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工作日的凌晨2：48，我睜開了眼，假裝只是從惡夢中驚醒，而不是從躺上床那一刻就沒有入睡。本身就不是個容易入睡的的人，想到接下來幾天要處理的專案更讓我心煩意亂，不過，也許真正導致失眠的原因是——我不在自己的住處。

我看向右方，黎皓一正躺在我身邊，除了窗外傳來深夜微微的車鳴聲，整個房間就只剩下他沉睡中規律的呼吸聲。

於是，我翻身向左側躺去，從枕頭下拿起手機，開啟了通訊軟體，來回瀏覽線上上的朋友名單。不出所料，放眼望去沒有幾隻小貓，要不就是住在美國的時差朋友，那些早就是多年沒聯絡、生活也截然不同的舊識，要認真聊天還得從跳槽了哪幾間公司、換了哪幾個男朋友說起，此時此刻我只想聊個幾句話就睡覺，不想談心，只好放棄這些機會。

當我正準備放下手機，突然飛來一則訊息：「小野貓，還不睡？」

來訊的個人大頭貼縮圖放著一名爆乳大眼ol，正是辦公室坐我隔壁卻每天和我互丟八卦訊息抒壓的同事，韓可菲。

「你怎麼還線上上？明天請假？」我訝異地回訊息。

「沒，我睡公司……」

我一愣，正尋思她最近經手哪個專案這麼操，就見熒幕上跳出可菲的下一則訊息：「附近的hotel。」

「……」

「騙到你了，哇哈哈哈哈哈！」

看可菲得意的反應，我差點沒翻白眼。可菲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斷句聊天法，故意把句子斷在奇怪的地方，利用斷句之間的時間差，舉凡製造誤會、博取同情、營造曖昧氣氛，她都無往不利。在公司裡，少至暑期進來的實習生、老至有妻有子的中年大叔，都能被她逗得心花怒放。這也是為什麼她雖然永遠保持單身，夜裡卻總是不乏枕邊人。

「……你真是有體力，都快20歲了還能每星期三去跑趴。」我這話一點也不恭維，可菲的社交活力驚人，不像我，下班只想回家卸妝看電視，偶爾跟皓一出去逛逛百貨公司，沒逛幾個櫃就累了，更遑論在聲音鼓譟、煙味瀰漫的密閉空間待到天亮？

「拜託，我也是年事已高，狩獵都要走精兵短打路線了。看到合適的目標幾句ok就要離場chick-in了，哪還能像幾年前，跟別人尬酒划拳演前戲？不說這個了，你幹嘛這麼晚還不睡？男友跟你求婚了？」

「沒有啦！我單純睡不著。再說，被男友求婚有什麼好失眠的？」

「見仁見智哦，要是我遇到就會失眠，我怎麼能為了一棵樹放棄一整片森林呢？」

「……你先認真交男友再來煩惱這種問題吧！今天晚上的枕邊人素質如何？」縱然可菲老說這種不正經的五四三，但有需求才有供給，是我平淡如水的穩定愛情生活對她多姿多彩的游牧故事需索無度，才助紂為虐，日復一日縱容可菲變成更口無遮攔的放蕩女子。

「2891，金融股只差2880和2883就蒐集完整了。」

2891、2880、2883指的各是中信金、華南金、中華開發金的股票交易代號，可菲不買股票，卻為這些股票代號著迷。對她來說，一串股票代號，代表的是一間上市公司的企業文化，也可能洩露為那間公司員工的人格特質。就像星座、血型，是最快掌握一個男人社經地位、收入所得、職涯前途的切入點。

可菲在外頭玩得很開，但她不傻，身為知名上市公司的員工，她很清楚該如何明哲保身，更不能詆譭公司名譽，所以出外走跳、開趴聯誼、歡場搭訕，可菲絕對不與對方交換名片，但可以透露公司的股票代號，黑夜中初識的男女玩點互猜股票代號的小遊戲，一方面可以用來增加情趣，另一方面還可以過濾掉可菲看不上眼的非上市公司員工。

提起股票代號，可菲會講起自己最浪漫的一夜情經歷。有一回，面對著眼前身著亞曼尼西裝、一口奇怪文法卻是標準國語的帥氣輕熟男，可菲猜了十幾組數字，男子都笑笑搖頭，說自己根本不在這些股票程式碼。上可菲白眼一翻、正想撤退，不料男子拉住她、在她手心摳下兩個她有生以來認為最性感的英文字母——ms。

美國三大投資銀行之一，morganstanley。

ms男的確沒說錯，那些臺股代號沒有一個能成為他的標籤，他來自紐約股市上市的外商公司，光是從四個數字跳成兩個英文字母的轉折，就戲劇化得讓可菲春心蕩漾了。不過，外商公司待遇比本土企業高一截，似乎也讓ms男在這場愛情遊戲中佔了上風，加上ms男在外商沾染的低忠誠度作風，這場美麗的邂逅終究以露水姻緣收場。不慎暈船的可菲糾纏了ms男三天未果，一怒之下便立誓要蒐集本土金融類股的一夜情物件。

「2883的男人都可以當你阿公了，2880的男人素質也不會是你的菜，你還是不要執著蒐集金融股了！又不是集滿了就能召喚回ms男！」

「我早就沒把ms男放心上了，但今晚我睡的2891男不是我的天菜。」

「不是天菜你還跟他開房間？」我皺皺眉頭，一成不變的對話已令我疲憊。

「出外人總要止餓嘛，你明天下班後有沒有空？」

「要聯誼你自己去就好了，別害我被我男友罵死！」皓一和我交往的這三年來，雖然沒同居，但我們已經論及婚嫁，皓一從不限制我的社交生活，但為了表達我對這段感情的尊重，穩定交往後我就不曾參加聯誼、或是和男性朋友單獨碰面。

「你就說是跟同事去吃飯，反正也是事實啊！只是吃飯後會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