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清楚這代表了什麼嗎?除了代替我上班工作生活之外,以後年紀變大,你可能還會被我爸和我哥催著結婚。」
沐想想:「……」
喬南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還不糟糕?真到了那個時候,你怎麼辦?」
沐想想聽得吶吶,這個現實實在非常殘酷,殘酷到她一直在盡力避免去正視,但此時此刻,卻被喬南毫不留情地一把揭穿。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想到對方話裡提到的那個非常有機率出現的可能,有點被嚇到。天台變大的夜風颳來,鑽進她因為在室內出席宴會穿得不太多的衣服裡,沐想想小小地哆嗦了一下。
喬南臉上的笑容收了收,他轉身走到電梯口的咖啡機前,鼓搗了一陣,熟練地買了兩杯咖啡。
然後端著熱騰騰的咖啡過來,抬起胳膊,用其中一杯的杯壁貼了下沐想想的臉。
沐想想被燙得縮了下脖子,她愣愣地接過喬南遞來的紙杯,紙杯發燙的溫度熨在手心,身體舒服了很多。
「笨蛋。」喬南看著她的樣子嗤了一聲,挨著她靠在欄杆上,輕輕酌了口咖啡,仰頭望著夜空。
然後在很久之後,他抬手蓋在了沐想想的腦袋上,手指穿進發絲裡,輕柔地撫撫摸了一把。
「放心吧,會有辦法的。」沐想想聽到他在風聲裡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而且你說的不全是壞事,其實也對。」
***
他說的不全是壞事是什麼意思呢?
沐想想翻來覆去也想不明白。
而且她被喬南戳穿的那個可能真的嚇到了——倘若兩個人沒辦法換回來,那到了適婚年齡,喬家勢必是會催促她娶妻生子的。
可她怎麼可能做到像一個正常男人那樣跟女孩生活呢?
啊啊啊到了那個時候她又該怎麼辦?
喬南肯定是早早就想到了這些,所以才一直沒有回答他是不是後悔下水救人吧?
沐想想一直覺得自己是不後悔的,但到了這個時候,她居然也不太敢確定答案了。
反倒喬南,卻一副根本不受困擾的樣子。
出電梯的時候被湧進來的人流絆了一跤,胳膊立刻被扯了一把,她一抬頭就對上喬南皺起的眉頭:「是不是傻?你怎麼走路也能發呆?」
沐想想立刻從出神的狀態裡清醒過來:「不好意思。」
又看到喬南提在手上的滿兜水果,丈量了一下對方此刻的身高後有點臉紅:「我來拿吧。」
「行了少給我鬧騰了。」喬南沒搭理她,抬起胳膊把她攏到身後,「人真他媽多……你走我後面點,幾號病房來著?」
沐想想被他攏到身後,被人流迎面擁擠的滯澀感立刻消失了。明明是可以看到對方頭頂的身高差,卻奇妙的有種被悉心保護的錯覺,她嗅著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馬鞭草沐浴露的香氣小聲回答:「1209。」
他們即將去探望一位因他們獲救,又導致他們如今過上如此複雜生活的小病人。
她懷揣著各種各樣難言的情緒朝病房邁開腳步。
緊接著幾分鐘之後,所有的思慮都伴隨著病床上的那具小小的身體消失了。
老實說救人的時候沐想想根本沒時間注意到這孩子到底長什麼樣,救完人後擔心自己都來不及更不會沒事兒去回憶了。因此直到這時,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跟喬南挽救的到底是怎麼樣脆弱的一條生命。
看上去最多不過五六歲的孩子插著呼吸管縮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根可憐的小豆芽,他圓圓的小腦袋已經被剃光了頭髮,掛著輸液針,上半身貼滿了各種檢測裝置的線路,沉沉睡著,看上去一點生機也沒有。
沐想想趴在視窗看得簡直不敢喘氣,記憶彷彿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她看到爸爸被送進醫院的場景。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殘酷的畫面?
孩子的媽媽,那個瘋狂尋找他們的中年女人跟在後面抹眼淚:「我和我丈夫都四十多歲了,才試管出榮榮這麼一個孩子,以後應該都不可能再有了。她外婆外公知道這孩子出事兒的時候直接進了醫院,現在還在病床上,要不是……要不是後來孩子挺過來,他們肯定都……」
「是我的錯啊!」大約是孩子爺爺的老人家在親人的攙扶下一臉愧疚地抹眼淚,「要不是當時忙著看人下象棋……榮榮肯定不會……要是他真的出了事兒,我這把老骨頭死不足惜……」
孩子的奶奶,那個看上去一頭白髮養尊處優的老太太好幾次試圖下跪又被喬南給攔住。
孩子的父親,高大體面的中年男人摟著妻子直接哭得泣不成聲。
沐想想在一片兵荒馬亂中恍然領悟到什麼——她和喬南救上的根本就不單單是一個孩子,而是這孩子背後的整個家庭吧?
那麼多生命的分量壓在心口,重到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她忽然又一陣無比的慶幸。
真的太慶幸了,自己當初不假思索地選擇跳下去。
孩子的家人提出讓他們進病房看看的時候,她趴在視窗眼眶紅紅地看向喬南,喬南嘆了口氣,沒有拒絕,只是抬手摸摸她的腦袋。
進去的時候,孩子的媽媽還有點不好意思:「最近他每天都會醒,但時間一般不長,說不定沒法給你們親自道謝。」
誰知穿著無菌服的一行人剛到床邊,就聽到了病床上那道細細小小的童聲:「——媽媽——」
孩子的母親呼吸一窒,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轉身蹲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去抓孩子細瘦的手:「寶寶你睡醒啦?頭還疼不疼?」
小豆芽搖了搖頭,看了會兒媽媽,又抬頭看向屋裡的兩個陌生人:「他們是誰啊?」
母親抹著眼淚說:「是那天把你從水裡救起來的哥哥姐姐,快叫人,跟他們說謝謝。」
沐想想看著那雙盯著自己的琉璃般通透的大眼睛,心裡又酸又軟,忍不住上前捏了捏小孩的胳膊:「你好呀。」
小孩就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後露出個靦腆的笑臉:「謝謝姐姐。」
沐想想愣了愣,轉頭看了喬南一眼,孩子的媽媽有點不好意思,趕忙開口糾正:「這個是哥哥哦。」
小孩露出疑惑的神情,盯著沐想想看了半天后執拗地說:「就是姐姐,後面的才是哥哥。」
中年女人著急起來,試圖再次糾正,沐想想在她開口之前出聲打斷了她。
「姐姐就姐姐吧。」沐想想微笑著捏了把那孩子已經瘦到幾乎沒有肉的臉頰,「不客氣,要快點好起來哦。」
***
回去的路上她腳步輕快,心不在焉,喬南雙手揣兜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兩次在她跟腳踏車相撞前出手相助,到最後實在是無語了,暴躁地拽著她的胳膊:「看著點路行嗎?有那麼開心嗎?」
「喬南。」沐想想轉頭跟喬南對視,平靜的表情幾乎都快繃不住了,目光也亮晶晶的,「你發現沒,那小孩長得很漂亮唉。」
「……」沒記錯的話那是個男孩吧?喬南仰著頭有點不爽地用眼角睥睨過來:「你是不是花痴,對那麼小的男孩子都能意淫起來?」
「……」沐想想對他的思路很莫名,「什麼啊,他本來就很好看啊。」
片刻後依然難掩興奮:「居然是我們倆幫助他一起活下來的——」
我們倆……
喬南微妙的不爽略微散去一點,目光掃了眼路兩旁穿梭上人行道的非機動車,想了想索性拽著沐想想換了條安全些的窄路,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和平日裡淡定模樣截然不同的表現,有些無奈:「沒看出來,你思想品德很優秀嘛。」
沐想想愣了愣,隨後意識到他在說什麼,神情嚴肅了一點。
「喬南。」她沉吟了一會兒後才正色道,「我想了很久,你昨天說的很對,確實,我們有可能一輩子都沒辦法換回來。你昨天問我後不後悔的時候我說不後悔,其實是騙你的,今天早上想過這些之後,其實我就後悔了。」
喬南笑容也收斂了一些,站在那定定地看她。
沐想想抬起頭,沒有焦距地目光掃了眼天空,依舊是黑夜,散碎的星辰鋪撒在深黑色的天幕中。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我們會慢慢長大,一輩子代替對方生活,會遇到很多很多很難解決的問題,就像你說的,長大之後,可能會被你家人催著找女朋友。但是——」
她低頭看回喬南,目光專注又認真:「但是,如果你現在問我,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會不會選擇跳下去。我的答案一定是——會。你呢?」
四目相對,長久的沉默後,喬南沒有回答,嗤笑一聲轉開頭:「小姑娘,你個人英雄主義真的很重哦。」
沐想想沒得到回答,只能低頭笑笑:「好像是有點。」
這麼想著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總覺得自己的表達估計在喬南眼中會非常幼稚,於是趕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身朝家的方向走。
走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喬南的聲音:「喂。」
她愣了愣,下意識轉頭,喬南正雙手插兜閒適地站在身後不遠處。
他忽然開口:「喂,我說,假如真的有那一天的話。我是說萬一被我爸和我哥逼婚。」
沐想想聞言站定,疑惑地投去視線。
就聽他輕快的語氣不急不緩地接下一句:「那我就犧牲一下,跟你湊合湊合好了。」
沐想想怔怔地挺直了脊背,遙遙望他。
夜晚的車燈和霓虹打在他身上,喬南一隻手伸出口袋,正把玩著一片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葉子,臉上仍是那副對什麼東西都不在意的表情。
但凝視而來的雙眼裡。
卻帶著溫軟的笑意,和許多未能出口的話。
「喂,問你呢,你覺得怎麼樣?」
他未能出口的話是——
假如時光倒流,再給他一次選擇。
他應該也還是會像這個傻子那樣,義無反顧地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