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遠離人聲的靜謐花園裡,倚靠著圍欄的男人望著前方的燈火通明的別墅,視線忽暗忽明。
他給自己默默點了根菸,忠厚的面孔旋即隱沒進蒸騰的煙霧裡。
打完電話的妻子拿著手機過來,看到他這樣,聯想到自家近期的那些麻煩事,面孔也是一片漆黑。
石家俊取下煙問她:「誰?」
妻子沒好氣道:「你外甥女。」
他已經從剛才妻子講電話的聲音裡大概猜測出通話內容了,此時沉靜地開口:「要多少?」
「一百萬!說什麼想自己開個咖啡店做生意。」妻子憤憤地回答,「臉皮可真厚,要錢怎麼不敢去找喬遠山呢?」
「估計是找過了,喬遠山沒同意給。」
「那又怎麼樣?她自己要開咖啡店,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石家俊沉默了一會兒,在妻子的怒火中掐滅手上的煙:「明天打給她。」
身旁傳來拔高聲音:「憑什麼!當咱們傻子麼?」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個來要錢的了!說自己做專案還差一百萬的,說自己出國留學學費還差五十萬的,一個個腆著臉獅子大張口的樣子,彷彿他們夫婦倆的錢會從天上掉下來似的。
石家俊神情不變地轉頭看她,視線裡妻子憤憤不平眼神便逐漸收斂,半晌後沒好氣地轉開頭去——
是啊,他們一家對外的人設,可不是就倆大傻子麼?
既然是大傻子,那就須得忠厚老實傻吃悶虧,又怎麼能在有錢的時候,對親戚好聲好氣的借錢請求視而不見?
她清楚這個道理,但內心依舊不忿:「喬遠山也是,為什麼忽然就變得那麼不好說話了?以前家裡但凡稍微沾點親戚的,跟他要錢要工作不都只是開個口的事?最近不給家裡安排工作了不說,那要開咖啡廳的,可是你親二姐的女兒!跟他怎麼著不比以前要到錢的那些關係近?」
若不是喬遠山這邊的門檻一下變高,他們一家也不至於被騷擾得如此辛苦。誰都知道石家俊老實誠懇好欺負,那些被拒絕後不敢跟喬遠山糾纏的傢伙,才會一個個調轉槍頭盯上這個深受倚重老飯票倚重的左右手。
一時想得深了,妻子又憂心忡忡:「而且最近你能從集團裡接觸到的東西也越來越少,他這是不是已經提防上咱們了?」
被趕鴨子上架的石家俊同樣苦不堪言,甚至壓力大到大把大把地開始掉頭髮。早些時候還好些,他在海外的永久能源藉著從喬家集團那漏出來的小訂單,經營狀況一直都不錯,他手上寬裕,給家裡點錢也不算什麼。可最近,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接洽上的觀海併購案的大業務卻在臨門一腳時不知為何忽然陷入停擺,公司股價也似乎也受到了影響,變得忽高忽低,他已經把大把的資金投入進了先期的準備工作,腰包裡實在不那麼寬裕。
搞得他也一度懷疑是不是有人在針對自己,但仔細思索過後,還是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集團之前因為光海併購案的訊息洩露被重創,喬遠山不給錢,估計是資金上出了問題,至於接觸東西這個事……他現在已經把很多專案部交給瑞瑞在帶了,瑞瑞動作很大,到處安插自己的人手,被邊緣的也不止我,好幾個老股東一樣說不上話。」
「這可怎麼辦?」
石家俊沒有說話,現在唯一值得安慰的,恐怕只有集團裡這些年在他的經營下已經被掌控得滴水不漏的,甚至連董事會都很難插手進來的事業部。
這是他最大的財富了,他即便離開,也得帶著這些人一起走才能夠本。
但整個事業部的離開必將導致集團元氣大傷,他想成功躲開周圍的注視做到這一點,絕非易事。
最近實在是太不順了,不順到他開始忍不住想加快動作為自己找退路。
他想到不久前登門喬家見到的場面,目光一陣閃爍,許久之後,才長嘆出聲——
「繼續一家獨大下去肯定不行。只能先給喬瑞,找個能牽制住他的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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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人聲鼎沸。
石家從a市名不見經傳的小門小戶,發展到如今當家老爺子過個大壽能聚集本市大半名流的風光,喬家在裡頭起到的作用,不亞於鎮壓妖魔鬼怪的那根定海神針。
喬南來之前還為能短暫脫離生物試卷而感到輕鬆,到場之後,本有的愉悅反倒一下消散了。他這樣愛玩的人,對上石家別墅裡熱鬧的氣氛,寧願坐到角落抱著手機看選秀和跟沐想想聊天,也懶得應付那些嗅到他的姓氏就蠢蠢欲動蜂擁而至的人。
手指在進度條上朝後劃拉了一把,螢幕上《嫋嫋餘音》的比賽現場又回到了沐松的樂隊在演奏到比賽曲目震撼人心的副歌部分,全場觀眾激動得鼓掌叫好的的畫面。節目組的鏡頭劃過灰髮少年沉浸在自己擅長領域裡時如魚得水的驚人氣場,劃過一致亮起通過燈後滿臉陶醉欣賞的評委,劃過席上情不自禁站起身朝著舞臺歡呼的觀眾,又在最後十分煽情切換到舞臺之後。
liberty樂隊隊員家屬們所處的錄製室,評委亮起通過燈的那一瞬間同時爆發開驚人的尖叫,鏡頭從那些激動到相擁的家屬們身上掠過,喬南眼尖地捕捉到了其中三道熟悉的身影。
影片網站的畫素還挺好,能清晰看到沐想想維持不住冷靜瞬間抬手捂嘴的動作,也能清晰看到相互攙扶的沐爸和沐爸沐媽望著大螢幕時臉上半是無奈半是驕傲的,眼中還閃爍出些許淚光的笑容。
沐松過初賽了。
不知道為什麼,喬南這會兒居然感同身受地激動,那個臭小子,好歹沒有辜負他姐忙前忙後收集資料的辛苦。
點動手指又給沐松刷了幾張票,身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喬南,你沒事兒躲這幹嘛?看什麼呢?」
喬南轉頭一看,握著手機的動作緊了緊:「是你啊。」
石家俊站在他身側,臉上掛著的是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的憨厚笑容,對方姿態熟稔,眼神含笑,神秘兮兮地將自己藏在後背的一個袋子拿出來:「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
喬南看著他臉怔了怔,低下頭,發現他拎來的原來是一袋桑葚。
石家俊在他的沉默裡發出憨憨的笑聲:「趕緊嚐嚐,又~是~今年的第一批哦!」
喬南收緊拳頭,咬緊牙關,一時竟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張面孔。
他從小愛吃桑葚,石家俊自從得知以後,就時時記得,每年一旦看見,必定第一時間為他買下送來。
喬南記得自己每一次收到都很高興,其實誰也不缺這口吃的,他珍惜的是一個老實人用笨拙的方式竭力對自己展現出的好。
但此時此刻,一切卻已物是人非。
不久前站在拐角處聽到對方那些出乎意料的話語時的心情湧上喉頭,被視作親人的物件背叛後的冷意自腳底一點點爬起,他內心冰涼,沒有伸手:「我現在不想吃。」
第一次遭遇婉拒的石家俊愣了愣,臉上露出些無措來,略一思索後抬起胳膊來抓他的手:「是呆得無聊了吧?走走走,後院擺了桌子,去玩兩把梭哈。」
喬南抬手躲開他的接觸:「不去。」
石家俊看他沒精打采的樣子:「你怎麼了……?」
喬南:「心情不爽。」
石家俊:「……為什麼?有人惹你不高興了?」
喬南看著他毫無所覺的眉眼,一時間甚至有種四面楚歌的疲倦。笨拙的討好,親密的情感,從小到大的陪伴,所有以前深信不疑的東西,全被推翻得乾乾淨淨。
如兄如父的親情,居然也能作假。
一瞬間彷彿又回到了童年獨自呆在黑暗的房間裡孤立無援的時候,喬南想冷笑卻笑不出來,只能疲憊地轉開視線:「是啊,有個狗東西,把我從小當做寶貝的東西給弄丟了。」
他一邊說著,失焦的眼神卻微微停頓了下,因為穿過擁擠的人潮,會場的另外一邊,各自應酬的小團體裡,正有一道目光銳利地穿透過來。
四目相對,端著香檳杯的喬瑞冷峻的神情不變,視線卻跟平常在家一樣,鋒利到恨不能從他身上挖下塊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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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南:「……」
盯著我幹嘛?
又在不分場合地發神經了。
媽的能不能尊重一下老子的悲傷?
他難得生出的孤寂感被這道視線盯得節節敗退,然而捕捉到這場對視的石家俊卻立刻出現了誤解。
石家俊松下口氣,揮開方才心頭因喬南疏離的眼神和語氣生出的沒來由的不安和悵然,他抬手扯了喬南衣服一把,在喬南反應過來躲避他的觸碰之前已經湊近:「南南,收斂一下,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瑞瑞畢竟是你大哥,再多矛盾都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出來。」
忽然被強行安置進豪門恩怨劇情的喬南腦子卡殼了一下:「……什麼?」
石家俊便語重心長地勸告他:「我是為你好,你大哥的心機手段,遠在你之上,他早就把你的後路給斷了。」
喬南:「……」
「你別不相信。」他對上喬南無言的視線,知道讓一個年輕人承認競爭對手實力比自己強是一件非常不容易辦到的事情,好在他擁有強悍的佐證,「別的不說,瑞瑞對外形象塑造這一點上真的比你聰明,你知道他前段時間在外頭怎麼宣揚你送給他的東西嗎……」
喬南乍聽之下下意識就想問自己什麼時候給喬瑞送過東西了,緊接著猛然愣住。
自己剛剛回來那天大哥拿著東西從樓上疾衝下來的畫面,跟這些天來對方總是背後靈一般出現的寫滿了【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的眼神交替在頭腦中回閃。
喬南忽然低頭,開啟手機,發資訊給沐想想。
片刻後得到了一條:【複製這條資訊開啟手機淘寶******】
餘光一閃,抬起頭來,喬瑞已經端著香檳杯轉身,燈光下對方仍是那張跟石家俊的溫和截然不同的晚娘臉,裁剪細緻搭配合宜的西裝領帶上,卻別了一枚畫風如此不合時宜的領帶夾。點選連結,開啟,金紅色的頁面過後,浮誇的水鑽圖片連帶不可思議的標價躍入眼中。
這價格……
媽的!喬瑞戴著這種東西出來見人是不是智障啊!
喬南半是好氣半是好笑,渾身的冷意盡數丟開,他朝天翻了個白眼,伸手進石家俊拎著的袋子裡抓了把桑葚丟進嘴裡。
石家俊還在那嘚吧嘚,見他從沒精打采的狀態忽然恢復了精神,愣了一愣,剛要將桑葚袋子遞過去,喬南已經了懶洋洋地自沙發上站起,雙手揣兜環顧周圍:「你剛才說牌桌擺在哪兒呢?我去來兩把。」
石家俊接觸到他琥珀色的眼瞳,那一瞬間心底深處竟不知為何生出一股綿長的失落,以至於讓他卡了下殼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不是說心情不好不想玩嗎?」
喬南轉頭盯著他,視線裡有種奇妙的平和:「現在心情好了不行嗎?」
石家俊居然吶吶了一下:「可是你不是被弄丟了東西?不用找找嗎?」
「啊,那個啊?」喬南轉開視線看向人群中,視線在自家那個戴著奇怪的東西傷害人眼球偏偏還理直氣壯的大哥身上掃過,「沒那麼嚴重,小時候的東西而已,那時候不識貨,把假東西當成真的來寶貝。」
「不過現在有真貨代替了。」他勾起嘴角笑了一聲,「假的丟了就丟了吧,不用找了。」
石家俊抬著頭,他很難形容這一刻的喬南給他帶來的感覺,對方就像在不動聲色間突然遭逢了一場洗禮,以至於從精神到氣質無處不進行著一種令他陌生的成熟蛻變。
這種改變說不上是好還是不好,總歸令他很無所適從。隱隱中甚至還有種對方當下恢復平和的樣子,比方才愛答不理的狀態同自己的距離反倒更加遙遠的……微妙的意識。
石家俊扶著沙發站起,覺得自己真是太奇怪了,今天總是胡思亂想一些沒根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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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桌上,喬南倚著桌子氣定神閒地看牌,石家俊如同以前那樣親熱地站在他身後,發現他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時刻警覺地躲閃了。
不得不說石家俊鬆了很大的一口氣。
因為喬南看起來總算不再像近段時間那麼陌生了。
雖然對方冷漠寡言的變化認真說來也算情有可原,可那樣子的喬南總會令石家俊感到不安,不安到讓他不敢將自己計劃中的手段真正呈現在對方的眼前。
比如聯合起來一起對付喬瑞之類的。
可現在,前方這個一舉一動間又變回紈絝狀態的年輕人再度令他生出了可以掌控對方的信心。
滿桌熱鬧的加註聲中,喬南捏著底牌,有籌碼的聲音掉落在桌面上,耳畔忽然響起石家俊帶著嘆息的詢問:「南南,你也這麼大了,有沒有想過自己什麼時候進集團工作?」
右側的人飛來兩萬塊,喬南的目光跟隨拋來的籌碼滑向身旁,石家俊的面孔上滿懷對他未來的期待,他挑眉,順手撿了兩枚籌碼扔出去:「都行吧。」
「唉。」石家俊憂心忡忡地嘆了一聲,「你這孩子,總是那麼吊兒郎當,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哥在你這個年紀早就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到了現在,你知道他已經在集團裡積攢下多少人脈聲望了嗎?」
喬南漫不經心地摸開牌面,嘴角微勾:「多少?」
石家俊:「多到已經快變成他的一言堂啦,集團裡的部門,現在幾乎都是他的人手,你爸現在也不太管事兒了,權利全都下放給他,你再這樣不思進取下去,早晚連口湯都沒得喝。」
前方嘰嘰喳喳地圍繞著「跟不跟!」「跟不跟」的吵嚷,喬南收回手支著下巴:「不然呢?我還能怎麼辦?」
石家俊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在思索和猶豫,片刻後一字一頓,緩慢地開口:「不過我的事業部還算安靜,下頭的人,也都還算給我這個部長面子。」
他的聲音落地,被滿場籌碼翻騰的碎響瞬間吞沒。
明滅的燈光裡,喬南抬手擋住牌面,神情也有些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