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龍神嗎？」

幾十萬年來，一直在這片黑暗之地壓制住梅爾德的阿努半天沒有回應。

阿努顯得虛弱無比，那種虛弱不僅僅是力量，而是源自意識之上的疲憊。

數十萬年過去了，死死地拽著梅爾德沉淪在這片黑暗之中。

蜥蜴人已經滅絕了，一切都已經毀滅，曾經執著的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著什麼，他甚至連曾經刻骨銘心的仇恨，也在歲月之中漸漸被消磨掉，在這無盡的黑暗之中逐漸忘卻。

「我？」

「我是誰？」

那個意識自問了半天，似乎終於回憶起了什麼。

「我是龍神阿努！」

「我是黑龍阿努！」

「我是……」

「蜥蜴人阿努！」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個又一個身份，他曾經是蜥蜴人，他也是巨龍，後來成為了凡人口中的龍神。

黑龍阿努終於回憶起了自己是誰。

但是回憶起那些過往之後，他卻沒有和龍人使徒說話的興趣了。

他低下頭。

看向了自己利爪死死抓住的黑球，黑翼覆蓋住的黑球。

「這傢伙，怎麼意識還沒有消散？」

「她還要和我耗多久？」

他這個動作已經在數十萬年下化為了固定的，他現在連鬆手都不知道該如何鬆手了。

而且他也不想鬆手。

因為，他鬆開手之後就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了。

龍人使徒發現黑龍阿努根本不理會他，只是努力壓制住那個黑球。

「那球裡面有什麼東西？」

他猜測那黑球裡可能有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但是還沒等他問出口，他就回到了現實之中。

過了幾天之後，龍人使徒又想辦法回到了這裡。

他畢恭畢敬地行禮，沒有了上一次的戰戰兢兢，顯得彬彬有禮。

「偉大的龍神啊，聽說是您製造出了我們，所有的龍人是因為您而誕生，這是真的嗎？」

黑龍阿努只回答了一個位元組：「嗯！」

龍人使徒發現了對方回應了自己，立刻趁熱打鐵地問道。

「自我們知道這個真相之後，一代代的哲學家和歷史學家，我們一直都在思考，您為何創造了我們。」

「您能告訴我，您是因為什麼而製造我們呢？」

黑龍阿努終於抬起了頭，目光注視著還沒有爪尖大的龍人。

「距離蜥蜴人滅絕，已經過去了多久了？」

龍人使徒：「大約七十多萬年。」

黑龍阿努聽到這個數字，心中竟然沒有絲毫波瀾，只是說道：「七十萬年！」

過了一會，黑龍阿努才接著說道：「我創造你們，只是為了能夠拯救蜥蜴人，可惜最終還是失敗了。」

龍人使徒愣住了，似乎非常詫異這個答案：「拯救蜥蜴人？」

龍人的一代代歷史學家、哲學家和文學作品的作者有著各種各樣猜測，有人說龍神是按照自己的樣子製造出了龍人，有人說製造龍人便是替代蜥蜴人，有人說龍神製造龍人是為了消滅蜥蜴人。

眾說紛紜，但是從來沒有人想到過。

這樣一位傳說之中的神明製造出龍人，竟然是為了拯救蜥蜴人。

龍人使徒只能接著問道：「偉大的龍神，蜥蜴人到底是如何滅絕的？」

「根據蜥蜴人的記載之中，末日降臨之時您張開雙翼將死亡賜予人間，這是真的嗎？」

黑龍之影告訴他：「不是我毀滅的蜥蜴人的文明，是這個女人。」

「現在，她就和我一起封印在這塊石頭裡，和我一同永淪黑暗之中。」

「永遠不要開啟這塊石頭，那個時候她將會出來。」

「她擁有毀滅這個世界的力量，徹底毀滅你們的力量。」

龍人使徒不用多思考，便明白黑龍阿努所說的女人自然是黑翼女神。

龍人使徒總算明白了前因後果，對於面前這位傳說之中的龍神，也忍不住露出了敬佩之情。

「原來是這樣。」

龍人使徒在地上叩拜之後，便再度轉身離開了。

又過去了一些時日，龍人使徒再度回到了這裡。

此時外面的龍人正在為神國號浮空船的出發緊鑼密鼓地準備著，穿越世界的航行之旅即將要展開。

龍人使徒行禮過後，對著黑龍阿努說道。

「偉大的龍神！」

「這艘船要出發了，要前往世界之外。」

「據說諸神就來自世界之外，在天幕的另一頭便是神之鄉。」

龍人使徒看著黑龍的表情，似乎想要看出什麼，但是那無神的龍目之中露出了滄桑，什麼也看不見。

「您能夠和我們說一說，世界之外的景象到底是什麼樣的嗎？」

黑龍阿努卻告訴龍人使徒：「神之鄉？」

「我來的地方？」

對於一切都漠不關心的黑龍阿努，突然之間眼神之中終於湧出了光澤。

他似乎終於找到了一點在乎的東西，值得他掛念的東西，值得他追尋的答案。

「是啊！」

「我是從哪裡來的？」

「我為什麼要來到這裡？」

「我忘了，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忘了。」

「我忘了，甚至連為什麼忘了都忘記了。」

黑龍阿努似乎有些激動，那緊握住黑球的手都隱隱鬆開了，黑球發出了震盪。

而這個時候，龍人使徒連忙大聲說道。

「偉大的龍神啊！」

「或許等我們抵達目的地之後，您就會想起來一切了。」

那如同山嶽一般龐大的黑龍看了一眼龍人使徒，沒有再說些什麼，只是合上了雙眼，陷入了沉睡之中。

經過了漫長的準備，終於龍人們開始了向世界之外的航行。

出發的那天，大量的龍人權能者登上了神國號，在船上和龍神之城的人揮手告別。

神國號浮空船緩緩浮起，下面大量的龍人追逐著，朝著上面大喊。

「早點回來！」

「一定要回來啊！」

「一定要找到神之鄉啊！」

「我們會等著你，等著你們的歸來。」

這艘浮空船集合了龍人全部的力量而造，也蘊含著龍人一族所有的希望。

浮空船上的龍人們隔著透明玻璃看著下面，看著成千上萬期待著看向他們的人。

一個個握緊了拳頭，再抬頭看向天空之中的時候，目光滿是渴望。

「我們一定要找到傳說之中的神之鄉。」

「我們不可以困死在這個世界，龍人必須有光明的未來。」

「去吧，向著高天飛去！」

「神國號！」

神國號浮空船緩緩浮起，一點點地升上高空。

船隻穿過雲層，不斷地加速，越飛越高。

漸漸的雲不見了，天空之中的空氣漸漸稀薄，腳下的大地漸漸變小，天穹的蔚藍越來越近。

飛到高處，他們還一路朝著南邊的不斷航行，多日之後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傳說來自天外的風暴。

恐怖的風暴從天外溢位，咆哮在這個世界之中。

「這風暴！」看著遠處那鋪天蓋地的風暴，有人害怕了。

「這風暴太可怕了。」人人扭頭，看向了其他人，都可以看到對方眼中的恐懼。

「神國號真的可以撐住嗎。」有人發出疑問。

「這可是神器，當然可以。」但是更多的人，相信這件用龍神石打造出的神器。

龍人使徒，也是這艘神國號的船長立刻下達命令。

「出發，前往世界之外！」

隨著他一聲令下，神國號飛船義無反顧地衝進了其中。

「要開始了，所有人就位。」船上的所有人竭盡全力，各就各位。

「全力激發龍神石的力量！」船長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掌握中樞。

「檢查儀式術陣，絕對不能出問題。」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力量，維持著這艘船的安全。

「檢查結界！」龐大的結界撐開，將力量激發到了極致。

他們衝進了風暴之中，在一陣東搖西晃之中，總算維持住了身形。

外面的結界雖然被壓成了一個癟球，但是依舊還可以撐住，這讓浮空船上的所有人發出了歡呼。

沿著狂亂的風暴一路往上。

在黑暗狂亂的風暴之中，這艘浮空船搖搖欲墜。

沒有光芒的世界裡，他們只能依靠著計時工具來知道時間。

他們一連在風暴之中飛了半個月，而且越往上飛風暴也越強大，浮空船漸漸也有承受不住的跡象。

但是在龍人使徒的安排之下，他們尋找著風暴最薄弱的地方，迴圈往上。

終於有一天，周圍的風暴漸漸平息。

天穹之上，一條夾縫一樣的東西露出微弱的光芒。

「快看，那裡有光。」浮空船內的人紛紛走出，來到了圓形的玻璃窗面前，看著外面的世界。

「光外面一定就是神之鄉！」黑暗之中露出了一抹光，所有人認為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我們出來了！」有人熱淚盈眶。

「我們出來了。」有人跪在地上，以頭磕地。

「飛出去！」有人狂奔在飛船內，高呼著。

在船長室和控制中心，船長也帶著所有人站在上層，看著高天之外的那「神聖的光」。

船長舉目遠望，望著黑暗風暴裡唯一的光，就好像看到了救贖，看到了文明的未來和希望。

在黑暗之中遠航的船長聲音瞬間沙啞，問向了周圍的所有人。

「看見了沒有？」

一旁的女性龍人不斷的點頭：「是真的，是真的。」

更多的人圍攏了過來，大聲說道：「沒錯，我們都看到了。」

船長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化為了激動的狂笑。

他迫不及待地對著周圍的人大喊：「還等什麼，全力加速啊！」

「我們趕緊飛過去！」

船長摘下了帽子，朝著那光芒的方向拋去。

「朝著……世界之外！」

神國號浮空船立刻加速了，朝著那光芒的方向飛去。

他們朝著外面衝了出去，即將徹徹底底地脫離了這個世界，看到世界之外的景象。

但是在衝出去的一瞬間，在那無盡光芒即將覆蓋船身的時候。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神國號浮空船上抽離，從他們的身上抽離。

在衝出世界的前一刻。

船。

解體掉了。

龍人他們高估了這件「神器」的強度，更不理解這個世界的本質。

他們甚至，連自己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

他們脫離了虛無菌母的擬態世界的那一刻，一切便分崩離析，重新回到了本來面貌。

神國號浮空船在虛空之中碎裂，一道道裂痕沿著船體不斷地擴散，密密麻麻的白色泡沫從裂縫之中湧出，朝著周圍蔓延。

「船，船碎掉了。」所有龍人發出驚恐的聲音，有人想要逃跑，但是發現裂痕到處都是，而在這高天之上，他們逃無可逃。

「快看，我們也在散掉」緊接著，他們發現了更可怕的事情，解體的不僅僅是船，還有他們自己。

「這到底是為什麼？」有人發現自己的身體裡也湧出了白色的泡沫，身體逐漸軟化。

「我的手在化為泡沫，這是什麼東西？」他們感受不到痛感，但是隻有滿心的疑惑。

神國號的最高層。

神國號的船長看著龍神石，這件神器的核心，也是源自龍神的晶石。

此時此刻，這塊石頭竟然也在解體。

無窮無盡的泡沫從其中膨脹而出，朝著周圍擴散。

「龍神石，也在解體？」

龍人使徒徹底地茫然了，他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神的力量就這樣散掉了？

在所有人的疑惑之中，神國號徹底斷裂。

「轟隆！」

船斷裂成了兩截，密密麻麻的龍人被撒了出去，拋向虛空之中。

龍人們在高天之上化為了泡沫，在死亡的那一刻，他們還在死死地望著高處的那一抹光。

「為什麼？」龍人們絕望的怒吼，他們能夠感覺到一股力量在阻止他們遠去，那是如同法則一般的力量，但是他們卻不知道那力量從何而來，為何而生。

「都到了這裡了，船為什麼會在這裡散掉？」他們不甘的朝著那光芒奔去，但是身體卻在加快消散。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這一步，卻成為了龍人們的天塹。

「就差一點，我們就要飛出去了。」一個接著一個龍人淚流滿面，他們揹負著文明和所有人的期待，卻只能止步於此，而且估計也沒有後來者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允許我們飛出去。」有人大聲嘶吼，想要咒罵，但是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該咒罵誰。

大量的龍人在高天之上湮滅，化為泡沫消散。

但是在這一刻。

他們頭頂上的光芒越來越強烈了。

那最後一刻，他們抬起頭。

便看到了此生之中最可怕的場景，也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龍人們看到了頭頂上的世界之壁一點點開啟。

那是一隻巨大的手，抓住了世界之壁。

他們的世界，被人像開蓋子一樣開啟了。

漂浮在虛空和黑暗之中，哪怕拼死也想要看一眼世界之外，正在極力朝著那光芒趕去的船長突然停下了腳步。

船長仰望著高天之上，表情比他看到龍神阿努的時候，要誇張一千倍一萬倍。

因為出現在他面前的場景，超越了他能夠想象的極限，他所看見的存在，甚至超越了他對於神和偉岸的概念。

他無法理解，只剩下瘋狂和絕望的咆哮。

「開……開……開什麼玩笑？」

「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

「那究竟是什麼？」

船長無助地發出哀嚎，他再也沒有力氣朝著上方掙扎，於是直接朝著下方的黑暗墜落而去。

只看見世界的蒼穹如同一個蓋子被開啟後，一隻墨綠色的眼睛出現在了世界之外。

那眼睛橫跨蒼穹，橫跨世界。

眼中的螺旋之紋，似乎要將整個世界吞噬。

那隻墨綠色的眼睛透過那個開啟的縫隙朝著裡面看過來，剛好瞧見了解體的神國號，還有正在消散成泡沫的龍人們。

「咦！」

「好像有東西飛出來了！」

而如果有龍人真的能夠穿越世界，來到更高處，以更高的角度來觀察。

就會發現他們所處的世界只不過是一個被一個蘑菇人頂在頭上的玻璃缸，而所謂的通往世界之外的通道，只不過是玻璃缸蓋子的縫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