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人往的門診掛號大廳裡,青春正茂的美貌少女就這樣跪倒在地,引來周圍無數驚愕的目光。
如是幾秒鐘後,沐想想遲疑著上前:「……你沒事吧?」
喬南搭著那隻伸來攙扶自己的胳膊晃晃悠悠站起來,剛直起腰就對上那雙澄澈見底的眼睛。
眼底深處透出淡淡的擔心。
「……」喬南感覺自己在這一刻忽然摸索到了黑長直少女的可怕之處,他嚥了下唾沫,想法子給自己挽尊,「這破地板太他媽滑了。」
沐想想不疑有他,往大廳地面掃了一眼:「估計是外頭帶進來的雨水,是得小心點。」
付錢時刷的是喬南的卡,兩個人擠在收費口鬧嗡嗡的家屬中,喬南一邊被吵得頭疼,一邊心理憤憤不平著——
【書呆子!】
【活著幹嘛是什麼意思?她認真的還是說給我聽的?】
【是威脅吧?】
【是吧?】
【媽的這都什麼年代了還這麼老思想!學習成績不好連活下去的權利都沒有嗎?】
【太小看人了,老子當年在英成也是名列前茅過的!要不是後來轉學加上最近為了校籃隊耽誤時間沒顧得上好好複習……】
【晏之揚和姜海這群狗東西!】
【而且我沒複習怎麼了?難道你就好好鍛鍊了嗎?我上次都親手摸到了,腹肌比以前軟了很多,你別想抵賴。】
【看著吧,我非得用這事兒讓你無地自容不可!】
喬南這麼想著目光飛快地劃過沐想想的腰腹位置,從滿腹心虛的狀態一下氣質銳利起來。沐想想收回卡和單據,低頭確認了一下金額後遞給他,對上他似乎要興師問罪的樣子,神情微頓:「怎麼了?」是要跟自己說什麼嗎?
下一秒,她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的手忽然伸過來,在大庭廣眾之下,捏了一把自己的肚子。
沐想想:「……」
喬南:「……」
沐想想耳朵紅了紅:「……你幹嘛?」
話音落地,喬南跟被燙到似的一甩手轉身走了。
媽的。
大不了回去。
看書到深夜。
怕你啊。
老子信了你的邪。
腹肌好像真的軟了。
隔著衣服透到指尖的熱度。
暖呼呼的。
****
十二中九班,這一天清晨,空缺許久的靠窗後排座位,再度迎回它們久違的主人。
九班的大多數同學在看到那幾張面孔的時候甚至是不敢置信的——退學的年級老大們居然一起回來了!
還在大清早一個不少地出現在了他們通常都會選擇缺席的早自習課堂上!
然而他們又真的就像從來沒有離開過那樣自然而然地出現了,除了瘦了一些,憔悴了一些之外,他們甚至還規規矩矩地穿起了十二中又土又矬的校服,頭髮也一個個跟剛剃過似的,散發出整齊乾淨的味道。
簡直像被送去改造了一場似的,他們從眼神到氣質都換了個人。
更有甚者。
他們甚至還在沒有老師坐鎮的教室裡,拿著書本——
背!英!語!
同學們在短暫的吃驚後呼啦一下圍攏過去,將這群在九班乃至全校同齡人中都頗具人氣的不良少年們圍了個水洩不通。
晏之揚捧著書,在諸多關切的視線裡不自在地伸手擼了把自己的頭髮,被剃了短髮的頭頂涼爽得很輕鬆。在外灰頭土臉了那麼多天之後,他已經不覺得自己以前非堅持頂著十二中校規留長的鍋蓋劉海有什麼帥氣可言了。
反倒是剃掉劉海的那瞬間的感覺更加值得回味,髮絲落下的同時,就像是遮擋在眼前的一團迷霧被緩緩揭開,視線裡的世界都變得清晰了許多。
早上離開家時媽媽還是那麼嘮叨,非怕他凍到腦袋,要給他多套個帽子。
晏之揚穿著溫暖乾淨的新衣,站在井井有條的家裡,卻第一次沒有感到不快——其實有人願意關心和照顧自己的感覺,真的很好。
老莫喜氣洋洋地進來,目光掃過班裡一大早就生氣勃勃的學生們,刻意沒有在那個熱鬧的角落多做停留,他抱著一大摞厚厚的習題試卷:「來來來班委都上來把這個模擬卷子給發一下,從今天開始我們班也不能再懶散下去了,兩週之內,我們要爭取把這一套卷子給做完。」
教室裡的學生們呆了呆,當即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哀嚎。
九班一直以來都是全年級學習進度最寬鬆的班級,老莫對他們的成績幾乎不做任何約束,他們願意學習也好,不願意學習也罷,期末不管考成什麼樣,總歸都是高二年級的吊車尾。因此在高中年級緊張的課業中,九班的氛圍一直如同桃花源那樣鬆散。
公辦中學的升學壓力一向很大,十二中三個年級那麼多的班,連高一都已經開始做模擬和複習初中課程了,唯獨他們高二九班倖免於難。
對此九班的同學們當然覺得很暢快啦,這種特殊待遇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大家混過三年,豈不是美滋滋?
於是忽然轉變的待遇一時間讓眾人怨聲載道——
「不是吧老莫——」
「嗨呀放過大家啦寫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嘛!」
老莫在班裡人緣不錯,卻沒什麼威信,滿室哀嚎聲中,就連班委課代表都一臉抗拒地跟著大家拍桌子起鬨。
一片喧鬧聲中,幾道身影忽然站起。
場面瞬間安靜下來,無數目光中,晏之揚帶著身邊的幾個哥們朝講臺走去,默不作聲地接下了老莫懷裡的試卷。
老莫用欣慰的眼神看著自己這群外形舉止都顯得要比從前成熟許多的學生:「要好好努力呀,這都是為你們自己做的。」
晏之揚曾經聽過類似的話無數遍,但卻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到話裡的意思,他朝老莫笑了笑:「知道。」
然後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踹了桌子一腳:「都回自己位置上坐好。」
吊車尾班的扛把子們說話的分量比班主任大多了,因此即便很不情願學生們還是迅速照做,晏之揚他們帶著人將試卷發下去後,就非常安靜地回到自己座位上開始翻閱。
他們奇怪的變化當然引發了班裡許多同學的狐疑,氣氛沉默了很久,直到老莫離開之後,才有人大著膽子再次圍回來:「……晏哥晏哥,一起打牌不?」
晏之揚並周圍的郭志等人齊齊抬起頭看他。
發出邀請的小男生僵直了一下,半分鐘後,就見眼前的扛把子們臉上慢慢扯開了笑容——
「想死的話,你可以試試哦。」
*****
沐想想終於迴歸到自己熟悉的環境了!那不論上課下課都同樣安靜的教室,即便在課間時間桌面仍趴伏著無數認真做題的腦袋,滿耳背單詞和筆尖摩擦紙張稀稀疏疏的聲響。
這感覺真是讓人欣慰。
晏之揚他們應當是真的想通了,那種忽然開了竅般的學習方式並不像三分鐘熱度的樣子,沐想想想到他們同樣不怎麼富裕的家庭,和對他們無不滿懷期望的父母,很樂於見到他們積極向上的心態,因此學習之餘,經常會加以提點。
她的知識面之廣闊讓晏之揚為首的小弟們徹底折服了——這種恨不得跪下叫爸爸的心態除了他們沒人能懂。
也唯有晏之揚他們自己知道,自從退學事件之後,南哥在他們心中的分量,就已經遠遠不止是一個「玩兒的好的大哥」了。
叛逆期一夜間過去,真正品嚐到成人世界的辛酸後,他們終於了悟到自己曾經差一點走錯的那一步究竟代表了什麼。
南哥說服校方讓他們短暫「獨立」的這一小段時間,或許會成為他們這一生最重要的轉折點,他們從中感悟到的每一個道理,都將成為他們身體裡密不可分的部分。
爸媽說得對,這不是「朋友」,不是「大哥」。
是「恩人。」
這份恩情之沉重之深遠,他們恐怕終其一生都難以回報了。
他們能做的,也唯有不辜負對方為他們佈置下的一切,好好學習,將自己活出個人樣兒來。
沐想想講完題後一抬頭就對上小弟們比以前還閃亮的眼睛,她愣了愣,然後照舊擼一把那幾顆腦袋。
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敲擊,抬起頭,視線裡多出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
正在解題的郭志把筆一丟,拄著柺杖站起來,錯愕地開口喊道:「爸!」
記憶裡從來都是那麼暴躁兇惡的中年男人便扯了扯上衣的衣襬,努力朝兒子不熟練地扯開個笑容:「……你腿還沒好,你媽讓我中午給你送點骨頭湯來。」
骨頭湯濃郁的香味盈滿了整間教室,郭志埋著頭,耳朵微紅,將老大一個保溫桶喝了個乾乾淨淨。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變好。
沐想想下課後望著天空發呆,溫暖的夕陽灑在身上,她揹著書包,回憶著那個竭盡全力在朝孩子展露善意的父親,不知不覺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了某處風景優美的小區。
一枝初開的花苞從院牆圍欄裡延展出來,透過欄杆的縫隙,能看到裡頭鬱鬱蔥蔥的綠化,和整齊現代化的高樓。
顯然家境不錯的幼童們滿臉無憂無慮,尖叫大笑著在小區遊樂場裡互相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