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非常甜軟的聲音從天際傳來,不知為何,卻震如鑼響。
那感覺就像睡夢中有人在你床邊放起鞭炮,沐想想幾乎瞬間驚醒,睜開眼時只覺得自己腰痠背痛,忍不住伸了個懶腰,從趴在桌上的睡姿裡掙扎出來。
桌上攤開著好些試卷,被壓著睡的那一張已經做完快三分之二了,開啟蓋的水筆靜靜地躺在一邊。
沐想想打著哈欠,下意識朝試卷上瞄了一眼,立刻發現了好幾道做錯的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在強迫症的驅使下立刻就想去抓筆批改。
然而還不等這個念頭付諸行動,保持著打哈欠張開嘴巴的狀態,她緊接著就愣住了。
逐漸恢復清醒的頭腦迅速跳出幾個質疑——
1、她確定自己昨晚是躺在床上入睡的。
2、她不可能做錯這些難度充其量只有四顆星的奧數題。
3、這裡是哪裡?
她猛然意識到什麼,低頭看向自己抬起來準備去拿筆的手。
瘦、白、指節和指尖透出粉粉的血色——這不像是一個在貧困家庭長大的孩子的手,蓋因從小到大,父母從不允許她做重活。
那隻手開始可見地顫抖,半分鐘內,沐想想險些忘記該怎麼呼吸。她蹭的一下站起身來,環顧自己現在所在的這處屋子。
這是個跟她所熟悉的屋子完全不一樣的房間。
她的房間本該小且潮溼,不開燈時候,只有一張半米寬的,罩著布頭的窗戶能採到一層被前樓擋得差不多的光源。可這裡卻寬敞、明亮,沒拉攏的厚厚的碎花窗簾後頭的飄窗,有一道調皮的陽關偷偷摸摸鑽進來。
她的房間因為水泥地太冷,鋪著厚厚的泡沫墊,這裡一眼望去全是深紅的木地板;她的房間白牆頂部天花板上滲透著樓上大伯一家積年的黴斑,這裡一眼望去,卻只有淡米色牆紙氤氳出的溫暖;她的房間應該只有一張一米三左右的床,眼前這張床鋪卻寬敞得不可思議。上頭鋪著一看就很暖和的絨面四件套,被面還繡上了跟窗簾異曲同工的精緻小碎花,絕不是沐家那些用到破舊開線也捨不得更換的床單被罩裡的任意一件。
窗外能看到a市邊緣連綿起伏的山脈,綠意籠罩如煙。
沐想想怔怔地在原地轉了一圈,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她立刻去找手機,但沒能在床頭櫃看到手機的蹤跡,只好在屋子裡匆匆翻找。然而不知道喬南到底是怎麼生活的,房間實在太亂,尤其那個被堆滿了書本雜物的桌面,完全讓一向將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沐想想無從下手。心中難得生出了幾分急躁,她正不知所措間,忽然聽到屋外傳來一道沉悶的碰撞。
緊接著父親的聲音響起:「對對對,就是那邊就是那邊,麻煩幫我抬到牆角吧,謝謝謝謝——」
手上剛剛拿起的一本輔導書哐噹一聲掉落在地,頭腦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沐想想已經衝到門邊,開啟了房間大門。
入目是滿目絢爛的光線,刺得她雙眼微微眯起,待到短暫的眩暈過後她終於看清了屋外兵荒馬亂的場面。
a市今天的陽光格外的好,只是清晨時分,客廳就已經被溫暖籠罩。三四個大漢正推著一個比人還高的巨大的紙箱從大門方向進來,沐爸就站在他們旁邊指揮。他那麼幹瘦矮小,比最矮的那個大漢還要小上一圈,可眉眼中的意氣風發和神采奕奕,卻讓他完全跳出了不起眼的陣容。
沐想想看多了他在城中村和那些老鄰居顧客們賠笑臉,還是第一次知道他面對陌生人時,居然能有這樣足的底氣和這樣洪亮的嗓門。
此時或許是餘光發現到什麼,沐爸忽然轉過頭來,陽光在他身上籠罩出一團光暈,讓他緊接著露出的笑容看上去格外耀眼:「想,把你吵醒了吧?沒辦法他們送貨這邊非得早上來,爸今天早上連攤位都去不成,只能交給你媽先看著。」
上次頂著喬南的身體揹著對方回來的時候,沐想想根本不敢妄想自己這輩子還能有機會像現在這樣站在他的面前。感觸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沐想想嘴唇哆嗦了一下,鼻頭微酸:「……爸!」
「哎!」沐爸好脾氣地答應著,一邊哄勸,「別急啊,等會就好了,一會兒你可以接著回去睡。早上想吃什麼?爸一會兒給你做。」
沐想想凝視著父親神采奕奕的模樣,抿著嘴唇不知該說什麼,此時屋子裡忽然響起少年人低啞的嗓音:「這一大早的,吵死人了……」
她猛然轉頭,視線裡就多了一顆頂著灰色短髮的腦袋。弟弟沐松撓著後背從房間裡出來,精緻的面孔上依舊是充滿了桀驁和鋒利的樣子,他掃過客廳,皺著眉頭很不爽的樣子,然後在跟沐想想對上眼神後表情微變,接著就沒說話了,叫了聲「姐」後,安靜地鑽進浴室洗漱。
沐想想被他相較以往面對面時總是很不耐煩的樣子很有區別的態度搞得怔了怔,緊接著才注意到弟弟驟變的著裝風格。在她的記憶裡,沐松的形象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就徹底歸入了非主流的行列,他穿的褲子一般比街上最破的那條還要破,耳朵上的耳洞也比最愛美的姑娘打的還多,頂著那頭桀驁的灰髮盯著自己的時候,眉眼中散發出的狠戾讓人根本就沒法猜透他的年齡。
沐想想已經記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沒聽到弟弟好好叫自己一聲「姐」了,沐松總是在發脾氣,即便不跟父母爭吵的時候,也沒什麼耐心跟自己交流。
可現在,那個瘦削高挑的少年卻少見的平和,他只穿了簡單的白色衛衣和淺灰色牛仔褲,赤著腳踩著地板逆著光離開的樣子,美好到簡直就像什麼青春偶像劇裡的男主角。
緊接著這位男主角洗漱完畢後又回到了人們的視野中。他脫了上衣,就穿著一條褲子,灰髮溼漉漉的,還在朝下滴水,於是就側著頭用一隻手拿毛巾胡亂扒拉著擦拭。路過客廳的時候他提高嗓門說了句:「我想吃豬油糯米餅。」
沐爸白了他一眼:「滾滾滾!衣衫不整,趕緊回你屋裡去!」
他居然也沒生氣,哼笑一聲腳步吧嗒吧嗒就過來了,最後站定在沐想想面前。
沐想想抬著頭和他對視,發現弟弟往日鋒利的眼神居然少見的溫和,對上她的目光之後他居然還躲閃了一下,然後一不小心視線就瞥進了屋子裡。
青春劇男主角緊接著翻了個和父親同出一脈的巨大白眼:「操……」
沐想想正迷茫他的反應,肩膀就被他伸手朝旁邊推了推,赤著上身的沐松姿態非常自然地越過她了屋子,然後徑直走向桌邊,背對著她,開始用沒在擦頭髮的那隻手收拾桌面。
沙啞的聲音從他的方向傳來,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味道:「姐啊,我求求你了,下回咱能不能別把已經做完的卷子和還沒開始做的混在一起啊!」
沐想想站在房門位置,盯著弟弟那覆著一層薄薄肌肉的後背,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沐松一回頭就對上自家姐姐沒有表情看不出情緒的面孔,心裡到底還是有點犯怵,於是也不敢再多嘴什麼了,安靜地把那張每天收拾依舊亂得很快的桌子收拾好後,他將半溼的毛巾朝肩膀上一搭,站在那一攤手:「拿來。」
沐想想遲疑地看著他:「……??」
沐松見她沒動靜,索性自己開始找,目光四下一掃,果然在床尾發現到目標。
然後掀開被子,從被子裡拎出來一雙穿過的……襪子。
沐想想:「………………」
「等……等等……!」她一時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眼前的畫面,她的弟弟!她桀驁不馴的弟弟!在這個充滿了希望的清晨!從她被窩裡翻出了兩隻臭襪子!
沐松倒是很平靜,一點也不嫌棄把那兩隻襪子抓在手心:「怎麼了?」
沐想想張了張嘴,她想說你不要誤會啊這個襪子真的不是我穿的!那個書桌也不是我弄亂的!你的姐姐是一個非常愛乾淨的好姐姐!
但緊接著沐松的手機忽然就響了,在她開口自證清白之前,少年停下動作接起電話,然後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跟他說了什麼,他神情當即一變。
結束通話了電話的少年站在那盯著天花板開始發呆,片刻後他猛然驚醒,徑直朝沐想想衝來。
沐想想被嚇了一跳,下一秒就被弟弟撐開手臂擋在了身體和牆壁之間。
沐松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激動,他眼神都亮晶晶的,顧慮到門外的父親,聲音壓得很低:「操!姐!大亞那邊給我們樂隊安排演出活動了!就在下週末!是一個民間搖滾比賽。周華採說假如能搞出水花,下一步可以直接安排我們去參加選秀比賽!」
樂……樂隊?
選秀比賽?!
沐想想一聽這兩個詞兒立馬驚了下,她是聽說過自己弟弟平常不好好學習在跟一些人搞課外活動的,爸媽一直以來也對弟弟一塌糊塗的成績非常焦心。沐想想從小被爸媽教導一門心思好好學習,從來沒接觸過學習之外的世界,她對「樂隊」這種東西毫無概念,但看爸媽的樣子,應該不是什麼正經組織才對。
而且選秀比賽是什麼意思?沐松他才多大,還在上初中,參加這種活動還能好好學習嗎?
「等等,沐松,你——」一時諸多顧慮湧上心頭,她下意識想勸阻兩句,但在她開口之前,沐松直接激動地給了她一個擁抱。
少年溼漉漉的頭髮貼著側臉,溼潤的水汽夾帶著一股洗髮水的香味湧上鼻尖,沐松的身體涼涼的,胳膊卻意外地有力。他努力壓低仍掩飾不住亢奮的聲音鑽進沐想想的右耳:「姐!姐!姐!演出活動啊!選秀比賽啊!我們要站在舞臺上了!我可以把自己寫的歌唱給所有人聽了!」
「沐……沐松……?」
沐想想一時不知該怎麼應對,只能愣愣地喊他名字。
沐松力氣很大,抱得她發疼後才終於鬆開。然後他緩和了下呼吸後,雙手抓著姐姐的肩膀低下頭來,視線認真而鋒利:「姐,謝謝你。」
沐想想:「什麼?」
「謝謝你願意理解我,你是家裡唯一願意理解我的人。」沐松的聲音很輕,沐想想知道那是因為父親也在家裡,她聽到他用這樣輕微的聲音爆發出了洪流般的喜悅,「你一定要來,你一定要來看我演出才行。」
她本來想勸弟弟別那麼貪玩多把盡力放一些在學習上的,但此時此刻,對上那雙閃亮到近乎純粹的眼睛,卻怎麼樣都開不了口。
記憶中的弟弟總是暴戾而壓抑,這還是第一次她看到他如此不加掩飾雀躍的樣子,像許多這個年紀的正常男孩那樣。
沐松話音落地,意外沒有第一時間得到回答,平復了一下心情後,他有些疑惑地朝姐姐看去。
姐姐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沉默著,良久之後她才開口問:「可以上舞臺演出……你很開心?」
沐松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問,點頭回答:「當然了。」
然後視線裡,姐姐的目光忽然就變了,變得有點柔軟有點無措又有些無可奈何。
她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最後嘆息了一聲,屈服般點頭:「好吧,我會去的。」
聽到她的聲音後沐松忽然愣了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發愣,但心中騰地就生出一種自己此時此刻才真正獲得認同的意識。
這感覺來得無端,又如此清晰,沐松迷惑了一下,總覺得今天的姐姐好像格外溫柔,和前些天很不一樣,很陌生,也很親切。
這一刻彷彿磕下了熊心豹子膽,沐松忽然被一股衝動驅使了,他抬手擼起了姐姐額頭蓬鬆帥氣的碎髮,然後迅速朝那片光潔的額頭落下一吻。
親完之後生怕捱打,他又立刻拎著姐姐的襪子朝外跑:「姐!謝了!」
沐想想捂著額頭呆滯兩秒,轉頭朝外大喊:「沐松!!」
迅速關閉的衛生間裡就傳來少年沙啞的笑聲:「luckyk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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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想想終於在書櫃上方找到被關成靜音的手機時,螢幕上已經顯示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顧不上沐松的古怪了,她趕忙回撥過去,電話幾乎瞬間被接起,那頭傳來喬南頗具質感的低沉嗓音:「下來。」
沐想想呼吸一窒,連鞋子都顧不上換,頂著父親「你去哪」的聲音,直接衝出了家門。
電梯跳躍樓層的數字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電話沒有結束通話,但誰都不再開口,聽著聽筒那一頭傳來的呼吸聲,電梯門開啟的一瞬。
高大的青年站在逆光裡,目光幽深地盯著電梯門後那個穿著一身家居服的少女。
然後他拿著電話的那隻手緩緩放下,張開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