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原因。」
夏納來到了水池邊上,他看著繭中的新生夏納一族目眥欲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還會有新的夏納誕生?」
他咆哮著對著老頭子,恨不得立刻殺了這個傢伙。
「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麼,為什麼要一代又一代的製造出名為夏納的傀儡?」
「那個所謂的使命,就一定非要完成呢?」
「你們就不能夠放過自己,放過我們嗎?」
老頭子告訴夏納:「使命必須要完成。」
夏納極力反駁:「可是已經沒有線了,沒有卡蒙了。」
老頭子看著幼稚的夏納,搖了搖頭。
「線不是我們的敵人!」
「夏納!」
「我們只是在追尋著同樣的終點,尋找著最後的解脫。」
夏納冷靜了下來,不再像年輕時候一樣衝動。
「我等著你的答案。」
老頭子的聲音好像有著魔力,將夏納帶入了一個久遠的時代,給他講述了一個真正讓人絕望的故事。
「在億萬年前。」
「一位神明隕落了。」
「神明雖然死去了,但是他留下了復活自己的計劃,他曾經的信徒和龐大勢力為這個計劃開始努力。」
「祂留下了一個預言。」
老頭子這個時候,用三葉人的語言念出了這個語言。
「當造物主歸來之日便是諸神甦醒之時。」
這句話也代表著,祂會在造物主歸來的時代重新復活。
「神明的計劃是製造出了一件特殊的道具,名字叫做命定的提線之偶,目的是為了復活祂自己。」
「線是卡蒙一族,偶是夏納一族。」
「一切的故事便是從這裡開始,復活神明便是夏納和卡蒙一族的使命。」
夏納上前:「這件道具在哪裡?為什麼不找到它?」
「它就是我們必須完成使命的原因?」
老頭子手伸入水中,看著倒影之中的自己。
「我不知道。」
「就好像我不知道如何抓住,這水裡的倒影。」
夏納一族不知道。
凡人死去之後會化為人生之夢歸於夢幻星海,人生之夢由造物法則凝聚而成,並且永遠不會消散。」
這是造物主定下的法則。
但是這位神明利用了造物主的法則,祂計劃在人生之夢凝聚出的一瞬間將道具融入這個人生之夢中,這也是道具製造的一部分。
這套儀式很複雜,首先需要一個人心甘情願如此;而且這個人擁有著強大的信仰,不會因為墮入噩夢而消散,他偏執的相信神會復活,運轉著這個屬於信仰的人生之夢。
人生之夢因為造物法則誕生,它立刻會升入諸神的國度夢界。
但是也因為人生之夢變成了道具的一部分,他在那一刻又不再屬於完全的人生之夢。
所以它無法歸於造物神國的夢幻星海。
沒有人能夠找到這個消失於夢幻星海之外的人生之夢,哪怕是妖精、哪怕是林中仙女一族。
從此,這件道具永遠在夢界邊緣徘徊。
就好像一個飄蕩於生死之外的幽靈。
水裡面倒影盪漾,老頭子接著講述這個故事。
「但是我們知道,命定的提線之偶會從未知之地衍生出線,投放到凡人的世界。」
「線所在的地方,又會製造出新的偶。」
「這就是卡蒙和夏納一族的無盡輪迴煉獄。」
老頭子伸出手指,指著那在繭裡的新一代夏納一族。
他此刻手都在顫抖,眼神里是無盡的絕望。
「看見沒有?」
「哪怕我死了,哪怕你死了。」
「我們依舊在不斷的重生。」
「哪怕不誕生在此處,也會誕生在別的地方。」
「不能夠完成使命,這輪迴就在不斷的重複。」
老頭子的聲音蒼涼無比:「哪怕!」
「有沒有線,有沒有卡蒙。」
「我們都是一樣的,一樣的要遵從於使命。」
「我們必須要完成它,只有完成它我們才能從這輪迴之中解脫。」
老頭子聲音變大了:「真正控制我們的不是線。」
「夏納!」
「是神的意志,是夏納一族世世代代的宿命啊!」
夏納整個人都僵硬在水池前,然後一點點軟塌了下來,他感覺自己的力氣在一點點被抽空。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切竟然是這樣的。
他突然看著老蛇人問他:「不可以改變嗎?」
老蛇人告訴夏納:「連死亡都無法改變。」
「不,死亡本就不屬於我們。」
「因為我們從來沒有活過。」
老蛇人的柺杖敲碎了水中的漣漪:「夏納!」
「我們只是提線之偶,我們……」
「沒有未來。」
老蛇人矮下了身子,和夏納一起絕望的匍匐在水池前。
「唯一的辦法。」
「唯一一個終結這個輪迴的辦法,便是完成使命。」
「不能開啟神的復活儀式,誰也無法找到真正的命定的提線之偶。」
「只有開啟這個儀式,命定的提線之偶將會成為儀式的一部分,成為神明的一部分。」
「而我們。」
「也將一同步入永恆的安寧,從這無止境的迴圈之中解脫。」
老蛇人說到這裡,一把抓住了夏納的手。
「不過。」
「這是最後一次了。」
「這是最後的一次輪迴了。」
「你找到了神明的智慧,卡蒙一族迎回了神明的靈性。」
「最後的儀式即將開啟,就在美雅城。」
「你將繼承我和所有夏納的記憶,執行最後的計劃。」
老蛇人死死的抓緊夏納的手,眼中是無盡的期待。
就好像。
一條在玻璃瓶裡絕望掙扎的蠕蟲,一隻囚籠裡舔舐著劇毒的餓狗。
「復活神的使命,交給你了。」
「夏納!」
「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了,夏納、卡蒙、提線之偶和一切,都將歸於神明。」
「一切的輪迴都將終結,一切都不再重新誕生。」
「完成最後的任務,不要讓新一代的夏納再誕生了。」
「我們已經很累了。」
「該……」
「結束了。」
夏納整個人都傻了,他從未聽過如此絕望的故事。
絕望到。
連死亡這個字眼都如此的悅耳動聽。
老蛇人說完這句話,他拍了拍夏納的手背。
自己朝著水池的深處走去。
他伸手按住了水池上的繭,繭連同其中的夏納一族慢慢消失掉了。
就好像一個溶解掉的蛋。
他是在告訴夏納了,只要完成使命以後都不會再有夏納一族了。
老蛇人做完這件事情後,自身也被白色的繭包裹住一點點被吞噬融化。
與此同時。
水池裡的線也纏繞上了夏納。
老蛇人腦海裡的記憶則在不斷傳入下一代的夏納腦海之中,記憶在通過線來同步,老蛇人甚至不用說話,聲音就可以直接出現在夏納的意識裡。
就好像在腦海之中,自己跟自己對話。
現實世界消失,兩個身影站在了一個滿是四面皆白的世界。
一個逐漸變得凝實,一個在慢慢遠去消散。
白色的世界驟然變了,無數的畫面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連同老蛇人的聲音。
「看!」
「夏納!」
「這就是我們的記憶。」
「你曾經也是否覺得,我們是如此的相似;你看到下一代夏納的時候,是否也想起了曾經的自己,還有曾經的我。」
「因為我們有著一模一樣的人格,我們總是在做著同樣的選擇。」
「雖然我們在經歷著不同的人生,卻在做著同樣的抉擇。」
「無數的岔路上。」
「我們最終在選擇著同一條道路。」
老蛇人的聲音越來越遠,夏納甚至感覺到那聲音漸漸的變成了自己的聲音,那是自己在說話。
「少年的時候,我們尋找命運。」
「青年的時候,我們反抗命運。」
「老年的時候,我們承認命運。」
「我們一次次在宿命中徘徊。」
「我們在命運的迷宮之中游蕩,既尋不到出路,也找不到終點。」
老蛇人說完這句話,也徹底的消失在了夏納家族隱藏著千年秘密的地下洞穴之中。
老一代的夏納死去了,沒有新一代的夏納誕生。
也代表著這個無盡的迴圈開始一點點踏入終結。
那個無盡的環,從這個節點開始斷裂。
然後從斷點,一點點湮滅。
三代夏納的無止境迴圈,現在只剩下兩個夏納一族。
夏納自身則被無盡的記憶淹沒,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絲連線著兩顆石頭。
兩顆石頭鑲嵌在一塊石板上,石板上畫著一個提線之偶。
「命定的提線之偶。」夏納說出了它的名字。
但是他看到的命定的提線之偶只是記憶裡的影像,不是真正的序列19道具。
夏納感受著無數奇異而古老的物種記憶沖刷入自己的腦海,看到了一代又一代夏納的輪迴。
那其中永恆輪迴的痛苦和孤獨投入意識之中。
直接將夏納壓垮。
夏納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臉上是驚恐和絕望。
夏納無助抱住了自己的頭。
他不斷的重複一句話:「必須完成使命。」
「必須完成它!」
「一定要……一定要……完成它……」
「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完成它,該結束了……該結束了……」
「該……結束了……」
而最古老的那些記憶不斷湧入,一直追溯到億萬年前。
夏納痛苦得猶如一隻蟲子在地上掙扎,但是此刻他突然發現周圍的世界變了。
他虛弱的抬起頭,發現自己再一次來到了「失落之國」。
神降之城。
智慧王宮前。
他再度站在了那些上一個紀元的神裔人群之中,身前站著那個曾經在幻想裡見過的三葉人。
他的目光跨越萬古降臨在了他的身上,再度開口說出了那如同夢魘一般的問句。
「夏納!」
「你等到了嗎?」
夏納看著對方,他這一次突然明白了。
對方就是一切的開端,對方就是製造了這一場永恆噩夢的存在。
他絕望的看著對方,眼眶裡不斷的留下淚水。
他質問對方,他啜泣著嘶吼。
「為什麼?」
「你到底是誰?」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們?」
他想要抓住對方的衣角,然而記憶之中的幻象已經抵達終點。
他撲入了水池之中,冰冷的池水將他拉回了現實。
夏納老了很多,他挺直的身軀垮塌了下來,變得有些佝僂。
他抬起頭。
這是一雙不應該屬於人的眼睛,透露著穿越萬古的絕望。
-----------------
夏納家族的古堡。
新一代的夏納正在舉行成年儀式,為他進行的只有他的父親。
上一代的夏納因為疾病去世,剛剛舉辦完葬禮。
小夏納雖然因為祖父的逝去很悲傷,但是也同時有這即將進行成年儀式的興奮。
他的眼中。
透著對外面世界的嚮往,還有對未來的期待。
儀式上,他問父親。
「父親。」
「家族的使命是什麼?我應該怎麼去做?」
「父親」告訴他:「神會指引你。」
「小夏納!」
小夏納一臉茫然,卻只能裝作聽懂了。
「父親」拿出了智慧之石,在儀式上融入了小夏納的體內,強大無比的力量從他身上奔湧而出。
小夏納驚呆了,狂喜的看著自己的父親。
「好強大的力量。」
「父親」告訴他:「這是神的恩賜。」
他激動的體會著自己的力量,轉過身的時候剛好和父親的眼睛對視在一起。
父親張開了嘴巴,想要問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巴。
猶豫再三,父親才開口問他。
「夏納!」
「你會完成神的使命的,對嗎?」
小夏納點頭:「我一定會做到的。」
小夏納年輕的心非常躁動,他將對外面世界的渴望和期待,和完成使命的期待結合在了一起。
儀式成功之後,小夏納迫不及待的帶上了自己的行李開始出發。
前往遠方。
成為了「父親」的夏納站在古堡之前,目送著「兒子」遠去。
他突然之間自言自語:「他會做到嗎?」
「他會怨恨嗎。」
「怨恨他自己嗎?」
在他的視角里,一代代夏納一族出現在了自己的身後。
他們擁有著同一個人格,卻擁有著不同的記憶。
夏納問其他的夏納:「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
其他人回應他。
「那樣,他就沒有動力去追尋使命了。」
「而且那樣只不過是讓絕望提前降臨,沒有任何意義。」
「哪怕是短暫的快樂,也至少曾經擁有過。」
城堡之前,只剩下沉默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