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侍注視著這瘋狂的亂象,突然想起了自己收到的那封彩虹樹之信,直接送入他夢境的信。
那來自於神明在人間意志的代行者,來自於被稱之為使徒存在的警示。
信上有一句。
「揣測神明意志之人,以人心代表神意之人。」
「最終。」
「都將與神背道而行。」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瘋狂的天空巨神信徒,突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只是與神背道而行的人。
不僅僅是這些人,還有他自己。
天空巨神的信徒憑藉自己的心意曲解著神諭,將自己內心的私慾和原罪,包裹上了神的名義。
而老神侍盲從的認為這座禱告堂是神靈的聖域,認為神會庇佑指引著他。
或者說,他捨不得他一手建造起來的禱告堂,捨不得他傳教了數十年的地方。
他心中仍舊保留著一絲僥倖。
因此無視或者放棄了真正的指引。
老神侍瞪著渾濁的眼睛,手捂著傷口看著這殿堂之中發生的混亂信仰衝突,在嘈雜的聲音說出了最後的話。
「名為信徒,我們其實都是一群不懂得神明真意的愚人。」
老神侍直到最後一刻,也沒能閉上眼睛。
伽美爾去而復返,趕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一切都已經結束。
禱告堂內被搬空了,剩下的東西也都被砸毀。
兩個神侍學徒守著老神侍的屍體,看著匆匆歸來的伽美爾的眼中透著憤怒。
「伽美爾,你怎麼還敢回來?」
之前老神侍也說過這句話。
只是老神侍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擔心他,而面前的兩個神侍學徒說這話的時候,話語裡的情緒是責備。
對方認為他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認為是他害死了老神侍,也是他讓國王陛下下達了命令要驅逐神侍和信仰。
「都是你。」
「你到底做了什麼?」
「是你,你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
「你怎麼不去死啊!」
伽美爾聽著對方所說的話,看著老神侍的屍體,還有被推倒的神臺。
慾望與鍊金之神的石頭神像掉落在地上,被砸得粉碎。
伽美爾身體矮了下來,看著老神侍的屍體。
他看著瞪著眼睛死去的老神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後。
他只能低聲說道。
「我什麼都沒有做。」
「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我只是在救人。」
「我做錯了什麼?」
「難道救人也有錯嗎?」
伽美爾是雷澤之民,也是伊瓦神的信徒。
因為他相信,神奇的鍊金術和知識能夠給這個國家帶來未來,那源源不斷的出產著各種物品的工坊和製造出鍊金道具的鍊金師,能夠讓這個國家的所有人變得富足。
變得富足,掌握了知識,就能夠擺脫愚昧走向文明。
最終讓雷澤之國變成白塔鍊金聯盟、蘇因霍爾、萬蛇王庭那樣的國家。
他曾經想要前往白塔鍊金聯盟學習,然後將他學習好的知識全部都帶回來。
現在,他有些迷茫了。
他真的可能改變什麼嗎?
他真的能夠做到什麼嗎?
伽美爾想起了那個強大的身影,那個言談舉止猶如神明一般睿智的存在。
當時的伽美爾認為終日食不果腹的凡人是不需要懂得什麼大道理的,但是對方後來卻告訴他,文明並不是一成不變的,一個國家總是要前進的,總是要從愚昧走向光明。
「我看到了一時,他卻看到了未來。」
這一次。
他又看到了眼前的善惡,卻不知道自己一時的舉措卻招致了這樣的後果,而當時對方也早已預料到了。
老神侍和不少在衝突之中死去的人,就好像一場導火索。
原本開始準備撤離出這個國家的神侍和鍊金師們因為最近一連串的事情憤怒至極,一個個立刻調轉頭來匯聚在一起,開始對抗國王陛下頒佈的法令。
雷澤王國各地的鍊金師、商人、伊瓦神信徒,被一股力量凝結了起來。
雷澤王國各處,每天都在爆發著混亂、廝殺、對抗。
工坊大片的停工,權能者在暗夜之中爭鬥,士兵夜間闖入一間又一間房屋抓拿著罪犯。
尤其是雷霆城之中。
越來越多的人死去,越來越多的人被抓了起來,投入了監獄之中。
一場信仰之戰即將將要在雷澤王國爆發。
甚至連白塔鍊金聯盟都似乎變得蠢蠢欲動,據說開始派遣鍊金軍團到了雷澤王國邊境。
雷霆神廟和雷澤國王要守護他們的國家和信仰,守衛天空巨神的聖域和信仰之國。
伊瓦神的僕從和信徒們要守護他們的神廟和禱告堂,白塔鍊金聯盟不願意坐視商人和工坊主的利益受到損害。
-------------------------
雷霆城外。
山坡上的小屋。
奧蘭在木桌上繪製著一張圖紙,圖紙上是一個有些複雜的機械體,一側寫著幾個字。
「鍊金生命的設想。」
奧蘭已經從慾望與鍊金之神那裡得到了《智慧之路》,他往前一步就可以成為轉生者。
而轉生者需要軀體,其中最為簡單的便是尋找一個智慧物種的身體,來一次次的輪迴轉生。
這種方法是經過考驗的。
上一個紀元的半神,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成為了神話。
但是這一個紀元不行了,奧蘭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慾望與鍊金之神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等待他。
於是奧蘭將目光注意到了這個轉生的載體上。
他覺得自己如果在轉生的軀體能夠得到突破,是不是就可以縮短轉生成為神話的時間。
而且奧蘭總覺得鍊金師道路的終點,生命形態已經開始超脫於普通的生命形態了。
那個時候的鍊金師,已經不再是蛇人了。
而是另外一種生命形態。
甚至不是一種普通的生命形態,一種屬於鍊金力量的生命形態。
哪怕是奧蘭現在的使徒之軀,其實已經開始朝著那種趨勢在轉變。
鍊金生命。
這就是奧蘭現在設想的命題,也是他準備著手突破的答案。
「吱呀!」
這個時候伽美爾從外面匆匆忙忙的趕回來,推開了木屋的門。
伽美爾喘著氣,看著奧蘭的背影。
他有很多的話要說,有很多的問題想要問,但是這個時候他卻變得安靜了下來。
他坐了下來,低著頭。
一言不發。
空氣中只有奧蘭的管筆摩擦過紙張上的聲。
奧蘭一邊寫著,一邊突然開口了。
「你救了那些人,卻引來了更大的問題。」
「你覺得自己做對了事情,最後卻通向了最壞的結果。」
「你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是嗎?」
奧蘭停下了筆,扭頭看著伽美爾。
此時此刻,他的思想不再是一個普通人。
伽美爾沒有回答,但是奧蘭卻自說自話。
此時此刻的他,開始思考那些不屬於凡人,而是屬於神明角度的問題。
「這可真是一個難以選擇和分辨對錯的答案。」
「究竟是眼前的對錯重要,還是最終抵達的目的更重要?」
「是一時的善念更動人,還是永恆的理智更完美。」
最後,奧蘭說道。
「神明的眼中,或許並沒有善惡。」
「至少凡人眼中的善惡在祂們的身上早已失去了意義。」
「祂們站立於時光長河之上,著眼於整個文明和世界,祂們不會因為一點的小善小惡來破壞這個世界的秩序,祂們想要看到的是文明的終點和世界的未來。」
伽美爾只看見一個人的善惡,伽美爾或許拯救了一個人,或許可能有幾個人,或許那些人本身就不會死在風暴裡。
此刻的奧蘭他卻看見了文明的終點和世界未來,他思考的是如何才能維持神與人的秩序。
站在文明、世界、神靈的角度去審視一件事情的對錯,希望能夠維持秩序並且前往未來,而不是某一個人的生死。
是伽美爾更加善良?
還是奧蘭更加悲憫?
但是這種超越凡人眼界的遠見,這種高高在上俯視著人間的憐憫。
屬於神明的悲憫。
在凡人的眼中看來,又是何等的殘酷。
伽美爾問奧蘭:「那些人推倒了伊瓦神的神像,摧毀了祂的殿堂和神廟,為什麼伊瓦神不憤怒呢?」
奧蘭問伽美爾:「神為什麼要因為凡人的愚蠢而憤怒?」
「一隻螞蟻舉起石頭砸向你,最終卻將自己給壓死了,你會覺得憤怒嗎?」
「神明可能會一笑搖頭,可能會為凡人的愚昧悲憫。」
「唯獨,不會憤怒。」
奧蘭收起了《鍊金生命的設想》圖卷,問伽美爾。
「伽美爾。」
「你知道我是誰嗎?」
伽美爾似乎早就猜到了奧蘭的身份:「您是使徒奧蘭。」
「伊瓦神在人間的代行者,白塔鍊金聯盟的建立者者,偉大的人偶鍊金師。」
奧蘭的故事有很多很多,伽美爾都聽說過。
他守衛著白塔的故事,他和林中仙女的故事,他建立白塔鍊金聯盟的故事,他成為使徒的故事。
每一個故事,都充滿了傳奇性。
奧蘭:「你不想要讓我出手嗎?」
「替你們解決這一場危機?」
奧蘭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我擁有使徒的力量,在凡人所能擁有的是最強大的力量了。」
「在普通人的眼中,我應該是無所不能。」
「就好像凡人總是無限制的向神明許願,因為無所不能的神明只要一揮手就能夠滿足他們的願望。」
伽美爾搖了搖頭:「正因為您是神之使徒,正因為您是人偶鍊金師奧蘭大人。」
「所以您不能夠出手。」
伽美爾坐了很久,他的情緒從激動,到現在已經徹底平靜了下來。
「我已經想要了要去怎麼解決了。」
奧蘭:「你想要報復?」
「還是想要殺死國王,亦或者再去一趟神廟?」
伽美爾歷經了這些事情,這個年輕好像變得成熟了。
「我沒有這個能力。」
「報復也不能解決問題。」
伽美爾:「他們說,是我造成了這一切。」
「不論真相是什麼樣的,更大的衝突馬上就要到來了,我只能去試一試了。」
奧蘭看著伽美爾的眼睛:「伽美爾!」
「你不再在意眼前的事,開始關注事情的本質,還有更重要的結果。」
伽美爾起身,他吸了一口氣吐了出來。
揉了揉自己的臉,讓表情不再緊繃著。
「奧蘭大人。」
「謝謝您一直以來的教導,我從您的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伽美爾轉身離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奧蘭突然開口問他。
「你的神契之燈呢?」
伽美爾回過頭,召喚出了自己的神契之燈。
那是一盞白銀鑄造的燈,銀白色的燈身純淨銀白,燈火也是純白色的。
奧蘭走了過來,將伽美爾的神契之燈提在了手上看了一下。
「很漂亮的銀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