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松使勁兒把腦袋朝著姐姐的頸窩擠了擠,眼眶一陣酸澀。真正從家人口中聽到這種評價,對他而言激勵的效果甚至更甚過方才在舞臺上得到的聽眾反饋。長久以來深埋在叛逆裡的不自信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消散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理智逐漸回爐,終於想到什麼,鬆開姐姐抬起頭來:「對了,姐,你剛才——」
疑問還沒出口,他餘光一閃,猛然掃到了一道正端著披薩盒懶洋洋靠著不遠處牆壁的身影。身影的主人看上去情緒不怎麼愉快,正癱著臉陰沉地盯著他摟在姐姐肩上的手,後臺昏暗的光線都無法遮掩他高大身體裡四散而出的危險氣質。
他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認出了那張面孔——雖然剛才距離非常遠看不清五官,但這個傢伙絕對就是那頭膽敢在眾目睽睽之下佔自家姐姐便宜的驢!
同為男人,又是從萬花叢裡過來的老江湖,他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察覺到對方的圖謀不軌,此時鋒利的視線對上對方直勾勾遞來的目光,當即勃然大怒——
這莫名其妙的傢伙從哪兒冒出來的?
操!實在是太囂張了!
從小到大,桀驁是不是表象暫且不提,比囂張那沐松是從來都沒有怕過誰的!他從小學打到初中,在什麼地方不是當之無愧的扛把子?這輩子除了自家姐姐之外他誰都沒怵過!於是面對陌生人,立刻針鋒相對地回以兇悍的視線,拔高聲音挑釁地抬了抬下巴:「喂,你誰啊你?」
正壓抑被強行破壞好事不滿的喬南:「……」
他挑起眉頭,我操,我都沒說什麼呢,你還有脾氣了?
他想起自己當初頂著沐想想身體的時候把這道灰色小旋風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場面。那時候的沐松多乖啊,讓洗衣服洗衣服讓洗襪子洗襪子主動背黑鍋還兼職收拾房間,這才離開視線幾天就皮癢癢了?
思及此,他索性冷笑一聲,支著牆壁站穩,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將手裡抓著的披薩盒遞給沐想想:「你,去外頭等我。」
沐想想察覺到不妙:「……喂,你等等……」
「姐。」在她阻止對方欺負自己弟弟之前沐松卻也冷冷開口,「你先躲開一會兒,我也有點話要跟他說。」
沐想想:「……」
她沉默片刻後放棄地嘆息一聲。目送她的背影走遠,沐松冷笑一聲,一直在姐姐面前努力掩飾的戾氣當即肆無忌憚地散發出來。灰髮的少年主唱兼初中扛把子再度拿出了當初給人戴綠帽的氣魄,他神情陰狠地轉過頭來,灰色的短髮上還有汗水溼漉漉的痕跡,眼神鋒利到如同開了刃的刀子,整個人散發出宛若野獸捕獵時才有的殺氣:「喂,你小子,膽子不小啊。泡馬子敢他媽泡我姐頭上?」
說著抬起自己隱含爆發力的胳膊,充滿暗示性地嘎嘣嘎嘣按了圈指節。
不就是搞事情嗎?他從來沒在怕的,一山不容二虎,他非得讓跟前這個囂張的小子知道知道亂佔人便宜的後果不可。
結果話音落地,他卻並未在面前這個高了自己些許的青年臉上看到諸如被挑釁的不爽,或是對即將而來的惡戰的畏懼。
對方只是在送出披薩盒後恢復成原本靠在牆上時那樣懶洋洋的狀態,然後眯著眼睛看向自己,片刻後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聲。
那種雙手揣兜站沒站相對什麼事情都不屑一顧的樣子……
一種似曾相識的警惕忽然從記憶深處冒了出來,讓正處於怒火中的沐松都不由茫然了一下,他頓了頓,下意識搜尋記憶,卻在努力過後非常清晰地確定自己此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於是一中一霸理所當然地被對方的態度惹怒了,感覺自己的自尊受到了嚴重的挑釁,他挽起袖子:「喂!笑什麼笑!他媽的,敢不敢現在跟我出去聊聊?」
視線相對,沐松瞳孔中跳動的怒火勃然欲發,要不是顧慮音樂節後臺人多眼雜,他恐怕立刻就能跳起來開打。
下一秒,對面那個膽大包天的高個子終於動了,他在沐松鋒利的表情裡緩緩抽出了一邊揣在口袋裡的手,然後活動了一下,微微舉起——
「啪!」
沐松:「………………」
他捂著自己的腦門,眼神有些不敢置信,漫長的沉默之後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遭遇了什麼,怒不可遏地地張口:「你——」
話音還沒落地,又一下蓋在腦門的巴掌,伴隨著清脆的「啪」聲,高個子面對他約戰的回應同時飄了過來:「小兔崽子!毛都還沒長齊就學人混社會!」
這似曾相識話語,似曾相識的巴掌,家長一般的口氣。
沐松聽得微微一怔。
緊接著兜頭便是接二連三的打擊——
「搞事情!搞事情!搞事情!」
「馬子,馬子,馬子,我讓你再管你姐叫馬子!」
「真他媽當自己是黑道混混了?讓你再給我土老帽唱戲!」
「聊聊。來啊!想聊什麼?聊啊!」
「看看自己穿的這是什麼玩意!啊?奶頭都露出來了!還站舞臺上,丟不丟人!丟不丟人!」
「對得起你抱著的這臺吉他嗎?啊?」
「這麼大人了,還不知道獨立,成天鬧著你姐,黏黏糊糊,親親抱抱,還他媽給我裝逼!」
「老子今天非揍死你——」
*****
五分鐘後,擁擠的後場,沐想想的視線中,兩道身影終於一前一後地從人潮裡擠了出來。
喬南懶散地走在前面,原本不太好的情緒已經改善了許多,看到沐想想的時候甚至還挑了下眉毛,上前接過沐想想抱著的大披薩盒的時候語氣愉悅地問候了一聲:「等久了吧?」
沐想想:「…………」
沐想想的視線越過他的胳膊看向他後頭,聽到喬南心虛地咳嗽了一聲,下一秒捂著頭頂的沐松猛然竄過來扎進了她的懷裡。
沐想想:「…………」
桀驁的灰髮主唱可憐地把腦袋往姐姐的頸窩裡埋了埋,漫長的數秒寂靜之後,終於捧著一顆碎成八瓣兒的自尊心悲憤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