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浮雲寺

沉香如屑 蘇寞 第2頁,共2頁

法雲這一顆痣,不管是大小還是位置都生得頗好,只要認著這麼一顆在眉心,就不會錯認了去。

如果之前兩樁血案的兇徒會是法雲大師,那麼瀕死前那兩人大呼「詛咒」又是什麼緣故?這樣連起來,就是完完全全說不通了。

房中香氣漸濃,顏淡將白木香從水盆中取出,想找個地方晾晾乾。推門出去,但見夜幕已深,天邊有幾顆極稀疏的星子,連月亮都沒有,她便隨手把沉香放在窗臺上。

她看著那塊白生生的沉香木,心裡有股滿足感。這世間人有千百樣,每一樣水土都養出不同的來。顏淡興趣不多,做沉香便是其中一件,閒下來沒事就一樣一種味道的試過來,到後來發覺還是蓮的味道最安神。而她自己恰好就是那麼一株修為頗深的菡萏。其實真正要做一塊沉香,工序要比之前做的那些複雜的多,可是南昭既然急著用,她也就能省則省了。

顏淡放好了沉香,往四周看了看,便七拐八彎地從浮雲寺專門撥給女眷住的外院偷偷往內院的禪房溜。她早就留了一個心眼,白天的時候把這條路來來回回走了三趟,就算是夜裡摸黑,也不大會走錯。她偷偷摸到禪房外,只見窗格緊閉,窗紙上有燭火跳動的影子在搖晃。

顏淡緊張地挨近一步,再挨近一步,最後貼著牆邊不動了。她本來是想走到窗戶前面,用手指在窗紙上戳破一個洞往裡面看,可這樣一來,就等於把自己的影子也映在上面了。若是因為這樣被寺廟裡的和尚抓了個現行,面子裡子可不就全部丟光了?

她屏息凝神注意禪房裡的動靜,只聽幾聲輕輕的腳步聲,從禪房的一頭到了另外一頭,想來是裡面的人十分不安,用踱步來分散那些不安。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窗格發出吱呀一聲,法雲那顆光禿禿的頭頂探了出來,左右瞧了瞧,又把窗子關上了。顏淡腦中頓時起了一種很不合時宜的想法,法雲探出頭時的表情,既緊張又期待,像是戲文裡等待和富家小姐樓臺會的窮書生一樣。

說起顏淡的興趣喜好,做沉香是一件,而寫戲文也是一件。

按著戲文的套路,這接下來的一齣應該就是樓臺相會訴說衷腸。顏淡不由想,法雲之前看到南昭就露出那一副表情,然後感嘆什麼十六年不十六年的,莫非南昭其實是法雲的兒子?不過法雲不必說是洛月人,那麼南昭不是成了私生子?

就在顏淡越想越遠的時候,只聽禪房裡突然想起一陣敲擊木魚的清響,和著法雲的誦經聲,聽起來居然還有幾分端莊肅穆。

顏淡被這誦經聲念得頭疼欲裂,生了退縮之心,正要慢慢往後挪,只聽房內傳來法雲低低的聲音:「你果然來了。」

顏淡聞聲立刻緊緊貼在牆上,順便往窗邊湊了湊。

「我知道你會記著的,畢竟那個時候……」法雲突然靜默了下來,而在禪房裡的另一個人也一句話都沒說。

顏淡費力地探著身子,不讓自己的影子出現在窗紙上,又要看裡面發生的事,只見一個發福的身影急急在禪房內走著,他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忽明忽暗。

忽聽一個細細的、有些嬌柔的聲音響起:「因果報應,你既種下了因,便要食下這個果。你的好日子已經太久,太久了……」

顏淡無端在夜風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捏著嗓子說話,既嬌且柔,讓她有點消受不了。

只聽法雲急促地嘶吼了一聲,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聲響一般,隔了片刻方才顫聲道:「你、你這……」他頓了一下,只會反反覆覆地說一句話:「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沒有人回答他,他卻一刻都不停地問,說話聲音完全都變了調。

顏淡幾乎就要破門而入了。可是一種妖的直覺讓她待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她是半途當的妖,很少和別的妖一樣是妖性佔上風依靠直覺來判斷事情,她的直覺恰好少得可憐,可唯有這次,竟是那麼強烈。

而那個人完全沒有理會他驚恐的質問,反而輕輕笑了:「你不是曾對我很是情深意重嗎?怎麼現在嚇成這個樣子?」

顏淡不由一呆,這話聽起來,怎麼就……這分明是一齣風月摺子嘛。難不成還真的給她一語成謬了?

可還沒由得她出神多久,只聽嗤的一聲,一片鮮血直接在她身邊的窗紙上鋪散開來,點點殷紅,連成一道邪異的彎弧。

與此同時,房門也砰地一聲被撞開了,法雲發福的身子踉蹌著撲倒在地,麵皮扭曲,嘶聲力竭地長聲喊叫:「詛咒!這是詛咒!哈哈哈哈哈,來得好,來得好……」

顏淡忙探身去看,只見禪房裡已經空蕩蕩無一人,對面向西北的窗子在夜風裡呼啦啦地作響。

法雲大師當晚便躺在冰冷的棺木裡,那致命一劍從胸口劃到肋下,深淺不平。

他是第三個。而他後面,還有多少人會死?

殺人的又是誰?

法雲大師在瀕死前為什麼要說這是「詛咒」?其實不光是他,前面的兩位也無一例外地提到了詛咒,這其中到底有什麼玄機?

顏淡將手上的沉香木交給南昭捧著,一路從浮雲寺下來就心事重重。事到如今,她還是半點頭緒都沒有。

她甚至忘不掉那人用細細的聲音說著因果報應的時候,她分明從心底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恐懼情緒。

神器楮墨產生的魔相,到底要把他們引向什麼境地?

顏淡撥出一口氣,看著通透絢麗的陽光微微眯起眼。那時候,法雲大師說完最後一句話後,立刻倒地身亡,別的禪房的僧人聽見動靜都往這裡過來。顏淡只得用妖術化了一個障眼法,把身子隱了小心摸回自己的客房。

如果在那個時候被人抓了個正著,才是說不清了。

她有點鬱結地想,唐周先前說她沾染是非的本事高明,現在可不正是這樣?只不過這不是她有意要去沾的,而是非偏偏要纏上她。

忽聽水荇聲音發滯,顫抖著指著前方:「顏、顏姊……那邊……」

顏淡下意識地抬頭看去,只見前方的路上俱是黑壓壓的一片。

屍蹩。

路面上擁擠爬著的屍蹩,正往他們這裡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