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愣了一下，問出了剛剛庫爾彌斯也問過他的話。

「庫爾彌斯大人！」

「您為什麼流淚？」

羽蛇的影子沒有說話，阿努卻咧開嘴露出了少年時候一樣天真的笑容。

那個時候他還是個蛇人，吃上一塊糕餅就能開心上半天，每天提著食盒來往於庫爾彌斯的屋子。

他們還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這麼多的故事。

「沒有關係，庫爾彌斯大人！」

「我會帶著所有的蜥蜴人，在另一個地方過得更好。」

「我會帶領著他們找到我們真正的未來，我們真正的歸屬地。」

說完，他就再也沒有停留，徑直地走出了羽蛇金字塔。

蜥蜴人的村莊裡。

阿努自離開羽蛇金字塔之後，就顯得十分頹廢。

他在金字塔內和庫爾彌斯說了很久很久的話，似乎將自己內心深處說的話都給說了出來。

但是將一切都說出來之後，就好像將阿努的心也給掏空了。

什麼都沒有剩下。

阿努一直躺在房間的床上，哪裡也不肯去。

他似乎就想要這樣一直睡著，睡到天荒地老。

而蜥蜴人村莊裡面的所有蜥蜴人還有孩童都在忙碌著，他們按照阿努的叮囑開始準備離開魯赫巨島。

而離開計劃一共有兩個，分成兩手準備。

第一個計劃，是聯絡上了掌握著愛維爾航道的愛維爾人，通過他們前往新世界，那片大陸上有著很多的未知之地，蜥蜴人可以在其中尋找一個地方開闢家園。

第二個計劃，是建造出傳送之門，阿努曾經從門之仙女羅莎的手上得到了一枚鑰匙，門之仙女告訴他這扇門通往遠方和希望，其實在很久之前這扇門就已經開始建立了，只是阿努之前沒有想到會用在這裡。

很快，遠方的愛維爾人也通過彩虹樹送來了信，他們已經為他們準備好的船。

只不過他們才剛剛從愛維爾半島出發，還要等一段時間才會到。

又過去了一段時間，傳送之門建造好了。

但是阿努內心卻沒有了絲毫渴望之心，他就好像一隻鑽進地洞裡的蜥蜴，蜷縮成一團不理會外面的世界。

這一天。

有蜥蜴人來到外面敲門：「阿努族長，傳送之門造好了！」

躺在床上，背對著門的蜥蜴人阿努回答：「哦！」

外面的蜥蜴人又說：「但是傳送之門我們沒有辦法開啟。」

阿努只能起身，胡亂地披上了一層衣服，拿著鑰匙來到了傳送之門前。

但是心中沒有希望和動力的阿努，又怎麼可能開啟這扇門呢。

他將鑰匙塞進了孔裡無力地轉動了半天，門依舊不為所動。

但是阿努也不在乎，他好像無所謂的轉過身，對著所有蜥蜴人攤開手，一副輕鬆的模樣。

「沒關係，我還準備了船！」

「到時候我們可以乘船出海。」

阿努就這樣懶散地朝回走去，所有蜥蜴人看著往日意氣風發總是充滿朝氣和動力的阿努變成這樣，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個時候一個蜥蜴人站了出來，告訴了阿努一件事。

「阿努族長，死魔病瘟疫鬧到了美雅行省了，您要出去看看嗎？」

阿努身形停頓了一下，後面的其他人看不到他的臉，只能聽到聲音。

「看？」

「看個屁！」

「關我們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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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森林外的石灰城。

死魔病瘟疫已經傳播到了這裡，可以看到城內到處都是染病哀嚎的人。

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沿著邊走，每個人都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根本不敢靠近任何人。

昔日絡繹不絕到來的商隊，如今也不見了。

「快一點！」一些被挑選出來地位低下的運屍人，抬著屍體的人匆匆路過街道，運往城外。

「這幾個還有氣，抬進去。」又幾個新的病人被扔到了廣場上。

「怎麼辦，沒救了。」廣場上的醫師們根本無能為力，一些初級的症狀最近找到了一些神術進行緩解，不過這種代價也不是普通人付得起的。

「沒有辦法，只能這樣了。」而面前這幾個明顯已經很嚴重了，在場的醫師也沒有辦法，只能說道。

神廟前、廣場上、街道上，到處都是病人和屍體。

瘟疫這種天災到來，對於凡人來說就好像是洪水沖垮了蟻巢。

無能為力，只能等待著洪水過去。

蜥蜴人阿努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石灰城的城牆上，他嘴巴上說著不來看，但是最後還是忍不住來了。

他看著城內發生的一幕幕，看著那些蛇人，面無表情且眼神空洞。

他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是蛇人，哪怕是變成了蜥蜴人之後，有的時候也會忘記自己已經不是蛇人了。

但是到了後來，他越來越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

「我是蛇人阿努？」

「還是蜥蜴人阿努？」

「還是魔騎士阿努？」

而這個時候，他的身後突然浮現出了另一個影子，一個別人完全看不見的影子。

這個影子在後面補充了一句：「還是巨龍阿努！」

不知道什麼時候，隨著蜥蜴人阿努自身的改變越來越大，他對於黑龍阿努的抗拒也越來越小。

於是，黑龍阿努也開始從他內心的夾縫裡時不時溜出。

有的時候竟然會直接出現在他的面前。

身後的影子朝著蜥蜴人阿努說道，伸出手指向了下面：「你不是挺喜歡管閒事的嗎，怎麼不管了？」

看似是兩個人展開對話，但是在外人看來，只是蜥蜴人阿努一個人在自說自話。

蜥蜴人阿努目光漠視地看著石灰城，看著城中的瘟疫慘劇：「現在不管了。」

那影子又問：「真的不管了嗎？」

蜥蜴人阿努：「真的不管了。」

黑龍阿努哈哈大笑了起來，似乎在嘲笑蜥蜴人阿努。

「歲月的力量會改變你我，會改變一切。」

「只是，你這也太快了。」

「曾經的我啊，你比我想象之中的還要脆弱呢！」

蜥蜴人阿努也懶得理會他的嘲諷：「圖騰柱都碎了，管不了。」

神術道具·始祖圖騰柱被擊碎了之後，蜥蜴人阿努雖然收回來了，但是想要重鑄已經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了，而且現在的蜥蜴人阿努也沒有心情重鑄。

黑龍阿努又說：「不是還有一個方法嗎，你知道的！」

的確。

沒有了圖騰柱，阿努還有一個辦法。

蜥蜴人阿努可以接受黑龍阿努的記憶力量，將自己徹底轉化。

但是那之後，他就不再是蜥蜴人阿努，而是黑龍阿努。

他也不再是一個魔騎士，而是一條黑龍。

他將再度走入黑龍的道路，重複著另一個人生軌跡。

黑龍阿努看蜥蜴人阿努半天沒有說話：「怎麼，這麼害怕變成我？」

蜥蜴人阿努突然沉默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心中雖然在害怕變成黑龍阿努，但是實際上他已經在漸漸變成黑龍阿努了。

他又想起了黑龍阿努之前所說過的話。

「這時光和歲月的力量，終究會讓你變成我。」

「終有一天，你會拋棄了理想，也忘卻了正義。」

「最終，連那刻在血肉裡的仇，刻骨銘心的恨。」

「都逐漸地淡忘。」

他問黑龍阿努：「僅僅是歲月的力量嗎？」

黑龍阿努：「或許你自身也有問題。」

「在這個真實的世界，容不下你的天真美夢。」

「阿努！」

「是時候該擁抱這個殘酷的世界了，這個不完美的世界。」

「拋棄掉你那些幼稚的想法了。」

黑龍阿努用蜥蜴人阿努之前在莫拉比王面前說過的話，再度動搖著蜥蜴人阿努的內心。

「都已經品嚐了這麼多次的苦頭了，你怎麼還不醒悟！」

「哪怕是頭愚蠢的畜生。」

「一頭牙獸。」

「也該改變了。」

蜥蜴人阿努走下了城牆，路過空蕩蕩的街道和小巷，朝著城外走去。

而這個時候街道上，一個少年人用力地拖拽著一輛拖車朝著廣場而去，肩頭上還漂浮著一個低劣的刺球魔獸。

他朝著廣場那邊，撕心裂肺的大喊著。

「救救她，救救她！」

「救救我母親，快一點！」

「人呢，人都過來啊！」

但是城內這個時候徹底亂了套，病人到處都是，根本來不及救治。

至於其他人哪裡敢過來幫他，人們對於染病者避之不及。

這個時候，對方看到了站在巷子裡的蜥蜴人阿努。

他突然停下了，似乎認出了阿努的背影。

「是您嗎？」

「阿努大人！」

阿努突然身體顫抖了一下，他也同樣認出了對方是誰。

那是石灰城豐收神廟剛剛建立的時候第一批加入神廟的學徒，由阿努親自授予力量的魔騎士學徒。

他那超凡的記憶回想，還能夠想起曾經的畫面，對方崇拜地在下面看著自己。

「阿努大人，聽說是您曾經跟隨著奧西斯王一起封印了食屍鬼之王？」

「阿努大人啊，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夠和您一樣強大。」

蜥蜴人阿努低著頭，加快了步伐：「你認錯人了。」

對方卻追了上來，問阿努：「您不認得我了嗎？」

「阿努大人？」

「他們都說，是您給這個世界帶來了瘟疫，這是真的嗎？」

蜥蜴人阿努回過頭：「你信嗎？」

對方搖頭：「我不信。」

蜥蜴人阿努笑了，笑聲裡有感動，但是也格外苦澀。

「謝謝。」

他很感動，至少還有人肯相信他，雖然並沒有什麼用。

阿努一揮手，一道光芒衝進了對方母親的身體裡。

「現在送到美雅城的神廟去，找二階的神侍施展淨化神術，還來得及。」

對方趴在地上向阿努表示感謝，同時看著阿努的背影高聲說道。

「您曾經說過。」

「神會為人間帶來食物、魔藥和魔獸，終有一天神明會從火山之下飛出，將豐收和魔力揮灑向人間。」

「而我們也將隨著他一起，驅散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飢餓和災難，獲得真正的幸福。」

「我們將和神明一起，創造出理想之中的世界。」

「我不相信能夠說出這樣的話的人，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災難。」

少年人還做出了曾經阿努做出的姿勢，那個時候的他是真的篤信自己可以和神明一起創造出這樣的世界，一舉一動都如同帶著發著光。

然而此刻，懶散頹廢的蜥蜴人卻嘲弄地小聲說道：「所謂理想，就是它根本不存在。」

阿努朝著火山森林歸去，精神恍惚。

那個少年人說的話，不斷地迴盪在他的耳中，讓他回憶起曾經。

那些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的話，那些自己堅持了一遍又一遍的信念和誓言，那些盲從地追隨在自己身邊的人。

一個個蜥蜴人、蛇人的面孔再度浮現，包括不久前死去的，阿努的副統領。

走著走著。

阿努心中越來越難受。

到了最後，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為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只是……只是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我想要所有人都不捱餓，所有人都能夠幸福安定地活著。」

「不論是蛇人，還是蜥蜴人。」

「這也錯了嗎？」

他站立了很久，轉過了身朝著森林外面走去，似乎想要重新回到石灰城。

這個時候，他側後方的那個影子喊住了他。

「喂！」

「你想要幹什麼？」

蜥蜴人阿努側過身，看著另一個自己。

那個不存在的自己。

他慢慢地抬起了頭，臉上再度浮現出了往日的表情和眼神。

一直以來沉悶無比的他，頹廢無比的他，終於展露出了笑容。

那雙眼睛再度恢復了神采，變得認真且堅持。

他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也終於鬆了一口氣，這讓他感覺自己好像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他對著另一個自己說：「就讓我最後再當一次蠢貨阿努吧。」

他伸出手豎起一根手指頭，咧開嘴巴。

「就，最後一次。」

說完，他快速的朝著外面走去，逐漸的變成了跑。

跑動之中，阿努的身形一點點開始變化。

一股強大的力量扭轉著他的本源之力，將他的超凡之力匯聚而起，那力量在額頭上匯聚成一顆魔晶，並且逐漸在魔晶之中刻畫出一個擬態之影。

他在朝著另一個超凡道路走去，那力量強大無比，是積累了無數年才逐漸成型的完美擬態模板。

只看到他從魔騎士阿努，變成了蜥蜴人阿努。

緊接著他又從蜥蜴人阿努，變成了蛇人阿努的模樣。

他甚至漸漸變成了少年時期的模樣。

而那個一直在和他對話的影子，在阿努的身後膨脹而起，漸漸地化為了一條巨大的黑龍。

黑龍對著阿努說：「有什麼意義？」

「沒有人會感謝你！」

「沒有人知道你曾經為他們做出了什麼樣的努力，沒有人知道你曾經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和犧牲。」

「哪怕是知道真相的人，也只會嘲笑你。」

「嘲笑你的愚蠢，說你蠢透了。」

變成了蛇人模樣的阿努奔跑在大地上，發出暢快大笑的同時還在說著。

「如果這個世界每個人都那麼聰明，那還有什麼意思？」

「因為因為有些人蠢不可及，正因為有些人那麼傻，不才有意思嗎？」

蛇人阿努扭動著尾巴快速滑行，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嘗試過用尾巴走路了，他似乎都已經忘記了曾經的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

他歡呼著衝出了森林，終於站在了太陽底下。

他迎著風，張開雙臂。

陽光燦爛，似乎照進了阿努的心底。

「融入這個世界？」

「抱歉。」

這一刻，他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

他用絕不認輸的表情對著山坡吶喊，就好像在對這個世界嘶吼。

「我才不想和這個世界認輸，我才不要被這個世界和時間改變。」

「就讓我留在現在，永永遠遠地留在現在吧！」

聲音迴盪在山谷，傳入世界。

少年蛇人阿努看著黑龍，昂著腦袋嘲諷地看著他，用嫌棄至極的鄙夷表情說道。

「黑龍阿努啊！」

「被這個世界同化了的你，被歲月改變了的你。」

他搖著頭，深深地用鼻子吸氣後又撥出一口氣。

「真的是……遜爆了！」

黑龍阿努錯愕的看著少年蛇人阿努。

不知道為什麼，歷經了數十萬年歲月的他此刻心中也有著什麼東西碎掉了。

他呆立當場，淚水源源不斷地從龍目之中湧出。

他早已感覺不到悲傷，但是卻有著滿心的遺憾。

最後。

黑龍的影子徹底進入了阿努的身軀之內。

阿努接納了所有黑龍的記憶，和黑龍徹底融為一體。

魔騎士的力量廢棄，大腦之中生出了魔晶，黑龍模板銘刻完畢。

阿努的模樣瘋狂的變化，在光芒之中化為了一隻「完美」的黑龍，一隻四階的黑龍。

蜥蜴人阿努死去了，剩下的只有黑龍阿努。

黑龍閉著眼睛，開口說道。

「遜爆了？」

「說我遜爆了？」

「我不就是你嗎？」

但是現在，再也沒有另一個他進行回應了。

黑龍阿努睜開了眼睛，看著這個世界，他扭頭看向了蜥蜴人的村落。

「至少，這個世界還有蜥蜴人。」

「蜥蜴人都還在。」

黑龍震動翅膀，掀起了劇烈的煙塵。

那動靜大得連石灰城之中都可以看見。

所有人驚駭的看著遠處的森林之中，飛出了一個龐然大物。

巨大的黑色巨龍從火山森林之中飛出，掠過石灰城的上空，朝著遠處飛去。

「吼！」

黑龍一聲咆哮，整座城市之中無數的黑霧從那些病人的體內湧出，朝著天空奔湧而去，湧入黑龍的體內。

城內剛剛找到一輛全新的大拖車，將自己的母親安置在拖車上的少年魔騎士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錯愕地看著天空，不明白對方是從何而來。

但是看著那黑龍掠過天空，自己母親身上的黑斑漸漸消失，瘟疫竟然就這樣痊癒了。

他也就突然明白了什麼：「阿努大人！」

少年魔騎士看著黑龍在城市上空盤旋了幾圈，然後飛向了下一座城市。

黑龍飛過蘇因霍爾，將無窮無盡的瘟疫吞入體內。

他是瘟疫，是死亡。

是災難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