他:「走,我們去找布里曼船長。」
然而這個時候,女孩拒絕了:「我不想去了。」
「小矮人」問:「為什麼?」
女孩說:「因為下一次,會更難受。」
「小矮人」這個時候再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看著女孩痛苦而且帶著祈求的眼睛。
他只能點著頭,反覆抿著嘴唇說道。
「好好好。」
「不去,我們不去。」
「我們不去,別怕,不去啊!」
「娜紗!」
「咱們不去。」
安撫好對方後,他跌跌撞撞地朝著外面走去。
他一邊走著,走到半路,身體的一邊不知道為何開始抽動。
他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一樣,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底部,一抹抹血色不斷地浮現出來,好像要佔據他的整個眼眶。
直到他走到了外面,這個時候他才發出狂笑。
雖然在笑,但是笑聲裡感覺不到任何真正的笑意,就好像身體的某個器官失控了一樣,讓人控制不住地發出狂笑。
「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我永遠也長不大,永遠有那麼多的痛苦,我不論走到哪裡,這個世界都要摧毀我的一切。」
「他始終要將我擁有的一切都摧毀,將我留在原地,將我捆在原地。」
「我想要搭上船,想要去最遠的地方,卻始終逃不掉,怎麼也逃不掉。」
「我總以為下一次就一定能夠找到神國,誰知道找到的不是煉獄,就是深淵,要麼就是一個比煉獄和深淵還要可怕的地方。」
「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到底要怎麼樣做,這個世界才能給予回應。」
他越說越癲狂,而且可以看到他的身上冒出了紅色和黑色兩股氣息,一股來自深淵的印記浮現在他身體表面,一團奇異的咒印浮現在了他的眼睛。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這個時候,他好像一個掌控不了身體的人,在地上打滾。
嘴裡滿是沙子,還在不斷地念叨著。
「娜紗!」
「對不起!」
「哈哈哈哈,我不應該看著那些人將你的屍體帶走。」
「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些人是食屍者教會的人,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些人是騙我的。」
「啊!」
「我為什麼不和那些人拼了。」
「我為什麼意志那麼不堅定,被那些銀白教會的傢伙控制住。」
他在地上用一隻手一點點挪動著,整個人再也看不到一點正常的模樣。
或許他早就瘋了,只是這種瘋狂被他壓在了心底。
也可能他本就是一個瘋子,但是卻在人前偽裝成一副正常的模樣。
兩股氣息在他的體內糾纏,衝突。
如果是在現實,估計他這狀況,一瞬間就要墮入深淵或者煉獄了。
終於,他來到了那紅色的巨大漩渦旁邊。
他看著那遠處中央旋轉的水渦,然後一把翻了下去。
在水中,他那糾纏在一起,始終不能控制住的身體終於一點點舒緩開來。
一隻無形的手接住了他,也暫時壓制住了他即將崩潰的力量。
等到「小矮人」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就看到自己已經站在了白金號船長布里曼的面前。
布里曼站在遠處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又犯瘋病了。」
「神血是至高的恩賜,智慧種的互食是禁忌。」
「哪怕你不是自願,哪怕被吞噬者心甘情願,反噬也始終如影隨形。」
「小矮人」並不承認自己瘋了:「我沒有瘋,我很正常。」
布里曼卻說:「瘋不代表墮落,正常也不是扮演出來的。」
這位神明種船長看著「小矮人」,這位跟隨了自己多年的二副。
「小矮人,你分得清自己的心嗎?」
「或許困住你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你自己。」
「你為什麼總是一次次地選錯,因為你自己被自己困在了過去,而你每選錯一次,這種枷鎖就更深一層。」
「不可自拔。」
「小矮人」不管這些,他只是抬起頭。
「娜紗,船長大人。」
「您能不能,救一救娜紗。」
布里曼:「我可以給予她人魚的形態。」
「小矮人」有些意動,但是最後,還是劇烈地搖著頭。
「不是那樣的。」
「我不要將她扔在這樣的世界,扔在這樣殘酷的世界。」
「當一個不能說話,永遠只能夠活在黑暗的水底下的人魚,或者去當一個失去了大部分知覺,連時間的感知都變得緩慢的樹人。」
「小矮人」握緊了手,就像是一個固執的孩子。
「我不要,她被困在這片狹小的漩渦裡,永遠看不到希望。」
「不對,人間太可怕了,太殘酷了。」
「我想要給她一個,一個她所說的那樣的國度。」
「一個……她想要的神國。」
布里曼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話語,去描繪這樣的天真美夢。
「除了成為神的僕從,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進入神國。」
「而能夠自己所想,來制定神國的。」
「只能是神明。」
布里曼抬起頭,看向了遠處。
「在這個世界。」
「唯一接近於神明的,或許只有那些巨型石魔了。」
「他們距離神明,只差一步了。」
「卻被永遠困在一個永遠不可能誕生智慧,也無法成為神明的軀殼裡。」
「小矮人」眼神呆滯,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在追尋著一個很難實現的美夢,但是卻又始終不得不去追尋。
布里曼看著「小矮人」,開口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