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鐵車在地行龍的拖拽之下進入燈火城。
車外面傳來了嘈雜的聲音,街道上氣味並不好聞,瀰漫著糞便的惡臭。
有蛇人的,也有其他動物的。
路邊還能看到不少個頭比地行龍小很多的帆馱獸,它們卸下拖車趴在角落裡休息;這種馱獸速度很慢,但是力量卻很大,相比於地行龍商隊更傾向於用帆馱獸。
老圖特的神契之燈被奪走了,他安靜的坐在了車內,看上去有些疲憊。
地行龍的確跑的很快,但是卻比不上帆馱獸沉穩。
非常顛簸。
他在做著小動作,而且是以一個動作掩護另外一個動作。
「哐當!」
車輛突然一傾,撞上了另外一輛車了。
外面頓時鬧成一團。
但是持燈者立刻平息了慌亂,然後扶正了鐵車看向了裡面的老圖特。
剛剛車輛翻來滾去那麼大的動靜,老圖特倒是非常安逸的靠在角落裡。
不過持燈者小隊的隊長一眼就看出了老圖特的心思:「你丟了什麼東西?」
「別弄什麼花樣,你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我們對你的態度已經夠好了,你也別為難我們。」
老圖特沒有說話,持燈者小隊的隊長也不理會他,自己去找。
很快。
一個被揉成一團的紙團被找了回來,那是一封信。
而且不是現在寫的,應該是早就寫好的。
持燈者隊長也沒有開啟看,他非常謹慎;他的責任就是帶回老圖特,不該做的他絕對不做,不該看的也絕對不看。
「信裡面有很重要的東西?」
「為什麼不毀掉?」
「還是說想通過它,引什麼人過來?」
持燈者小隊隊長看著老圖特的表情,好像想要看出什麼來。
但是老圖特什麼都沒有說,好像在睡覺一樣。
持燈者小隊隊長在信上聞了一下,一種特殊的神術發動,他沒有感覺到什麼印記,卻感覺到了另外一股力量。
「彩虹樹之信?」
持燈者看了一眼老圖特,將信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
「不管你有什麼心思,都沒有用。」
「我會盯死你。」
然後一行人接著前行,前往燈火城的最深處。
不過。
老圖特剛剛並不僅僅是一個動作掩護另一個動作,他也在用一樣東西掩護另外一樣東西。
老圖特留下了兩樣東西,一樣被發現了。
另外一樣遺落在了道路另一旁獸欄裡,趴著休息的馱獸身下,剛好沒有被發現。
那是他的鍊金手冊。
他沒有選擇提前留下東西,因為提前留在了別處,根本沒有任何意義;而只有抵達了這些人抵達的目的地,留下的座標才具備意義。
老圖特被帶到了一座建築之中,裡面等待的就是讓人抓住他的人。
不過在進入燈火城的那一刻,他就大概明白找自己的是誰了。
老圖特看著面前這個披著斗篷,將全身遮得嚴嚴實實,卻遮掩不住佝僂身形的老邁蛇人。
他喊出了對方的名字,還有身份。
「燈火城城主!」
「鍊金議會大長老辛吉斯!」
對方年齡比圖特還要老上不少,正是之前放逐白塔前他見過的這一代日出之地大長老辛吉斯。
辛吉斯並不意外對方能猜出自己。
他一點點的扭動蛇尾上前來,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有一段時間沒見了!」
「不過……」
「其實在幾十年前我就見過你,塔靈學派的圖特。」
喊出圖特名字的時候,他也剛好走到了圖特的面前,盯著他看。
看著他那張和自己一樣,抵不過歲月消磨而老去的臉。
他看的好像不是圖特,還有他自己。
「眨眼間,人就老去了啊。」
辛吉斯轉過身去,接著說起了塔靈學派。
那個時候的辛吉斯還不是大長老,只是黃金家族的一個年輕人。
但是那個時候的塔靈學派,已經進入了巔峰。
辛吉斯至今還能回想起那強大得超越常人想象的三階邪靈,其精神力超出現在自己的近十倍,那是源自於天賦的強大。
不過那天賦不僅僅是三階邪靈自己的,而是許多人的天賦合在了一起。
還有召喚出神恩傀儡的人偶,釋放出恐怖的精神力場域,操控魔金如同金屬之王,人間神祇。
至今回想,仍覺震撼。
「塔靈學派的秘術之強大,當時我見證過,我也見證了那位名為奧蘭的天才的力量。」
「能夠繼承前人的天賦,能夠掠奪別人天賦的秘術,讓塔靈學派出現了很多強大無比的人物。」
「那個名為奧蘭的人偶,也因此成為了四階的使徒。」
他說起人偶奧蘭的時候,說起奧蘭釋放出精神力場域控制場景的時候,目光激動之中透露著渴望。
老圖特:「所以你說了這麼多,是什麼意思?」
「只是想要看一看曾經塔靈學派的老傢伙嗎?」
辛吉斯看著老圖特,說出了自己隱秘抓捕老圖特的原因:「我要塔靈學派的秘術。」
老圖特:「什麼秘術?」
辛吉斯:「傳火神術。」
老圖特也注意到了之前辛吉斯說起人偶奧蘭時候的眼神,他頓時忍不住了,老頭揉了揉臉,這才認真的問辛吉斯。
「你也想要成為一個瘋子。」
「或者!」
老頭攤了攤手:「成為一個人偶嗎?」
辛吉斯卻說:「奧蘭沒有瘋,我親眼看到了。」
「如果能夠成為一位使徒,換一副身體又能怎麼樣呢?」
「那是最靠近神明的存在,超越凡人極限的使徒,擁有千年壽命的生命。」
「如果換一副身體,就能夠擺脫凡人的宿命,這有什麼不可以?」
老圖特看著辛吉斯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了瘋狂,看到了極致的渴望。
或者說,是貪婪。
老圖特看著這雙眼睛,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師。
並不是一樣的瘋狂和渴望。
而是連自己老師那樣的人,最後都不能抑制內心的渴望而引發了那樣可怕的災難,導致整個塔靈學派滅亡。
如果傳火神術落入了面前這樣的人的手中,那麼會變成什麼樣。
老圖特的態度立刻就變得不一樣了,總是一副和善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我知道你想的是些什麼,你想要掠奪別人的天賦,用來突破自己的力量成為使徒。」
「我更知道,你會做些什麼。」
「但是你不會得到。」
辛吉斯收起了帶著微笑的臉,氣氛變得凝重了起來。
「你知道拒絕一位掌握著你生死的權利者,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嗎?」
老圖特平時看起來是一個很祥和的老者,一個文質彬彬的博學者。
但是在關鍵時刻,他卻比誰都頑固和堅決。
「這就是鍊金議會的大長老嗎?」
「你可是辛吉的後裔,你是神都知曉名字的僕從,你註定會成為奇蹟花園的燈火。」
「辛吉曾經帶領著整個日出之地從蠻荒之中走出,開創了現在的繁榮局面,最後也成為了神國之中指引所有人的燈火。」
「人死了,就應該歸於夢幻星海。」
「鍊金師死了,就該歸於奇蹟花園。」
辛吉斯對著老圖特說道:「那是普通人。」
「我如果能夠成為神的使徒,我能夠做得更好。」
辛吉斯往前移了幾米,看向了門外面:「看看在我的帶領之下,日出之地是何等的繁華吧,這都是我的功績,我是神最優秀的信徒。」
「我不是普通人,我是辛吉的後裔,我身上流淌著黃金家族的血脈,我值得擁有更多。」
「唯一的問題,就是我天賦差了一點。」
「神明已經開始挑選祂的使徒,如果我的天賦更強一些的話,我一定能夠成為神的使徒。」
老圖特:「說不定,那就是你的命。」
辛吉斯扭過頭來,可以看到老圖特的這句話激怒了他:「什麼是命?」
「神安排好的才是命,你一個凡人懂得什麼是命嗎?」
老圖特:「那麼為什麼鍊金與慾望之神沒有選擇你。」
一句話。
直接讓辛吉斯直接衝到了老圖特的面前。
這位老蛇人幾乎貼著臉的,對著圖特咬牙切齒的說道:「神會選擇我的,祂一定會選擇我的。」
老圖特看著辛吉斯,眼中流露出了嘲弄,接著化為了憐憫。
這位高高在上的大長老,面對自己的信仰也只會自欺欺人。
「盲目追尋力量的人,終將會遭受惡果。」
「使用傳火術的人,最終都被火焰所吞噬。」
「你哪怕得到了傳火術,也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沒有用的。」
「大長老辛吉斯!」
「放棄吧!」
辛吉斯很不喜歡老圖特的話,他很不喜歡聽到別人說他失敗。
他是大長老,是日出之地的最高統治者,黃金家族的族長。
他的聲音從開始的平靜,慢慢的變得帶上了情緒,並且越來越濃烈。
從老圖特說鍊金之神為什麼沒有選擇他的那一刻開始。
「那是你們。」
「我不一樣,我是流淌著黃金血脈的後裔。」
「我的祖先辛吉,是鍊金與慾望之神的第一位信徒。」
老圖特絲毫沒有退讓:「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特殊的。」
「但是我覺得……」
「你肯定不是那一個。」
「你看看你的眼睛,瘋狂、貪婪、盲目。」
「你得到傳火神術之後,註定會墮入瘋狂。」
老圖特親眼目睹過老師的墮落,他無比清楚那深入內心的混亂和瘋狂是不可抑止的,沒有人能夠抵擋;除了使用愛蓮娜之心的奧蘭,但是這個特例哪怕至今老圖特都沒明白是為什麼。
「你會失敗。」
「然後成為一個瘋狂的邪靈,然後引起連鎖的災難,整個燈火城都可能因此而遭受滅頂之災。」
辛吉斯卻說:「我有辦法,我會成功的。」
「你只管給我就可以了,給我你就可以活,我還可以給你想要的任何東西。」
「你不是想要重新建立塔靈學派嗎?」
「我甚至可以幫助你和奧蘭之一重新成為黃金城的長老,恢復曾經塔靈學派的榮光。」
老圖特搖頭,接著說道。
「真的不行。」
「哪怕不是為了你,為了其他人,我也不會給……」
辛吉斯突然感覺無名的邪火從心頭燃起,一瞬間充斥了他的腦海;或許是因為他忍耐到了極限,或許是因為老圖特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他。
否定神靈對他的關注,否定他的一切。
那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怒火湧上來,辛吉斯突然怒吼了一聲。
「我死之後,管他洪水滔天。」
他口水飛濺,手上的權杖抬起。
「管它什麼死多少人!」
「管它什麼燈火城!」
「管它什麼災難!」
「我是黃金血脈,我應該得到我得到的,這一切本來就屬於我。」
「神不給我,那我就自己去取!」
但是他在說出這句話之後,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這是自己氣急之下說出的話。
還是。
自己內心深處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老圖特也瞬間愣住了,他這下也徹底看清楚了面前這個人的面孔。
有些人能夠欺騙別人,甚至能夠欺騙自己,但是唯獨欺騙不了內心的慾望。
老圖特看著辛吉斯。
他搖頭說道。
「我突然明白,鍊金與慾望之神為什麼沒有選擇你的原因了。」
「你嘴上說著的冠冕堂皇,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
「你心中沒有對神的信仰,沒有鍊金師的信念,更沒有對民眾的憐惜。」
辛吉斯這下徹底不耐煩了:「我很討厭你這種人,明明給了你選擇,你卻不選。」
「沒關係,你不給我就從你的腦海裡面取。」
「本來我不想用這種方法的。」
一名普通的蛇人權能者帶著一盞神契之燈上來,那正是老圖特的神契約之燈,這盞燈便是鍊金師力量的根源。
神契之燈被封印了。
老圖特面臨絕境。
妥協就會活下去,不妥協對方就會通過神術搜查他的記憶,奪取他腦海之中的資訊。
那個時候就算不會死,但是和死了也差不多了,甚至比死了還難受。
看到自己的神契之燈一點點靠近,即將被辛吉斯抓在手中的時候,老圖特突然動了。
他想要搶奪自己的神契之燈。
「咚!」
但是辛吉斯權杖一抬,一股強大的力量直接轟擊在了圖特的身上將他砸了出去。
圖特在地板上摩擦飛出了老遠,直到裝在了牆壁上才停了下來。
圖特半天都爬不起來,看起來受了傷。
辛吉斯用高高在上的目光看著圖特:「我可是上位鍊金師。」
「三階權能者。」
但是圖特緩緩的坐了起來,靠在了牆壁上。
他看向了自己的神契之燈,可以看到內里正在發生著奇妙的變化。
剛剛老圖特靠近的一瞬間,已經靠著自己和神契之燈的感應,施展了一種塔靈學派的特殊神術。
源自於傳火神術,但是作用卻完全不同的神術。
「你不是想要塔靈學派的傳火術嗎?」
「我現在告訴你。」
「塔靈學派不僅僅可以傳火,也可以吞火。」
話音一落。
那神契之燈內的燈火竟然炸碎了神契之燈,脫離了神契之燈而出。
朝著老圖特鑽了過來。
老圖特立起身來,直接吞掉了燈火。
火焰熊熊。
圖特自身直接化為了一盞燈靈,變成了一個強大的特殊火焰靈體。
燈靈是三階權能者才能凝聚的東西,或者鍊金師死去之後,得到了神明的恩賜進入奇蹟花園化為燈靈。
但是此時此刻,老圖特短暫的擁有了燈靈的形態。
雖然和真正的燈靈相比,還弱小得太多。
火焰炸裂。
直接沿著室內傳遞開來,化為了大火沿著通道和迴廊奔湧而出。
一個火焰蛇人身影從大火之中衝出,朝著辛吉斯撲了過去。
守衛在入口的幾名一階持燈者當場被燈火吞噬,整個室內都化為一片火海。
連辛吉斯都被這一招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論是讓燈火立下神契之燈,還是直接吞下燈火,都是一種找死的行為。
而且。
這等於說是燃燒自己的身體,燃燒自己的靈性本源。
直至將自己的一切燃燒一空。
等於說死後什麼都不能剩下,不能循著造物法則進入夢幻星海,也無法迴歸神明的國度。
死亡在這個世界的常人看來並不是最可怕的,這才是最可怕的結局。
火蛇糾纏而上,纏在了辛吉斯的身上。
辛吉斯立刻召喚出了自己的燈靈,護住了自身,同時開始壓制住對方,穩住不斷逸散的大火。
「你不想死後進入神的國度嗎?」
「燈靈」圖特自身在不斷的燃燒:「無所謂,哪裡不是長眠。」
「最起碼,不能讓你這樣的傢伙得到塔靈學派的傳承。」
「我們的理念,我們的神術,我們的傳承。」
「不應該被你這樣的傢伙糟蹋。」
辛吉斯剛剛差點被突然炸裂的燈靈火焰吞沒,此刻驚怒交加。
「瘋子。」
「塔靈學派的果然都是一群瘋子。」
吞火神術並不是這麼用的,這原本是一種三階權能者才能用的神術,但是圖特此刻強行使用了。
當年奧蘭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讓災難維持在塔靈學派之內。
他不論如何。
也不願意讓新的災難因為自己而起。
一真一偽兩個燈靈打了半天,直接將這座建築都擊塌了,才逐漸結束。
這結局好像是理所當然,一個二階權能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一名三階的對手,不同位階之間的差距大得難以想象。
「燈靈」圖特身上的火焰越來越弱小,就好像逐漸燃盡的柴薪。
「死吧!」
「瘋子!」
辛吉斯的權杖揮下,他的燈靈也跟著一起做出動作,將另一個「燈靈」擊散。
失去了身軀,只剩下靈體的圖特化為火星炸裂。
只剩下一個虛影。
最後的虛影看向了遠處,好像在凝望著遠方的某一個人。
「奧蘭!」
最後。
漸漸消散。
另一邊的辛吉斯也狼狽不已,第一波火焰衝擊的時候他根本沒有預料到,衣袍燒了一大塊,手上也有著燎傷。
他收起了燈靈,從大火過後的斷壁殘垣之中慢慢走出,這個時候外面救火的人才敢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