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鄰居還是照舊的態度:「咱們小區的物業磨嘰得要死,你那個車停在花圃旁邊到時候保安要找麻煩的。我跟你說,小區的非機動停車棚在負一層,你到時候可以直接從二幢那邊的入口下去,放心好了,停車位旁邊就是電梯口,上來很方便的。」
說完擺擺手就走了。
沐爸愣了很久,久到沐媽還以為他腿腳又不舒服了。
然後他在妻子緊張的關心問詢裡,面孔上的緊張卻逐漸退去,緩緩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原來並不是……沒發現嗎?
居然還貼心地把殘障車說成助力車,這裡的鄰居,跟他以前接觸到的那些真的不同。
沐爸不由回想起自己以往被老鄰居們開玩笑聊天時滿口瘸子殘廢「調侃」的經歷,其實他也清楚,那些鄰居們未必心懷惡意,他們只是根本沒有意識到需要顧慮自己的感受而已。
沐爸眨了眨眼睛,把眼裡的水汽眨盡,他帶著妻兒們離開小區,小區外圍恰好有家房產中介,碩大的牌子擱在外頭,上面寫了他們身後這片小區的售房價格。
成交均價三萬五,合計上房子的平方,是一個跟租房每年五萬的租金有著天壤之別的數字。
可隨著這個數字而來的,卻是井然有序的生活環境,和懂得分寸距離的鄰居。
沐爸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眼界真是太狹窄了。
擺個早點攤,賺幾個辛苦錢,把妻子兒女帶出城中村,在環境不錯的小區租個房子暫住,居然就覺得很滿足?
身體忽然湧動起滿腔熱血。
他心說不,這只是他們一家的開始,絕不是結束。
*****
沐家開始了熱火朝天的搬家,不過破破爛爛的房子裡其實也沒多少行李,大家擼袖子上陣,中間趕走一直在幫倒忙的大女兒,一個下午的時間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被勒令喝止幹活的喬南覺得很不高興,太看不起人了!
他於是想找沐想想的麻煩,結果還沒掏出手機那邊的沐爸跟沐松就又吵了起來——
沐松摸出被沐爸隨手塞垃圾桶裡的海報:「你憑什麼丟我東西!」
「這個還能有什麼用?」沐爸莫名其妙,「還有你板子上釘的那些紙,上面寫的都是些什麼東西?趕緊丟了丟了,騰出地方放你初一初二的教科書。」
沐松怒氣衝衝:「那些教科書明明更沒用,帶過去我也不會看的!」
於是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話題最終上升到沐松前不久提出想跟家裡借錢買吉他那件事,然後結束在沐爸的一句「不務正業!」裡。
沐松摔門回自己房間了,沐爸呼哧帶喘地跟沐媽訴苦:「你說這小子都在想些什麼!啊?就不能跟他姐似的讓我省點心嗎?成天不好好學習,唱歌跳舞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是正經人家的孩子會幹的嗎!」
沐媽也不理解自己兒子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在她看來這世上的學生們再沒有比好好學習更重要的事了,於是跟丈夫一併憂心忡忡著。
喬南在他倆對兒子未來的憂慮聲中上前撿起幾張爭執中掉在地上的紙張,發現果然是手寫的吉他六線譜,上頭塗塗改改,似乎是沐松自己編寫的。
因為以前也跟著玩兒過音樂,喬南看得懂一些,不由感到意外——這曲譜跟沐松的年紀和外表作風都不太相符,看上去居然還挺專業的。
沐松在屋裡生悶氣,他真的很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吉他,前些天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朝父親開口借錢,雖然一早就預料父親不會答應,可父親這樣堅決地否定他的愛好,他還是很不高興。
老爸、老媽、老姐,都是這樣,把學習看成一切,其餘的全是妖魔鬼怪。
哦不對,老姐似乎稍微不一樣一點。
可還是非常熱衷學習,從小到大,沐松就沒見她有過書本之外的愛好。
他跟家人們從性格到思想都沒有共同話題,要不是怕挨姐姐的揍,剛才早又離家出走了。
房門忽然被敲響,他頓了頓才起來開啟,就看到自家姐姐站在門口,動作瀟灑地將一疊紙遞過來:「自己收好。」
低頭一看,是剛才被父親弄得滿地都是的曲譜子,沐松有點意外地伸手接下,便聽姐姐又開口道:「水平不錯啊,哪裡學的吉他?」
沐松沒想到自己能從似乎生命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學習的姐姐口中聽到這個問題,愣了愣才回答:「就我現在呆的那個樂隊。」
然後姐姐既沒有叮囑他重視學業,也沒有批判他玩物喪志,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就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沐松此刻忽然有種自己獲得了理解的感受,他皺著眉頭盯著手上的那張紙,因為遭遇父親責備而變得焦躁的內心逐漸平息下來。
不愉快的爭執只是很短暫的插曲,出於對全新未來的期待,沐爸跟沐媽很快又心情飛揚起來。
搬家公司的車直接叫到家門口,夫婦倆忙進忙出地陪著工人一起搬東西,就連腿腳不方便的沐爸都跑得飛快,間或與圍上來湊熱鬧的鄰居們告別。
城中村的居民們對他的忽然離開非常驚奇——
「怎麼回事?怎麼說走就走了?」
沐爸倒是很好脾氣地一直解釋:「這裡離想想鬆鬆的學校太遠啦,換個近一點的方便他們上學——」
鄰居們卻一個字也不相信,都在這住了十多年了,現在才覺得離學校遠要搬走?
又因為很清楚沐家過去的事情,一個個都將充滿懷疑的視線遞給了單元樓外手足無措的沐大伯一家。
沐家大伯和大伯母從看到搬家公司卡車停在門口起就懵逼了,他們原本還想趁著這幾天時間用懷柔政策再勸勸弟弟一家的,然而根本就沒想到弟弟一家動作會那麼快!
眼見鄰居們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似乎已經確定了是他們在裡頭搞事兒,沐大伯欲哭無淚。
他沒法解釋啊,怎麼解釋?一不小心再捅出漲房租那件事兒,周圍人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因為埋怨老婆多生事端,家裡已經爆發了好幾次戰爭,打也打過了,吵也吵過了,可這對情況一點助益也沒有。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弟弟一家爬上搬家車,然後在輕快的告別聲中,煙塵瀰漫而去。
同一時間,手機一陣嗡鳴,他剛掏出來,就看到螢幕上斗大的名字——沐家的某個長輩。
沐大伯眼前一黑,顫顫巍巍地按下接通鍵,下一秒,老人家怒不可遏的聲音就從聽筒裡毫不留情地衝了出來——
「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
搬家車上人坐的位置不夠,於是喬南和沐松被塞了車費自己打車去新家。
喬南跟沐松沒啥話聊,於是玩著手機懶洋洋地走在前頭,沐松則拖著兩個行李箱跟在後面。
可以說是非常合理的分工安排了。
喬南忙著給沐想想發新家的照片,一想到沐想想在另一臺手機面前看到這些照片可能會有的反應就非常想笑,結果身後行李箱咕嚕咕嚕的滾輪聲忽然停了下來,他回頭一看,就見跟在身後那個一頭灰髮的小子正神情莫測地盯著路邊一家商店。
喬南眼珠轉了轉,琴行?
這小子氣質陰鬱,可精緻的五官倒是跟沐想想很相似,雖然氣質大相徑庭,可看到那張臉卻一下就能讓人聯想到他姐。
沐松看著琴行門口陳設的小攤位,這家琴行在搞活動,工作人員正抱著吉他給上前湊熱鬧的路人們解釋構造,沐松盯著那些被家長牽著手上前詢問課程的小孩——這一幕永遠都不會出現在沐家。
算了,那麼多年習慣下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他轉開視線,不再看那些對新事物充滿好奇的面孔,然後就對上了停在自己面前回首看來的姐姐的目光。
沐松以為她是等的不耐煩,意識到自己似乎確實停留得有點久,立刻要邁開腳步。
不料下一秒,站在前頭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女卻提前動了,她把手機揣回兜裡,目光上下掃了掃沐松,然後平靜地轉向琴行:「想要?」
琴行的工作人員敏銳地注意到了這邊的俊男美女,立刻抱著一臺吉他擠出人潮上前推銷,沐松怔怔被塞了一臺吉他到懷裡,肩膀驟的一沉,當著姐姐的面,不由又羞又怒,下意識拒絕:「喂——我不——」
喬南看他跳躍著期待目光卻偏偏又陰沉如水的臉色,一種身為長輩(?)的操心油然而生——這臭小子怎麼就不能跟她姐似的直白一點呢。
他於是就地朝行道樹一靠,懶洋洋道:「試試唄,彈得好聽,我給你買一臺。」
沐松怔了怔:「……你哪有那麼多錢……」
嘿!喬南心說少年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跟怎樣的大人物說這句話嗎?
面上嗤笑:「你就說彈不彈吧!」
被他視線壓迫的灰髮少年神情在陰晴不定中轉換了很久。
半分鐘後,一串如水般輕柔的琴聲,讓琴行門口所有喧鬧的客人都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紛紛四顧尋找音源,緊接著被眼前出現的場面恍了恍神——
夕陽的餘暉裡,一頭灰髮的少年正垂眸撥絃,他精緻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周身的氣質更加冷漠到生人勿近,然而在音樂以他為圓心輻射開的那一刻,幾乎沒有人能夠忽視他的存在。
那是一種和他瘦削單薄的身體毫不相符,不卑不亢,自信到彷彿會發光的氣場。
喬南抱臂的胳膊緩緩鬆開,慢慢站直了身體,一點一點收起了面上漫不經心的神情,額頭有黑線滑下。
「……」半晌後他掏出手機迅速地給沐想想發了個簡訊。
沐想想手機叮了一聲,點開一看——
【喬南:你們家怎麼全他媽都是掃地僧啊!!!!】
沐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