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華碧楠。我不能讓你們回家。」
師昧似乎怎麼也料不到這一步的轉變,他臉色比玉石更白,比玄冰更冷,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楚晚寧,嘴唇在微微發顫。
「結束了。」楚晚寧說,掌心中光芒迭起。
「……你瘋了!!!」師昧看著那金光,忽然痴狂了,眼中迸濺著獸一般的野性,「你要殺他?!你居然要殺他……你忍心——你竟忍心!!」
沒人能瞧得見他漆黑的眼底流淌的是怎樣的情緒。楚晚寧說:「我忍心。」
「……」
金光越來越盛,楚晚寧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他雖然只是炎帝木的一根斷枝,但許多天賜神木的法咒,他都有些模糊印象。包括「天問萬人棺」,也源自於腦顱中隱約有的輪廓。
他曾以為這是偶然,後來明白不是的。
作為神木本身,他曾被神農留下過許多符咒的印記,只要他竭力去回憶,就能想起許多上古秘術,比如時空生死門,比如此刻,他初次使用的裂屍訣。
裂屍訣,與洪荒時的神魔之戰有關。相傳那一戰後,大陸上的人族死傷慘重,活下來的人在屍海中掙扎,很快就罹患疫病,感染惡疾……而當時,伏羲一心要將魔寇趕盡殺絕,女媧則受了重傷陷入始神沉眠,能救世的只剩下了神農。
於是,神農將一株參天炎帝木插入東極之海,那神木上通九霄,下徹極淵,有萬種枝條,上億花果。
「神木,萬人棺。」
話音落,炎帝神木的根系從東海海底蔓延,剎那遍佈整個修真界!那些粗遒或纖細,或糙硬或柔軟的根鬚拔地而起,泥沙落下。
「裂屍、收棺!」
根莖將地上一具具腐爛的屍體裹住,碎裂成灰……天地間的腐屍不見了,屍灰成了沃土,沃土上開出鮮花。炎帝木完成了它立足於人世間的第一件事,而後它的億萬根系收回了東海之極。
——
這是史冊上對炎帝神木的最古老記載。
楚晚寧的眼眸被手上的灼灼光華映亮。
這是神農的法術。他會,因為他是炎帝木的一部分。如今他催動法訣,那個人……很快就會灰飛煙滅,什麼都不再剩。
不過是一具屍體。
楚晚寧痛楚至極地想,有什麼……捨不得的。
「你……楚晚寧,你……」
師昧盯著他,眼中驚怒與痴癲急促地閃過。兩世所謀皆在此,他再也無法從容了。
「你給我停下!」
聽到這個聲音,楚晚寧抬起眸,安靜地看著他,就像多年前那個雨天,他看到那個站在死生之巔學堂簷下的孩子。
他那時候怎麼也沒有想到,師昧的身份竟會是逃出生天的蝶骨美人席。
他最初對師昧的印象,全都來自於別人的言語。他聽說死生之巔新來了一個孩子,那孩子的功課一直很用心,但無奈天生靈核太弱,什麼法術都施展不好。而且因為資質太差,沒有長老願意收他為徒,就連璇璣都在測了他的靈根之後委婉地拒絕了他。
那一年,雨水順著黑瓦瓦簷滴落,芙蕖般的稚子有些無奈地仰頭望著,懷裡抱一摞厚書。
楚晚寧微怔:「……是你?」
他認出了這個不合群的孩子,於是掌著油紙傘,朝他走過去。
「啊,玉衡長老。」小傢伙一驚,慌忙低頭行禮,堆到下巴的書卷讓他搖搖欲墜,「問長老安。」
「……這麼晚了,還在學堂?」
「沒、沒辦法,要看的東西多,沒有來得及看完。」
楚晚寧垂眸,目光落在《孤月夜藥宗百草集》上。
孩子因此顯得有些尷尬,雪腮生緋:「我資質愚鈍,只能瞧一瞧藥宗的內容……我不是覺得孤月夜更好……」
楚晚寧略有不解,眉心蹙一道淺痕:「看本書而已,緊張什麼。」
孩子就把頭低的更往下了:「是弟子言錯。」
纖細的身子拼命低伏,不想引人注目的樣子顯得很可憐,楚晚寧不由地想起長老之間曾經有過的對話——
「那個師昧乖巧是乖巧,就是太沒天賦了些,可惜了。」
「他其實不適合修真,唉,尊主也不知怎麼想的,何苦收個沒慧根的來修行呢。要是憐憫他,讓他去孟婆堂謀個洗菜做飯的活兒也挺好。」
「不過他好像對藥宗有些興趣,貪狼,你不考慮收下嗎?」
貪狼長老懶洋洋地:「性子太軟了,不喜歡,不收。」
一把傘探過去,雨水珍珠般噼裡啪啦落在油紙紙面上。
玉色指節捏著傘柄,骨骼修勻。楚晚寧淡淡地對那孩子說:「走吧,太晚了。我送你。」
簷上一朵盛開的白色小野花在顫動,師昧愣了一下,先是躬身行了禮,然後躲進了油紙傘蔭裡。
斜風細雨中,他們遠去。
師昧眼底血紅,他整個人都繃緊了猶如弓弦將斷,他怒喝道:「楚晚寧!你為何要阻我?!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你阻我又有什麼用!」
「該殺的都已經殺了,不過只是最後三十條人命而已!只要三十條人命,那麼多蝶骨族就可以活下去,上千年了!終於可以回魔域去,你為什麼?你憑什麼啊?」
風雷驚動,他猶如瞎目斷爪的龍。那張臉上哪裡還有昔日溫柔的影。
「你毀去踏仙君,那些死掉的修士也沒法兒活過來,你毀掉他,這個塵世也已經無藥可救,你……你……」
楚晚寧道:「天罰未至前,終結時空生死門,這個塵世確實無法可救,但另一個尚能保全。」
「我只是再要三十條人命而已!」
「……一條都不該再少了。」楚晚寧閉了閉眼,掌中光華剎那亮到極致,「天問,萬人棺——!」
猶如曾經神農縛屍,隨著他的厲喝,遠處傳來大地的悶響。
掌心驀地一合!
在遙遙後山,昏迷的踏仙君已被柳藤緊緊捆縛住。
師昧嘴唇發白,瞳孔縮得細小:「……你為什麼……狠絕至此……」
「……」
「不給我們最後的活路。要殺掉你自己的徒弟……我只是……我只要三十條命而已……」
一個紅塵遍地屍殍,另一片河山風雨飄搖。魔域洞開後更不知會有怎樣的異變,自古魔族多好戰嗜血,後勾陳叛變,伏羲鏖戰,才將他們驅出人間。
楚晚寧很清楚,這不是三十條人命……
哪怕只是三十條人命,誰又該死?誰又該為蝶骨族的歸途鋪路,誰又當犧牲。
掌中金光更熾,映在師昧眼裡,師昧似乎要被這光芒掏心挖肺,他狂怒地想要上前,可是楚晚寧面前升起一道結界屏障。
他過不去。
沒有了踏仙君,師昧就像失去了利刃的屠夫,只剩下一雙肉掌……他與木煙離都絕不可能是楚晚寧的對手。
絕望之中,師昧的眼眶紅的彷彿要滴出血來。他該怎麼辦?他該怎麼辦?!他——
忽然,他猛地憶起一件事。這使得猶如面臨猛獸的屠戶,踉蹌著撲向背囊,抽出最後的利器。他將這柄利器孤擲一注地指向那個決意毀掉他一生算計的人。
「好、好。師尊,是你狠。你……下手吧。」
「……」
「你下手吧。」
楚晚寧不知他為何態度陡變,卻見他忽地扶額仰頭,哈哈哈笑出聲來,繼而猛地低頭緊盯楚晚寧的臉,字句咬得粉碎:「你儘管動手,師尊。你儘管將他碎屍萬段。大不了我們兩個人,誰都得不到好處,誰都輸得難看!」
木煙離瞧著他瘋狂的樣子,不由眸有隱痛,輕聲道:「阿楠……」
師昧此時已聽不進她任何的話語,他抱著那種鬥獸瀕死前最後一搏的瘋勁,近乎是齜牙咧嘴地兇狠道:
「你殺了他吧——殺了他。」
「……」
毒液和血啐出,師昧一雙死黑色的眼透過指縫,盯向楚晚寧。一字一頓。
「連同他身體裡,最後一縷痴戀你的識魂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