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上午十點整,集團助理部工作群忽然跳入一條最新訊息。
一分鐘的寂靜之後,整個辦公室開始了騷動,辦公室外恰好有人推門進來送檔案,見到這兵荒馬亂的一幕不由愣住:「怎麼了?出什麼大事了?……難道最近新上的那個專案又出了問題?」
不應該啊,新上的這個專案雖說波折挺多,也不至於叫這群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江湖們緊張成這樣吧?
正匆匆收拾桌面的眾人便齊齊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她,半晌之後,終於有人開口:「趕緊去通知你們部部長吧,上午少觸黴頭,喬董帶小少爺來了。」
「…………」
檔案掉落在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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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務車十分寬敞,沐想想坐在最後一排,喬父和喬瑞則坐在中間。其實剛才在車庫時喬父本來提出分成兩輛車,他跟沐想想同行就好,結果喬瑞沒搭理,直接讓司機下來換了輛座位多的。
沐想想本以為他是想聚齊家人一起聊天,誰知道上車以後又都沒話了,從始至終皺著眉頭嚴肅地盯著手上的平板,似乎是在處理什麼檔案的樣子。
沐想想略一思索,心頭就有了點數,她對喬家的生意沒什麼概念,但這幾天在家裡偶爾也聽喬瑞父子倆提過幾句,大概是公司去年開始進行的某個專案形式不太好,新年前就出了個大問題,直到現在也沒能完全解決。
事情究竟有多麻煩沐想想也不知道,但這些天來,她親眼看到了父子倆在家的作息。她已經屬於很拼命的那種學生了,一邊複習一邊自習,每天基本只給自己六個小時左右的睡眠,可每每入睡前,她都會發現喬瑞和喬父仍在工作。最可怕的是,第二天早上她起來時,這對父子一般也早都醒了。
雖然他們並不是自己真正的親人,但畢竟相處過有點感情,看著他們這樣無視身體地拼命,沐想想心裡還是很不是滋味的。
她記得自己家也曾發生過類似的危機,那段時間沐爸的身體因為反覆的天氣出了些問題,誘發了意外之後一直存在的某些後遺症,不得不住院治療。高昂的住院費和醫藥費讓他們本就不富裕的經濟條件越發雪上加霜,沐想想的那些競賽獎金也沒辦法填完窟窿。無奈之下,沐媽一咬牙又多找了兩項兼職,每天不要命似的奔波。
那種拼命的程度,大概也就跟這對父子不相上下了。
她自己的家人,和喬南的家人,雖然工作性質不同,可認真說來,他們都是在為了養活家庭而努力的家長。
沐想想那時候非常的心疼媽媽,她不善表達感情,只能在媽媽幾次深夜回家疲憊不堪時,為她倒杯熱水,按按肩膀。
現在換成喬南的父兄,她同樣幫不上忙,又不知道喬南通常是怎麼解決的。於是只能儘量讓自己安靜順從,不給他們添亂。
想起喬南……
她低頭盯著手機聯絡人處對方的頭像,對話還停留在喬南來大姨媽那天召喚她的那句【過來】。
沐想想打出幾個字,又很緩慢地刪掉了。
助理小樓藉著後視鏡看到她微微皺起的眉頭,整個人幾乎都要窒息在車內死一般的寂靜裡。
藉著工作便利,他這些年也接觸過一些大戶人家,這些家庭的共同特點就是特別能裝模作樣,哪怕私下已經撕逼到無人不曉,業內小道訊息漫天飛,八卦裡的備選繼承人們當面還是能睜眼說瞎話地裝作情同手足。
喬家這也太不走尋常路了吧,當著大家長的面居然就表演「我當你是空氣」?
下車後助理小樓後背都險些被汗水打溼,他抱著檔案走在前頭,僵硬到同手同腳,只在心中祈禱今天眾多領導不要想不開撞到槍口上。
助理跑去按電梯之後喬父才想起自己這一路忽略了什麼,他趕忙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走在最後的小兒子,兒子臉上平靜的神情讓他有些無措:「呃,南南……」
喬瑞沉浸在工作裡的意識也被他這一句猛然喚醒,立刻也跟著回頭,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懊惱——剛才他開啟平板只是想看看有沒有重要日程,結果可能是習慣使然,居然就跟以前那樣開始工作了,完全忘記自己已經換車而弟弟正坐在後座。現在想來,路上弟弟居然也沒有發出任何動靜,是不是已經因為自己被無視而生氣了?
他想要解釋卻又不善言辭,眉頭擰得死緊,沐想想走慢了一步,此時才跟上大部隊:「嗯?」
喬父打量兒子看不太出情緒的臉色,放在以往,他自尊心作祟,肯定是不會因為這點小擔憂而解釋的。現在可能是感受過了自己採取主動後家庭氣氛緩和許多的甜頭,想了想還是開口:「額,路上無聊了吧,剛才公司發了幾個檔案過來,一不小心就沒顧上你……」
沐想想還以為他叫住自己是什麼事,本來還有點緊張,一聽這話立刻放鬆了:「沒事兒,你們工作要緊。」
喬父心頭一暖,不由放柔神情:「你沒生氣就好。」
沐想想聽得莫名其妙:「我幹嘛生氣,你們工作已經很忙了,不要那麼顧慮我。」
此言一齣,別說喬父,就連一旁的喬瑞都頓了頓,父子倆對視一眼,臉上都有些動容,片刻後喬父轉身掩飾自己微紅的眼眶,嘴上不住叨唸著:「好,好,好……」
喬瑞的視線裡也有笑意,早上出門前的不愉快立刻一掃而空,他一邊轉身朝電梯方向走,一邊提議:「一會兒上去之後,你跟我回總經理辦公室……」
話音未落側前方的喬父已經出聲:「不用不用,你上午不是還要出去?讓他去我辦公室好了,免得你到時還得找人安置他。」
等候在電梯裡的助理小樓便在數息之後迎來了一位臉色黑如鍋底的總經理。
集團高層們已經靈通地得知了訊息,不得不一大早前來彙報工作的心中都叫苦不迭,尤其在喬瑞冷厲到嚇人的面孔出現在電梯漸漸開啟的門後的那瞬間。
眾人腿軟了一下才抱著檔案哆哆嗦嗦上前:「喬董,喬總……」
心情不善的喬瑞一看他們這沒出息的樣就知道肯定是又出事了,聲音冷得幾乎要結冰:「拿來。」
接過下屬雙手敬上的檔案,他剛一翻開,就聽身後傳來喬父的聲音:「那你跟他們談著,我帶南南先上去了。」
來不及也沒理由阻止,餘光裡那幾道人影很快走遠,喬瑞收回視線盯著檔案,發現果然是那個除夕日爆出問題害得他沒法回家跟弟弟過年的專案,他牙根緊了緊:「……廢物!」
擁抱在一起抵禦寒冷的眾多主管咿的一聲飆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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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槽臥槽聽說了嗎小少爺今天來公司了!」
「你訊息太落伍了!何止是來公司,喬董直接帶著他去自己辦公室了!」
「說是當著喬總的面直接帶回來的!」
「市場部老大早上看到現場了,說喬總臉色相當難看!」
「我靠喬董這是怎麼意思?推小兒子上位?是不是這幾年喬總手伸太長威脅到他地位了?」
「有可能哦,喬總在公司那麼多年,估計心腹發展了不少,聽說董事會里好幾個董事都想推他上位來著……」
集團內部沸沸揚揚的猜測沐想想一概不知,她跟著喬父到辦公室後不久,喬父就帶著一群匆匆趕來彙報訊息的管理層緊急去召開會議,好像是某個問題重重的跨國併購案又出了什麼問題,他離開時的腳步焦急到迅猛如風。
沐想想被一個人留下,頗有些不知所措。
喬父的辦公室非常寬敞,木質裝潢,風格奢華又老氣,透過落地窗,幾乎能將整個a市盡收眼底。
這一切對她而言都是陌生的。
出於禮貌,沐想想沒去亂翻任何東西,她坐在待客區慢慢地喝了一杯茶後,仔細回憶自己上來這一路上接收到的無數怪異眼神,她意識到自己似乎是把來喬家公司這件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公司裡的這些人看樣子居然都認識喬南,從幾個表情掩飾的不太好的人的反應上,沐想想又發現他們似乎很詫異「喬南」會來公司的樣子。沐想想對各種原因一無所知,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後,只能默默掏出電話來。
其實她這幾天實在是不怎麼想去聯絡喬南……
電話幾乎在打通的瞬間被接起,喬南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喂?」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沐想想卻不知道為什麼耳朵發癢,她抬手瘙瘙,忽然語塞,頓了頓才咬了下嘴唇:「……喂,是我……」
喬南嗤笑:「是不是傻,我能不知道你是誰?」
沐想想沉默,喬南那邊也不說話了,聽筒裡只剩下勻速的呼吸聲。
氣氛似乎又陷入那種玄妙的境界,片刻後沐想想才記起喬南暴躁又沒耐心的個性,怕對方結束通話,她趕忙喊了一聲:「喬南……」
「嗯?」
耳畔就響起聲堪稱溫柔的回應。
這一刻時間忽然變得很慢,沐想想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想別頭髮——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現在用的是喬南的身體,清晰的理智迴歸頭腦。
她簡短又清晰地彙報:「我今天被你爸和你哥帶到公司了,現在被你爸留在辦公室。」
「……」喬南的聲音帶上幾分嚴肅,「碰到麻煩了?」
「也沒有。」沐想想起身到大門位置,開啟來朝外看了一眼,確認不會被什麼忽然出現的人聽到之後,才迅速地陳述了一遍自己的擔心。
「……他們都表現得很奇怪,為什麼?」
喬南:「…………」
喬南當然是知道原因的,因此現在回憶起自己從前在公司跟父親和大哥打砸吵架的壯舉忽然就十分羞恥。這些黑歷史他當然是沒有跟沐想想報備過的,這會兒因為心態問題,更加難以啟齒,他沉吟了很久才若無其事地回覆:「可能是我以前給他們留了點印象,沒事,你裝作不知道就好了,遇上應付不了的就直接罵。」
他曾經創下過徒手砸爛喬瑞總經理辦公室大門的記錄,想必公司裡也沒有不要命的敢主動上前騷擾。
沐想想聽得茫然,還想追問,喬南的語速非常快地打斷了她:「這樣,你要是還覺得不放心,那遇到問題可以直接去事業部,找部長石家俊,不用說太多,就以我的名義,直接讓他幫你解決就好。」
石家俊?沐想想覺得這個名字稍微有點耳熟,仔細一想才想起剛才似乎在來找喬父開會的那群人口中聽到過,她有些好奇:「這人跟你什麼關係啊?朋友?親戚?你們很熟嗎?」
管家婆。喬南輕笑一聲:「他是我小舅。」
「小舅?是你媽媽的親弟弟……」沐想想話已經出口才想起喬南母親已經去世的事情,「呃……」
「嗯,我媽最小的親弟。」喬南的語氣倒是沒聽出什麼不對,依舊反常地耐心,「我跟我哥小時候外婆那邊呆了很久,他一直很向著我,遇到事情你就找他,放心好了。」
沐想想聽完之後哦了一聲:「我知道了。」
雙方又開始沉默,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卻誰也沒有結束通話。片刻後沐想想遲疑開口:「那個……你那個還好吧?還疼不疼?」
喬南輕哼:「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