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南。」
喬南站起身來,目光從轉身回來的晏之揚低垂面孔遮掩的通紅雙眼上掃過,他深吸了口氣,從座位裡轉出來:「到。」
他走上前,接過老莫遞來的檔案冊,准考證和老師們整理的考前注意事項整整齊齊地放在裡面,老莫抬頭看著他,眼中已有淚光:「喬南,九班能有今天,老師要謝謝你,你是我從任教以來,帶過的最驕傲的一個學生。」
喬南捏著拳頭,片刻後抬起手笑著錘了下他的肩膀:「你也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一個老師。」
老莫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天,那似乎是高二下半學期開學沒多久,他作為十九中著名垃圾班的班主任,第一次從重點班那裡扳回一局,迷茫坐在校區裡思考人生的時候,這孩子給他倒來一杯泡了枸杞的熱水。
那杯水可真暖和啊,將他的心都差點焐化了。
也是在那之後,九班的這群孩子們才被帶領著走上了一條全新的路途。
「好了!大家收好證件,從今天開始到高考之前就別再看書了,好好給自己放個假,調整心態,輕鬆平和地去迎接考試。」
他抹了把眼睛,轉身抓住黑板擦,重重地擦掉了黑板右下角醒目的【距離高考倒計時還有xx天】標語下大大的【3】字。
「老師在這裡祝願你們,旗開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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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又到了全國高中家長都倍加矚目那幾天。
從早晨起氣溫就居高不下,頂著才升起就很有灼熱勢頭的烈日,a市的無數家長聚集在某處考場門前。
沐想想坐在車裡,神情無奈地安慰自己焦躁不安的爸媽:「爸,媽,我自己進去就行了,你們趕緊回去吧。」
沐媽卻好似根本沒有聽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朝後座的丈夫吩咐:「趕緊再檢查一遍,准考證啊筆啊紙啊圓規橡皮擦都帶了沒有?」
沐想想在後背稀里嘩啦的翻動聲裡無奈地調整了一下空調通風口——這是沐家年初時剛買的車,不算很貴,但效能不錯,內裡還能嗅到新車特有的皮革味兒,冷氣非常的強勁。
開車的司機是她不論做什麼都效率驚人的母親,從決定買車到動身報名學習駕駛,拿到駕照不過一個月不到的時間。
沐想想嘆息:「爸,媽,我說真的,早上我自己打車來都行,你倆最近不是都忙著要跟合夥人談新生產線的事情嗎?犯不著浪費時間在這裡等我。」
「找到了找到了,都帶了都帶了!」沐爸一通翻找後緊張地抓著從檔案袋裡倒出來的准考證,聞言不假思索地回答,「你開什麼玩笑,這可是高考,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考試,我跟你媽一定要保證你最良好的狀態才行,跟這個比起來,生產線和合夥人算個屁啊!」
他話音落地,擺在後座上的手機便忽然開始震動,拿起來一看,沐爸立刻接通:「沐松!」
揚聲器吵鬧的背景音裡便傳出沐松拔高的嗓音:「我姐呢!」
沐想想從父親手上接過手機,剛轉過來就看到弟弟頂著一頭金髮的,畫著煙燻妝容的面孔。
那邊似乎在後臺,光線不太亮,少年精緻的五官在妝容的渲染下散發出近乎妖異的效果,沐想想看得怔住:「你怎麼打扮成這樣了?」
背景裡有什麼人湊近了蹲著的少年,少年轉頭嘰裡咕嚕地一通話打發對方離開,轉回螢幕,眼睛裡灰色的美瞳片鋒利到讓他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我剛剛演出完,這邊已經是下午了,我一看有時間趕緊給你發個資訊,國內是今天高考吧?」
沐想想聞言才恍然想起自己幾天前看到的娛樂新聞上提到過的,liberty樂隊去美國參加什麼音樂活動的事情。這活動似乎還挺重要的,導致新聞下方粉黑掐架轟轟烈烈,沐想想當時特別注意了一下自家弟弟的最新黑點,發現弟弟大有進步,最近被嘲英文都是嘲口音而不是嘲語病了。
不過記不得行程也不能怪她記性不好,實在是她已經太長時間沒能跟弟弟碰面了。本來按理說,沐松從大亞的集訓班畢業之後,結束休學總該從宿舍樓搬回家住的。誰知世事難料,一切的發展竟如他當初的戲言一般,liberty樂隊在結束集訓課程之前就被《嫋嫋餘音》給捧紅了。最後雖然由於種種原因他們沒有拿到冠軍,可這個大熱的全民向高收視率的選秀節目給他們帶來的人氣提升還是十分驚人。這種提升雖然認真說來只是短時間的效果,可放在娛樂圈仍是大部分明星終其一生都無法尋得的機遇。
於是機會難得,大亞索性直接跟沐松簽了合約,開始讓他藉著還沒消散的人氣一邊上學一邊進入工作。這支初出茅廬的小樂隊聲名漸顯後,越發忙碌,滿世界的亂飛,沐想想記得上一次打電話的時候他們還在韓國呢。
弟弟能在時差和忙碌演出的雙重壓迫下還記得自己要考試的事兒,沐想想有一點感動:「是啊,爸媽今天送我到考場外呢,再有二十分鐘我就得進去了。」
少年一下站起,鋒利的面孔繃緊:「什麼!啊!二十分鐘?!你東西帶齊了吧?准考證,筆,圓規……還有什麼來著?你別緊張啊你!」
後座死死捏著檔案袋的沐爸:「對對對!別緊張!!」
沐媽汗津津的手一把抓緊方向盤的:「別緊張!別緊張!啊啊啊啊啊別緊張!」
一點也不緊張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可緊張的沐想想:「……」
真是的,怎麼看都是這群人更加緊張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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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門口,滿世界都是正在分別的親人。
沐想想用餘光在考場外圍尋找,試圖找到自家和自己同一考場的男朋友,誰知男朋友沒找到,倒率先看到了另外幾張熟悉的面孔。
晏之揚、郭志、十二中九班好幾個印象深刻的小動物,少年們不約而同地選擇慎重地早早到達。並且在到達考場後,他們都沒有第一時間進入,而是跟送自己前來的家人們一起聚在鐵門邊依依惜別。
沐想想看著晏之揚和站在他面前為他整理頭髮的婦人擁抱,看著郭志面容兇惡的父親憂心忡忡地為他整理隨身物品,那位曾經為孩子不肯好好上學拿文憑而大發雷霆過的中年男人渾厚的聲音穿透空氣——「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盡力去考就好,就算真的考不上,家裡也不會怪你……」
沐媽在勘察過學校外圍地形之後鑽回來,循著女兒的目光朝人群看了一眼:「怎麼忽然笑那麼開心?」
「啊?」沐想想收回視線低下頭,「沒什麼,就是心情忽然很好而已。」
全程精神都非常緊繃的沐爸開始朝她手上提著的塑膠袋裡一樣樣放東西——證件,筆盒,被撕了外膜的清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礦泉水瓶,水瓶裡綠油油的液體晃動間還能看到裡頭未被完全篩除的顆粒。沐爸叮囑:「這是給你帶的綠豆湯,昨天熬了一晚上的,渴了記得要喝,對你保持頭腦清醒有好處。」
還專門煮綠豆湯,這也太隆重了一點吧?
沐想想一邊接下一邊忍不住去注意考場外圍的時鐘,指標一秒秒過去,喬南始終未到。
怎麼回事,遲到了嗎?堵車了嗎?或者說已經早早進去了?她記得前一天晚上喬南說過他家人提出要送他一起來考場的呀。
不過想想也是,喬家長輩畢竟跟自己這些普通人家的爸媽不一樣,人家見慣了大場面,未必把一場高考放在眼裡,讓他們緊張兮兮地等在考場門口噓寒問暖顯然不太現實,估計是把喬南送來這裡之後叮囑兩句就走了。
低頭正猜測間,外圍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她餘光一閃,下意識轉頭,緊接著看到一副令她無語至極的畫面——
深黑色,從車型到車標無處不引人回首的豪車穩穩停在遠處的路邊,如同偶像劇男主角出場那樣,駕駛座的司機下來,將車後門恭敬開啟。
鋥光瓦亮的定製皮鞋並裹著西褲的一條長腿踏上地面。
後座出來的高大男人面無表情地站直身體,瀟灑地抬手,手指輕輕劃過身上筆挺的西服,指尖微動,漫不經心地將西服敞開的紐扣扣起。
襯衫、領帶、領帶夾、袖釦、手錶,乃至頭頂那頭特意專程打理過的頭髮,他渾身上下每一處細節都是如此的一絲不苟,散發出豪門世家才能培養出的滿滿的霸道總裁的氣息!
在他之後,另一條裹著西褲的胖腿出來了,這一位,嚯,那可更加的不得了。他挺著富態的啤酒肚,三件套的雅痞英倫風西服被熨得找不出一絲褶皺,神情威嚴,鼻樑上架了一副氣魄斐然的大黑超眼鏡。
他扣好外套紐扣後抬手推了推眼鏡,目光朝人群掃來,倘若說前一位下來的高個青年看起來像霸道總裁的話,那麼這位面無表情的胖大叔的氣場儼然就是黑道帝王了!
總之這一老一少的出現頓時給考場附近的人群掛上了十秒禁言效果,他倆對人群飽受震懾的效果也顯然頗為滿意,審視現場一圈後便回頭轉向車裡:「南南,你可以下來了。」
車裡抱著檔案袋的喬南:「……………………」
喬遠山推了推黑超,視線從小兒子黑如鍋底的面孔上轉開,落在車裡的另一人身上:「小羅,你怎麼也不下來?」
羅美生:「…………………」
羅美生遲疑了一下,扯了扯身上今天出門前被強制要求換上的小禮裙的裙襬:「那個,我覺得還是還是都先回去,讓南南一個人進考場比較好吧?」
「那怎麼行?」喬遠山神情鄭重,「這是他一生只會經歷一次的高考,咱們做長輩的怎麼可以這麼隨意?當然要認真一點對待才行。是吧瑞瑞?」
喬瑞整理著袖口特意挑選了一個早上才最後決定用來搭配這身禮服的墨綠色寶石袖釦:「嗯。」
羅美生:「…………」
喬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