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師尊好夢

他是喜歡實幹的人。

心中這樣想著,然後,就真的伸手了。

楚晚寧:「………………」

墨燃笑道:「給村子裡每個人都買了些糖果和點心,但買給師尊的是最好吃的,糖果我都偷偷藏在袖子裡。糕點放在你房間,晚上回去悄悄吃,別給那些小傢伙看到,是荷花酥,很漂亮,要是給他們看到了,一準要纏著問你要。」

楚晚寧沒說話,過了很久,才用舌尖捲了卷融化開了的牛乳糖果,抬眼,在蘆花叢中,老榕樹下望著眼前的那個男人。

半晌,前言不搭後語地丟出四個字:「桂花糖藕。」

墨燃笑了:「買了。」

「蟹粉獅子頭。」

「也買了。」

「……」

楚晚寧偏過腦袋,他覺得今日自己的威嚴掉的有些多,他想把自己的威嚴拾起來撣撣灰塵,於是有心擺正了姿態,下巴微微揚起,「可惜差了梨花白。」

他大概以為自己抬下巴的模樣很嚴肅,很有壓迫力。

然而那是過去,限於墨燃的少年時代,個頭還沒他高的時候。

楚晚寧並不知道自己如今再這麼做,只會讓墨燃看到那線條柔和的下顎,還有下巴揚起後暴露出的喉結,以及那一管汝瓷般白皙的脖頸。

他像是自視甚高的貓兒,把最脆弱的地方仰在了狼犬唇齒之下,偏偏矜傲不自知,他以為他震懾了虎狼,卻不知道虎狼只想把他的喉嚨吮在口舌間,舔舐親吻,吞吃入腹。

傻子。

墨燃花了很大的毅力,才把視線從楚晚寧下巴底下移開,再瞧著眼前的人時,眼色就有些幽深,嗓音也有些低沉。

他勉強笑著,做著他的君子他的柳下惠,他說:「有的。」

楚晚寧沒反應過來,蹙著眉:「什麼?」

「梨花白。」

墨燃不動神色地吐息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慾念,沙啞道。

「梨花白,也有的。」

楚晚寧:「…………」

「走在路上覺得師尊可能會想喝。」墨燃說,「幸好我買了。」

楚晚寧瞪著眼前那個賣力討好著自己的徒弟,忽然就說不出任何話來,他忽然就覺得自己的刁難好沒意思,那故作張致的硬冷,也好沒意思。

他終於緩緩放送了緊繃著的身子,背脊靠在了老榕樹上,來回打量著墨燃,而後道:「墨燃。」

「嗯。」

「你變了好多。」

他說完這句話,不知為什麼從墨燃眼底看到了一絲不安,而後墨燃忽閃著濃密纖長的睫毛,說:「那師尊喜不喜歡?」

「……」楚晚寧說,「不討厭。」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復又站直了身子,手指抬起,在半空猶豫一下,還是落在了墨燃腰側。

墨燃猛地顫了一下,不明所以卻又惶然不安地垂眸看著楚晚寧。

「在書上看到你與黃河之魃惡鬥。」楚晚寧道,「傷的是這裡吧。」

「……嗯。」

楚晚寧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墨燃的肩膀:「你如今很好了,可以噹一聲墨宗師了。」

「徒弟不敢。」

楚晚寧便微微笑了,指尖戳了下墨燃的眉心,然後垂下:「也是,成天/衣冠不整跑來跑去的,確實沒有宗師的樣子。走吧,太陽落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要做什麼?」

墨燃想了想,說:「好像說是把米飯蒸了,要打年糕。」

楚晚寧點了點頭,忽然道:「別再亂脫衣服。」

墨燃的臉紅了:「嗯。」

「熱了就休息。」

「好。」

楚晚寧再思忖了一會兒,說道:「自己要記得帶塊手帕,沒事別總跟人家未出嫁的姑娘混在一起,你有手帕嗎?」

「……沒有。」墨燃感到尷尬。

「……那你平時用什麼擦臉……」

「…………袖子。」墨燃為自己的糙,感到更加地尷尬。

楚晚寧有些無語,半晌說:「我到時候幫你裁一塊。」

墨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給我的嗎?」

「嗯。」

墨燃大喜過望:「真好!師尊什麼時候去裁?」

楚晚寧皺了皺眉頭:「……總得等這陣子忙完吧。」

「那我……也想要那種有海棠花的,可以嗎?」

「……我儘量吧。」

得了應允的墨燃便一晚上都喜滋滋的,沉浸在一把糖果換來一塊手帕的喜悅裡,蓋著新換好的被子,翻來覆去開心地睡不著。

五年了,他一直都在醉生夢死的痛苦著。

這是他第一次因為喜悅,而寤寐難眠。

心跳的很快,久久不得平息,後來他忍不住,從床上坐起,他的窗正對著楚晚寧房間的窗。他趴在邊沿上,透過微微撐開些許的空隙,鼻尖是曠野鄉村夜間的清甜,眼前是小小的院落,還有院落對面的那一片燭火。

楚晚寧還沒睡。

他在做什麼呢?

是在琢磨著怎麼裁手帕,還是在吃自己帶給他的荷花酥?

墨燃瞧著那暖黃色的燈火從對面窗戶裡透出,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對面的光熄滅了,楚晚寧睡了,他才依依不捨地小聲道了一句:

「師尊,好夢。」

還有一句壓在心底,即便是無人聽到,他也不敢說出口。

晚寧。

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