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反轉人生 緣何故 第2頁,共2頁

頓了頓想到女兒出門之前的事情,又遲疑地張口:「……你把那個,吉他,拿去給你弟了?」

沐想想:「嗯。」

她想到父親提著吉他要砸時那滿臉對手上【害人的東西】深惡痛絕的樣子,本以為自己至少會被責怪兩句的,但是並沒有,沐爸只是嘆了口氣,接過女兒手上的杯子,問:「那他呢?跑哪兒去了?有地方住嗎?」

沐想想為努力爬起的父親後背加了兩個枕頭:「有,他住在集訓宿舍。」

話音未落對上父親皺起的眉頭,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放心吧,宿舍很正規,那個娛樂公司有點規模的,裡面很安全。」

那雙緊皺的眉頭就緩緩鬆開了,半晌後沐爸疲憊地嘆了一聲:「……安全就好啊,安全就好。」

頓了頓,眼中湧出一股溼意,他悵然地望著女兒的面孔:「你說鬆鬆怎麼就不能跟你學學呢,我也不求他多刻苦,比如跟你似的拿獎學金考第一名,我只求他將來能考個普通高中普通大學,大學畢業了,能找得到一個安穩的工作,不用跟我和你媽似的每天累死累活也能過好日子。可你看看他現在,心思全放在唱歌跳舞上,搞那些歪門邪道……」

他說起「歪門邪道」四個字,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憎惡,沐想想看得遲疑了一下,想到自己回來前的念頭,試探著開口:「爸,其實我覺得您也不用那麼擔心他,沐松現在挺努力的,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喜歡唱歌……」

「我沒不讓他唱啊!」沐爸道,「只要他每天好好上學,提高成績,平時他愛怎麼唱我絕對不管他,可是你看看他現在像話嗎?上學期末你知不知道他考成什麼樣?所有科目加在一起差不多才有你一門高!學習都這樣了還要去參加那個什麼狗屁培訓,他是真的一點也不知道為自己的未來考慮啊……」

說著又開始了對兒子不務正業的各種聲討,情緒激動起來趴在床邊咳得滿臉通紅。沐想想沉默片刻,還是放棄了這種成效不高的勸慰方式。從小在父母【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論調下長大,直到幾個月之前沐想想還如此篤定地信奉著這一點,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爸媽對學習二字抱有怎樣的執念了,這種維持了幾十年的根深蒂固的世界觀,哪裡能被她簡單的三言兩語打破?

針鋒相對下去,結果只能是又一次爭吵。

沐想想不喜歡爭吵,她更趨向用平和的方式解決問題。

回到弟弟的房間,將那些被從牆面上扯下來後隨處亂丟的海報從地面和垃圾桶裡拾起,攤開,撫平,收納。沐想想翻找弟弟的書桌,沐松喜歡收拾東西,因此她很輕易就找到了收納試卷的那一冊資料夾,開啟來,目光從內容上劃過。除了語文考得不錯外,其他的科目滿眼都是觸目驚心的大紅叉叉,尤其數學和英語,完全可被稱為車禍現場。

她用身為學霸的判斷力輕易地分辨出了沐松的不及格和喬南的不及格之間的區別,喬南家裡也有一大堆零分試卷,不過那裡頭很大一部分都純粹是他自己交白卷作的,沐松則不然,很多題他都有認真寫,只是寫錯了而已。

遇上喜歡的科目,比如語文作文,就發揮得格外漂亮,一筆好字加上洋洋灑灑的文章,靈氣撲面而來,很有他寫歌詞的韻味。

沐媽收拾好客廳後來打掃兒子的房間,見女兒站在兒子書桌前嘩啦啦翻檔案冊,愣了一愣:「想,你幹嘛呢?」

沐想想轉頭看了她一眼,神情平靜地收好自己挑選出來的幾個檔案冊,順便將弟弟心愛的那些海報塞進抽屜:「沒什麼。」

她拿著這些東西離開家,直到天色漸暗才神情疲憊地回來,同時帶回來厚厚的一疊,寬度甚至已經超過三釐米的檔案。

*****

夜已深,白天和兒子的爭吵讓夫婦倆心力交瘁,沐爸吃完藥洗漱完換好睡衣,正對著桌上全家福的照片發呆。照片是去年過年時在老房子裡拍的,背景破舊而昏暗,一頭黑髮的女兒與一頭灰髮的兒子分立在他們夫婦兩側。

沐爸看著那張少年人冷漠的面孔,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見過兒子的笑臉了。想不起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孩子就變成了現在刺蝟般的模樣。他總是壓抑著什麼,叫沐爸無從排解,他們父子在照片上捱得那麼近,彼此的距離卻宛若天塹。

留下的記憶除了爭吵還是爭吵,他想到白天兒子大吼著「我在你們眼裡就那麼一無是處!」時的神情,心頭酸了一把,忍不住嘆息出聲。

作為一個父親,他又怎麼會希望自己的兒子一無是處?可這個孩子,總得自己拿出點什麼叫人信任的東西吧?

房間昏暗的燈光下,正在鋪床的沐媽便在床頭櫃上發現了意料之外的東西:「這是什麼?」

將視線從照片上兒子冷漠的面孔上轉開,沐爸轉頭一看,藉著燈光看到厚厚一疊擱在床頭的檔案。他愣了愣,並不記得自己有在這裡放東西,妻子已經伸長胳膊將那疊檔案取到近前,同時念出最上方那一張碩大的抬頭「大亞傳媒股份有限公司經營資質——這是什麼東西?」

大亞傳媒?!

話音落地後她才猛地想起什麼,轉頭對上丈夫同樣怔怔的神情,沐爸在三秒鐘的停頓之後反應過來,立刻一瘸一拐地朝著妻子走去。

沐媽趕忙挪了個位置跟他同坐,手上同時不停歇地翻動起來,這疊檔案幾乎都是與大亞傳媒相關的內容,繼第一張經營資質評測之後,還有公司股份劃分、經營範圍、旗下藝人名單、以及各種影印的以大亞傳媒為背景的大型活動照片,照片上是模糊畫素都無法遮掩的璀璨奢靡,再往下,公司對外公佈的年營業額利潤的通稿檔案,旗下藝人的代表作品,沐媽作為普通觀眾,在這一張上獲得的資訊最為直接,打眼一瞟就看到一大串眼熟的名字——

「哎呀!這不是那個什麼什麼歌嗎!」

「這個電視劇我當時還看過呢!」

作品名後則加綴了藝人的薪金,那成串成串的零讓目前尚只還在小生意裡打轉的沐媽直接看懵了,她拿著紙跟丈夫反覆確認:「老沐,你看一下這個,你看一下這是不是兩千萬?」

沐爸:「……」

沐媽:「假的吧,那個鬼老外說要投資個一千萬跟咱們一起辦廠,感情我們辦廠累死累活的,還不如他們演個電視劇賺得多?」

沐爸:「……」

沐媽:「做明星怎麼那麼賺錢啊?」

沐爸的思路也有點滯塞,他抓的是另一疊紙,紙上羅列了大亞自開始展開新人集訓起從第一屆直至最近一屆的藝人名單,非常非常厚的一疊,每一個名字後面都以表格形式填寫了他們的境況——當了明星的、當了歌星的、轉幕後做各種策劃工作的,還附帶大致的身價和薪酬。裡頭幾乎沒有不知去向的人,除去近期兩屆剛剛結束集訓的新人之外,老集訓生裡頭最不濟的一個也在結束集訓後留在大亞做了聲樂老師,月工資九千。

九千這個薪酬,在a市已經是妥妥的高階白領!

翻完名單最後一頁,往下的終於和大亞沒關係了,那是一疊裝訂起來的考生名為沐松的成績單,從小學三年級起到初二期末場場不落,數字排列在一起如此直觀,除了語文之外的各個科目沒有一次及格。

同時還帶了一張上一屆中考的全市高中錄取分數線,所有分數線與沐松成績相差過大的學校名字都是細體字,裡頭唯獨加粗的幾個,沐爸一看名字額角都立刻開始蹦跳。

整理名單的人細緻到什麼程度呢?她連這些名字加粗的高中的重本率本科率都整理了出來,一所比一所慘不忍睹。其中幾所技術類的學校,還特別註明了畢業之後大部分畢業生將會面臨的工作輸送難題。

這推斷如此順理成章,幾乎就是沐松以現在的成績一路下去等待在面前的未來,沐爸看得手都抖了起來,此時便有一張光碟從他拿著的紙頁裡翩然落下。

光碟上貼著的便利貼上,一筆娟秀的字型——

「爸,媽,我覺得你們應該看看沐松唱歌時候的樣子。」

沐爸和沐媽四目相對,他們盯著那張光碟,目光如同看一頭即將撲上來吞噬自己的猛獸。

但與此同時,夫婦倆又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居然從來沒有親眼看過兒子唱歌。他們對孩子愛好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文字和語言中,與此相關的總是大段激烈的爭吵。他們抗拒沐松不務正業抗拒到不想接受一切與他的音樂相關的內容,又怎麼會有閒情逸致去關注孩子唱歌的樣子呢?

沉默了很久,沐爸率先站起來,他佝著腰,將手上那疊給自己帶來了極大顛覆認知的檔案放下,捏著光碟一語不發地開啟了房間門。

客廳沒人,燈也關著,他朝女兒大門緊閉的房間方向看了一眼,終於還是沒有找過去。

光碟放入影碟機,開啟電視,坐在房間裡的沐媽沉默地轉頭。

沐爸扶著沙發靠背,盯著電視正在載入內容的提示,很短暫又很漫長的等待之後——

伴隨轟然而起的對深夜而言有些過響的伴奏聲,穿著黑色背心的灰髮年輕人抱著吉他毫無預兆地跳進了視野!

沐爸的呼吸停頓了兩秒,死死地盯著螢幕裡彈奏吉他時隨同節奏蹦跳的年輕人,那張如同拋開了一切壓抑情緒顯露出來的充滿自信微笑的臉。他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沙發柔軟的布面中。

這一晚,沐想想輾轉難眠。

因為一牆之隔的客廳外,沐松調低音量仍十分振奮精神的歌聲,一整夜反覆不歇地從門縫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