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傷心嗎?聽喬父之前話裡透露出來的意思,小時候他是跟喬南一起住在外祖家的吧?跟石家俊的關係同樣很好。
沐想想再一次對這位大哥生出了敬佩的情緒,上回喬父做小籠包也是這樣,喬家大哥時時刻刻都那麼冷靜,冷靜到讓人都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沒有感情。
人跟人真的不能比,她想修煉到這份上,還不知道得經過多少年呢。
沐想想不敢在這多呆了,說了句要回房休息後匆匆上樓,客廳裡的喬瑞聲音停頓了下,回首目送,直至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
坐在他對面的喬遠山疲憊地長嘆一聲:「……南南要是……也能像你那麼冷靜就好了。」
他有時候甚至會想,倘若暴躁的小兒子喬南也能跟大兒子喬瑞學學,不要朝生活傾注那麼多感情,會不會過得更輕鬆一點?
喬瑞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表情,也沒有說話。
樓上的沐想想在洗漱之後又做了會兒複習題,猶豫了很久。
她一向不擅長照顧他人的情緒,從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因為這個毛病吃過不少苦頭,卻從來沒打算改正。但很少見的,此時此刻,她居然在遲疑要不要將這件事情告訴喬南。
手機掏出來點開聯絡人,在對話方塊敲敲打打,又默默刪除,煩躁地爬起來開啟窗戶,還是憋得透不過氣。
已是凌晨,閃爍的星光遍佈a市夜空,她開啟房門,打算下樓給自己倒杯水壓壓驚。
喬家人這會兒應該都睡了,外頭沒亮燈,她點開手機照明,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忽然頓了頓。
書房門下的縫隙裡,有微弱的光芒透進來。
這書房一般是她寫作業用的,忘記關燈了嗎?
沐想想幾乎沒有猶豫就握上了門把手,喬家書房掛的燈是一盞小水晶燈,開一晚上不知道得用多少電呢。
但開啟門的那瞬間她就後悔了,因為視線同時收入了另一道身影。
喬瑞側對著她的方向,正一手撐開抵著額頭翻一本什麼東西,看起來仍舊冷冷清清,難以接近。
沐想想跟他相處得不多,這位大哥平常沉默寡言得像個機器人,還老半夜到房間扯她頭髮,心裡頓時打怵,趕忙就要收手,不過出於禮貌,還是在關門前叫了一聲:「……大哥。」
喬瑞似乎驚了一下,當即轉過頭來,意識到自己的狀態再低頭已經來不及了——
沐想想清楚看到他燈光下的兩行眼淚。
「……………………」
繼不良少年晏之揚之後,又出現了一個在跟前抹眼淚的男人。
她換了身體之後已經意識到原來男人們平常也是會哭的,不過不管怎麼樣看到之後還是難以適應,尤其跟前正在哭的這個人,還是那個她一直以為不存在人類情感的喬家大哥。
忽然就很侷促,沐想想進退兩難,現在默默關門離開的話似乎會很傷感情。
於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走進房間,靠近後一看,才發現喬瑞在翻的原來是一本相簿。
喬瑞似乎很羞恥於自己當下的形象,他的身體轉了半圈,由側對沐想想變成背對沐想想:「……你進來幹什麼!趕緊回去睡覺!」
語氣冷颼颼的,卻因為未褪去的沙啞和哽咽,聽起來並不像平常那麼具有威懾力。
沐想想問他:「……哥,你還好吧?」
喬瑞沒理她,沐想想又瞄了眼相簿,發現已經有些年頭了,最大的那張照片上,定格了一個男青年帶著兩個小男孩舉著風箏奔跑的畫面。
畫面上的所有人都在大笑,歡樂肆無忌憚地透屏而出,孩子們呈活潑的跳躍狀態,男青年則正對鏡頭,露出非常眼熟的五官。
正是年輕了許多的石家俊。
兩個小男孩的身份於是呼之欲出,聯想到對方大半夜在這一邊翻相簿一邊哭的操作,沐想想雖然覺得很不可思議但還是猜測出了真相:「哥,你在想石……小舅舅?」
聽到這個稱呼,喬瑞忽然就恍惚了一下。
弟弟在這樣特殊的時刻到來,默默站在自己身後,還一反常態地主動關心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彷彿上天的指引。
或許是燈光太溫柔,或許是心靈太疲憊,喬瑞強撐了那麼多年盔甲,這一刻忽然就覺得很累。
累到他沒辦法再假裝自己毫不在乎。
沐想想正為喬瑞的沉默而踟躕,下一秒,面前那道筆挺如鋼板的脊樑忽然就鬆弛了。
喬瑞緩緩轉頭看他,臉上的淚痕尚未全乾,雙眼的冷靜早已消失,目光帶著對話裡的物件不加掩飾的恨意:「不要叫他小舅舅。」
沐想想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張面孔上露出如此鮮明的表情,正不知所措地沉默,喬瑞已經用雙手擋住額頭恢復成手肘撐在桌面的姿勢,指尖微微顫抖。
沐想想:「……」
喬瑞被手掌擋住的面孔看不清神情,眼淚卻一滴滴直接打在了桌面上,沐想想猶豫片刻,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能上前輕拍他的後背。
這是喬瑞從母親去世後第一次得到的來自真正家人的安慰,他繃緊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在幾下輕拍中徹底鬆弛下來,於是再也維持不住淡漠的假象,反手抱住了弟弟。
「他騙了我們。」
沐想想對這個事情實在沒法感同身受,但大概也能理解喬瑞這種被背叛的心情,這種時候,什麼都不需要多說,安靜傾聽就好。
她也藉此,真正瞭解了到一些喬南小時候的事情。
喬南和喬瑞被送到外祖家時年紀還小,母親又剛去世,兩個半大孩子只剩下彼此,心態非常的脆弱。石家俊當初真的給了他們很多安慰,比如在他們做噩夢時趴在床邊陪伴他們入睡,比如跟他們一起回憶去世的母親,比如牽著他們的手出去玩耍,再比如在他們受欺負的時候挺身而出,等等等等。
比喬遠山這個當時一年到頭也未必能見到幾面的父親,盡責不知多少。
喬瑞幾乎將石家俊當成另一個父親來對待,可曾經有多信賴,如今就有多憎恨。
一整個下午他平靜的表象下靈魂有如在岩漿中翻滾,實在是太煎熬了,若非如此,以喬瑞的個性,絕對做不出抱著弟弟掉眼淚這樣沒面子的事。
傾訴果然是紓解情緒的最好方式,感受著弟弟一下一下拍打在後背處的無言安慰,他終於慢慢鎮定下來。
喬瑞鬆開手,後背的拍打消失後,映入眼簾的仍是弟弟那張沒什麼表情的面孔。
他原本以為自己理智回爐後一定會感覺無比羞恥,然而沒想到,此時舒適的鬆弛感居然遠遠蓋過了應有的尷尬。
他有些感觸,得知石家俊的真面目後,弟弟應該也很傷心吧,卻仍舊這樣耐心溫和地陪伴自己。
他有些抱歉道:「大半夜被拽住聽那麼多牢騷,辛苦你了。」
沐想想在家也經常聽父母說一些生活中的問題,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反倒為喬家人之間奇怪的距離感很不適應:「為什麼道歉?」
喬瑞被問得愣了愣,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回答,肩膀就被弟弟拍了拍:「我們是一家人,有話直說,互相傾訴,是應該的吧。」
沐想想說完後看了眼時間,發現已經很晚了,感覺喬瑞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問題後,她留下一句早點休息,就告辭離開了。
她卻不知道自己走後喬瑞一個人在書房裡呆了多久。
一家人、有話直說、互相傾訴,是應該的嗎?
弟弟這段時間的轉變,就是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嗎?這麼想想,他確實是做到了這一點,今天居然就這麼直截了當地戳穿了石家俊的謀算。
好不好笑,石家俊苦苦經營十幾年,時刻不忘在所有人面前偽裝假象,把包括集團上下,包括喬遠山在內的所有人都耍的團團轉,最後居然就翻船在一句不經意挑撥裡。聽起來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可要是弟弟不說呢?
異地處之,倘若換成自己,聽到石家俊的那些話後,自己是會拿出來開誠佈公地討論,還是永遠爛在心裡?
喬瑞如此自問,然後得到理所當然的答案,忽然笑了起來,為自己這二十多年自以為成熟可靠的種種。
笑到最後,他直接起身去樓下酒櫃裡開了瓶最喜歡的紅酒,自斟自飲,權當慶祝。
凌晨四點,正在熟睡的喬遠山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他今天本就心事重重,很晚才堪堪入睡,這下被搞得越發衰弱,起來開門的時候整個人疲倦得不行:「……誰……」
啊字還沒出口,頭髮蓬亂的中年男人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猛然清醒。
他的大兒子喬瑞正拎著一瓶紅酒,神情冷漠地站在房門外,一手撐牆,身姿挺拔如松。
喬遠山????
下一秒個頭高大的兒子忽然接近了,他的衣領被一把揪住,酒氣撲面而來。
喬遠山吃了一驚,又不明所以,他老大把年紀了,還是第一次受到此等驚嚇,下意識哆哆嗦嗦地去掰兒子強壯的胳膊:「瑞……瑞瑞……你怎麼了……你清醒點……」
喬瑞只是眯著眼,神情莫測地盯著他。
「爸!」
凝視他半晌後,喬瑞終於開口,英俊青年逼近的眼神似乎正透過他看向遠方,同時鋒利得讓人難以招架。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他們都說你不要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