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想想一時間還沒想起來:「小舅?」
「就石家俊啊,他們還沒來嗎?」喬南沒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還有些疑惑,以往父親大壽這種場合小舅一般都會直接被找來幫忙的,「你上次在公司沒見到他?」
話音落地後沒得到回答,他轉頭看向沐想想。
就見沐想想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對。
喬南:「你身體不舒服?」
沐想想眼神複雜:「沒。」
她已經想起了對方話裡提到的那個人是誰。
此前因為種種原因,她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朝喬南提到石家俊被喬父和喬瑞查出來的那些事,到了這個時候,越覺得難以啟齒了。
生怕對方多問,她於是咳嗽一聲轉開話題:「我去幫你登記。」
喬南看著她難得有些慌亂的背影,眉頭微微一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但緊接著餘光一閃,視線中忽然捕捉到幾道熟悉的身影,喬南剛剛轉頭,就看到一家三口拎著大袋小袋的禮物從酒店旋轉門外進來。
目光落在走在前頭那個行色匆匆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身上,喬南勾著一邊嘴角露出個壞笑。
畢竟是陪伴了他幾乎整個童年的玩伴,亦父亦友的存在,那麼長時間沒見面,說實話他還真的挺想念的。
只不過小舅一段時間沒見,怎麼看起來變成了一個小老頭?以前不是還挺年輕的麼?最近縱慾過度啊?
小舅媽倒還是老樣子,眉眼溫婉,沒脾氣似的,舉手投足間充滿了他們一家特有的氣質。
那種食草動物一般,一看就讓人想欺負,被拎著耳朵提起來估計也只能迷茫蹬腿的傻乎乎的氣質,嗨呀,一想到就真是很讓人操心。
喬南這麼想著,朝後一靠,眼神立刻不懷好意起來。
他雖然叫石家俊小舅,可一直以來,雙方相處都挺沒大沒小的,偶爾互相惡作劇也不會有負罪感,畢竟關係真的太親密了。
喬南想起小時候的黑歷史,嘖嘖,說起來真的不好意思。母親剛去世的時候他只有屁那麼點大,一點也不像現在那麼酷炫狂霸拽,那段時間的他膽兒小的要命,還特愛哭,是個世紀大慫包。
記憶裡剛到外祖家生活的那段時間,他每天都要哭一場,還老是拉著大哥的手問媽媽在哪裡,為什麼爸爸要把自己和哥哥送到這個地方。
大哥話很少,被問到這樣的問題後總是沉默發呆。換成現在的喬南,那肯定得回去給自己一頓暴揍,你哥的媽也一起死了好嗎?你哥跟你一起被丟出來住的好嗎?你丫問的是什麼問題,哪壺不開提哪壺,叫人怎麼回答啊?
可那時候小小的喬南,在這樣寂靜的回應中,所能感受到的卻只有恐懼。
他恐懼到晚上開著燈都不敢睡覺,一直縮在床上,整晚整晚睜著眼睛等爸爸媽媽。
當時自己怎麼就這麼慫呢?居然一點也沒有發揮出後來身為一代校霸的潛力。
喬南現在回憶起來都得嘲諷自己兩句,但他仍舊很感激在那個時候照射進生活裡的那道光。
在他和哥哥跟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時候,小舅舅出現了。
這個現在已經娶妻生子的小老頭那會兒可活潑了,剛見面朝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來著?
哦,喬南想起來。
那時候他被石家俊一把抱起,雙腳騰空,無處依靠的惶恐才剛剛浮上心頭,就聽到一把青年爽朗的聲音——
「你就是我小外甥?長得跟大姐一模一樣啊!走走走,跟這群小屁孩混在一塊有什麼意思?小舅帶你們抓魚去!」
結果那天一條魚也沒抓到,因為下了水,自己還感冒了。
小舅被還沒去世的太婆一頓臭罵,一邊拿毛巾擦頭髮,一邊偷偷朝自己擠眼睛憨笑,當天晚上,他把掙扎不休的哥哥從另一個房間抱過來,一把丟到了自己的床上。
「爸媽是不是神經啊,你倆才多大就讓你倆分房間睡?」小舅說著縱身一躍也撲了上來,把皺著眉頭想要離開的大哥抓小雞似的按住,然後哈哈大笑,「別鬧啦!舅舅陪你們一起睡!我小時候跟你媽媽就一張床睡的,害羞個屁啊!趕緊趕緊我都感冒了,你倆別鬧騰我了!」
但那天晚上三個人其實都沒有睡著,反倒說了一整夜不著邊際的話。
喬南記得自己那時候又問了那個媽媽在哪裡的蠢問題,小舅用暖洋洋的胳膊摟緊他,回答說:「媽媽去天上啦。」
喬南偷偷說:「我想她了,她什麼時候能回來找我們啊?」
小舅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起來:「我也想啊,以後我們一起想她吧,總有一天能再見到的。」
睡在另一邊的哥哥忽然就哭了,喬南當時還很驚慌,畢竟大哥從母親籌辦葬禮那天起就一直愣愣的,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現在想起來,真是感觸良多,尤其一向冷峻的大哥那時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蠢樣兒,搞得喬南都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麼慫了,至少他哭的時候吹不起鼻涕泡吧。
嘖嘖嘖,你說小舅當初還挺機靈的,怎麼後頭就越來越傻了。
那對傻夫婦拎著東西到了近前,小舅朝小舅媽叮囑了兩聲,然後自己上前登記。
喬南挺身從靠牆的姿勢站直身體,決定上前搭個話,以陌生人的身份逗逗他倆。
結果走到近前,還沒來得出聲,恰逢小舅媽轉過頭來。
喬南對上那道視線的時候微微一愣——怎麼……?
就見一向溫婉的舅媽皺著眉頭,鋒利的視線從他的面孔一路打量到鞋子,在他拎著的紙袋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神情就變得有些不耐煩:「有事嗎?」
喬南怔了怔,小舅舅此時登記完畢擠了過來,嘴裡還在唸叨:「……趕緊的別磨蹭了,一會兒喬遠山萬一又說自己忙沒時間……額,你是?」
再次對視,喬南迴憶著方才從對方口中聽到的提起自己父親時的語氣,還沒來得及回過味,下一秒,就看到小舅媽伸手過來扯了扯小舅的衣袖:「別管她了,連禮服也沒穿,蹬個休閒鞋,拎個二線牌子,誰知道是幹嘛的?」
他倆很趕時間的樣子,說完就匆匆走了,喬南愣愣低頭,看著自己的紙袋和腳上的鞋。
介於沐想想的財力,他考慮了很久還是沒有選擇跟對方能力相差太遠的禮物,總歸真正想送的東西都已經讓沐想想代為轉交給父親了。
至於禮服,槍指在腦袋上喬南都未必會妥協。
他也穿不來女孩款式的高跟鞋小皮鞋什麼的,穿運動鞋又覺得不合適,只能踩一雙款式相對鄭重些的休閒鞋來。
喬南猜測到自己這個打扮或許會引發一些烏合之眾的非議,但從沒想到,這個「烏合之眾」居然會將小舅一家囊括進去。
他們怎麼可能會……是這個樣子的?
沐想想也登記完了,出來後見喬南發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麼了?」
喬南轉頭看著她,片刻後搖了搖頭。
進去後剛好看見小舅一家圍在父親身邊在說些什麼,父親樂呵呵地拍著小舅的肩膀,沒一會兒短暫的交流就結束了。
目送那幾道身影朝著角落走去,喬南迴過神才聽到父親的聲音:「……哎呀,你這個小丫頭,說了讓你不要帶東西來的……」
喬南轉頭,第一眼就看到了父親身上煥然一新的裝備,當即又是一愣。
喬遠山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嘚瑟地嘿嘿笑起來:「怎麼樣,南南給我買的,跟你說了他眼光很好,不錯吧。」
情緒短暫從那種迷茫裡抽離出來,喬南彆扭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露出個笑容:「不錯。」
然後遞上禮物,有點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嗯,祝您長命百歲,身體健康啊。」
喬遠山發現自己這次看到這個小丫頭還是莫名開心,他接下袋子開啟一看,發現是條圍巾,立刻取出來圍在了脖子上,問周圍眾人:「好不好看?」
那圍巾一看logo就不是大品牌,可看到喬遠山高興的樣子,又有哪個敢出言不遜?周圍果然一片稱讚,許多原本還覺得這個新來的小女孩穿衣打扮不像是大家出身的賓客當即也不敢小看了。
沒一會兒又見喬家向來冷峻的大少爺居然親自去給她取了一杯果汁,再看喬家著名暴脾氣的小少爺在她身邊也一副溫和好說話的樣子。
得嘞,這估計又是個背景恐怖的富家小姐。
喬南記掛著石家俊那邊的事情,就有些心不在焉,喬瑞給他端果汁過來的時候一直在擺弄領帶,他也沒搭理,只草草說了句謝謝。
額頭就被彈了一下,他抬起頭摸不著頭腦地與喬瑞對視,只看到喬瑞把領帶塞進西服又取出來,領帶上一個醜的驚人的夾子隨著他的動作不停閃光。
搞毛啊?
他用眼神問對方的意圖。
頭髮忽然就被扯了一下,挺用力那種,喬南捂著腦袋愣了愣,看著喬瑞若無其事離開的背影,心說幾個意思?
神經病啊你。
但總還是找到了合適的機會偷溜。
趁著大家正聊天的時候,喬南循著記憶裡小舅一家離開的方向悄悄摸了過去。
酒店的場地非常大,旁邊就有衛生間,至於周圍可通往各處幽靜的四通八達的廊道,幾乎沒有賓客會沒事跑來這裡。
喬南腳步很輕,他不知道自己什麼要跟上來,心情也十分複雜。他回憶著入場時跟小舅一家碰面時的場景,或許是想看看許久不見的對方究竟是出了什麼樣的變化吧?總之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心底甚至在期待不要如願碰面。
可老天顯然沒有聽見他的心聲,走出大概十分鐘左右的路程後,一個拐彎,他就聽到了那道非常熟悉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熟悉到化成灰他也能辨認出來,此刻卻帶著一種叫他陌生的尖刻——
「能不能別催了!能不能了!喬遠山不願意我有什麼辦法?別說你家,我侄女上回說要幹專案他他媽都沒朝裡投錢!」
似乎是小舅媽:「他最近到底怎麼回事?讓他幫忙朝集團安排個工作而已,以怎麼忽然變得那麼不好說話?」
「你小聲點,你問我我問誰,誰知道他吃錯了什麼藥,我讓我爸媽出面請他出來吃飯他都說沒時間,不會是你家那邊出問題吧?」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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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想想一回頭就發現喬南居然不見了,發了個簡訊過去後,得知對方這會兒居然在天台。
外頭起風了,天台有點冷,從電梯出來後沐想想縮了縮肩膀,目光一轉,就看到了那道正站在星光裡發呆的身影。
「喬南?」她試探地叫了一聲。
喬南轉頭,表情平靜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後淡淡開口:「過來。」
「你怎麼了?你爸和你哥剛才還問起呢,你哥以為你先回去了,讓我跟你道歉說他不是有意的讓你別生氣,你倆怎麼了……唉?」
沐想想發現他沒事,放下心來,一邊上前一邊慢吞吞提問,誰知道剛走到他面前,外套忽然就被一把大力扯去,下一秒,喬南有力的胳膊狠狠地箍住了她。
沐想想愣住了,小心翼翼抬手摟住他後背:「喂……你沒事吧?」
「別說話。」喬南深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吐出來,似乎覺得這樣擁抱的姿勢不太得勁,過了一會兒後開口,「你縮起來點。」
「……」沐想想默默照做了,緊接著喬南的腦袋埋在了她的頸窩裡,然後一動不動。
熱熱的鼻息噴在脖子上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沐想想臉紅了一下,小聲問:「……你幹嘛?」
喬南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搖頭。
剛才很多個瞬間,他都以為自己會怒不可遏地跳出去,揪著石家俊的衣領狠狠給他一拳。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卻一直只是安靜地站在拐角處,直到石家俊一家離開,才平靜地離開那裡。
忍耐並不是他的性格,連喬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學會了這個虛偽的技能。
可他當下,即使指尖發抖,也沒有做出和從前一樣衝動的選擇。
後背緩緩爬上了一隻手,在沉默中無聲而有節奏地輕拍。
喬南在這份安慰下逐漸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很久之後,他只是將懷裡這具身體摟得更緊了一點。
「真的沒事,讓我抱抱就好。」
沐想想不清楚他到底遭遇了什麼,但終究沒有多問,只是任憑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直到這份死寂被忽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斷。
沐想想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掏出電話來:「能接嗎?」
喬南抱著她,腦袋仍埋在她的頸窩裡,他似乎在發呆,幾秒鐘後才不爽地哼了一聲:「隨便。」
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雖然兩個人姿勢還是沒變。
沐想想被他說話時噴到脖子上的熱氣弄得縮了縮腦袋,紅著耳朵將電話接通,湊到臉邊。
就聽到一道陌生的女聲結結巴巴地問:「你,你好,請問,請問是喬南同學嗎?」
「啊?」沐想想愣了一下,「呃,我是,請問你……?」
「嗚——」
那邊忽然就傳來一聲啜泣。
「請,請問你,你記不記得自己之前跟一個女孩子在城西公園的池子裡救起來一個小朋友?」
沐想想聽得愣住,喬南此時也聽到聲音,抬頭跟她對視了一眼。
沐想想被電話裡的語氣有點嚇到,心說救個人不會還惹麻煩了吧,有點緊張地開口:「呃,好像是有這麼件事,不過請問您找我們……有什麼事情嗎?」
「真的是你們!!」那女聲一聽之下,當即大哭起來。
緊接著便語無倫次地嚎啕道:「我想跟你們說一聲謝謝!我想跟你們說一聲謝謝!!我是他的媽媽!我兒子從被救上來後一直昏迷到上星期五早晨,他醒了!他醒了!你們是我們一家的救命恩人!!!!我找了你們很久!我只知道你們的名字和學校,可是另外那個女孩的學校不肯透露她的資訊……」
初春的寒氣裡。
聽筒裡傳出的來自母親的嘹亮哭聲,一路直達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