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醫生叮囑的注意事項中相當重要的那條「不要劇烈運動」後,病房裡一群個頭高大的年輕男孩全都露出擔憂的神情。
「我他媽怎麼那麼廢物!」
半晌後病床上趴著的小胖情緒激動地捶打自己的腦袋,姜海嘆息一聲伸手阻攔:「有病啊你,都摔成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自責的。」
小胖卻不理會他的安慰,越想越氣,最後眼淚都掉出來了:「媽的,假如真的因為我害你們輸給關子名那群傻逼……」
眾人一時沉默,就連阻攔他的姜海胳膊都頓了頓。
不瞭解內情,很難想象英成的校藍隊究竟對「關子名」這個名字報有多深的恨意,唯有他們這群親歷過老大黯然轉學的隊友們,才懂得校藍隊這段時間強度大到近乎癲狂的賽前訓練究竟是為了什麼。
「不能輸給關子名」幾乎是印在每個人心中的魔咒。
但遺憾的是,他們自己心裡也清楚,以英成校藍隊現在的隊伍實力,不論小胖受不受傷上不上場,恐怕都很難跟關子名所在的嘉合抗衡了。
畢竟從初一校隊成立開始,他們隊伍裡的刷分主力,就始終是那個極度擅長所有操作的南哥。
南哥是他們所有人的主心骨,他擅長規劃,擅長分析,擅長後場指揮,擅長臨場應對,英成的對手們並不羸弱,甚至通常實力都跟他們能達到勢均力敵,一般在這種時刻,南哥的存在,就會成為他們制勝最最重要的砝碼。
從初一到高一,整整四年,英成沒有敗過一場,在他的帶領下時刻立於勝利的榮光中。
姜海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想在場的隊友應該也都同他一樣吧?沒有一個人希望在南哥離開第一年這樣關鍵的時刻,丟盡對方為英成賺下的臉面,更別提即將迎戰的還是關子名那群間接導致他離開的對手。
屋裡除了小胖捂在枕頭裡沉悶的哭聲外一片死寂,作為也該被清算入導致南哥轉學的罪魁禍首之列的一員,縱使從未被當面責怪過,姜海仍覺得又愧又恨。被當下的氣氛弄得幾近窒息,他噌的一聲站起來。
一旁的慘綠少年耷拉著吊梢眼問他:「你幹嘛?」
「有點悶。」姜海揉了揉眼睛說,「我出去抽根菸。」
出門的那瞬間視線裡撞進一張從未預料到的面孔,姜海渾身一僵,眼睛當即瞪得老大。
雙手抱臂身姿懶散靠在牆壁上正望著虛空的少女目光一轉,斜睨到他,平靜的表情沒變,抬起一根手指,敲了敲嘴唇。
姜海張了張嘴,在背後發現到他異常的隊友們詢問「怎麼了」的聲音中,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沒什麼。」
然後他掩上門,遲疑了一下,還是跟上了前方那道示意他安靜後就自顧自朝一處方向離開的身影。
住院部休閒區,溫暖的陽光灑落在蔥鬱的綠植和不遠處正進行娛樂運動的病號們身上,耳畔能聽到籃球砸擊地面砰砰的碰撞聲。
喬南斜了身後臊眉耷眼小媳婦似的姜海一眼,問:「怎麼樣了?」
姜海偷偷用餘光看他,陽光下一身休閒服的短髮少女背影很纖細,聽到聲音的那一刻他頭腦空白了一下:「……什,什麼?」
這是週六飆車之後雙方第一次會面,各種胡思亂想堆塞在腦袋裡,姜海後腦勺一陣幻覺似的悶痛,胸腔裡的心臟砰砰亂跳。就見前方那個少女嘆了口氣,轉過頭,臉上露出煩躁又無奈的表情:「你智障嗎,小胖啊!」
小胖大名孔家福,雖然外號小胖學校裡的許多同學私底下提起他也會用「小胖」來替代名字,可敢當著籃球隊這群隊員的面提起這個稱呼的,無不是關係本就很好的人。
「……」姜海眼睛忽然一熱,他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委屈巴巴地小聲抱怨,「尾椎裂了,醫生說至少兩個月之內不能亂跑亂跳,這次聯賽肯定趕不上趟了。」
這些話他在小胖和其他朋友面前根本不可能說出口,畢竟喬南走後,他就頂替了負責穩定人心的那個位置,時刻需得保持自己的堅強和理智。
「智障啊。」短髮少女絕望地翻了白眼,毫無儀態地盤腿在草叢裡坐下,一手撐在膝蓋位置支著腦袋開始發呆。幸好她長得好看又穿的長褲,這樣大大咧咧的動作,看上去也不顯得粗魯,反倒憑空多出了瀟灑不羈的味道。
這熟悉的語氣和神態真是讓人不自覺鼻酸,姜海在她面前蹲下,有那麼一個瞬間簡直想問出聲來,結果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冷冷橫過來一眼。
雖然覺得不可思議至極,那些問題還是默默被吞回肚子裡,姜海看了看她,小聲說:「要是南哥沒轉學就好了……」
少女冷哼一聲。
姜海又看了看她,聲音更小:「……要是走的那個人是我就好了……」
「嘖。」喬南聽得煩躁,「你哪兒那麼多屁話?」
換在以前,他這樣兇惡的口氣一出來,姜海這群人哪怕再多牢騷也立刻統統憋回去,可今天,同樣的神情換成不同的身體所表現出的威力似乎也有了差別,姜海被罵的那一瞬間,對著面前這張以前還對自己挺客氣的面孔,心裡第一時間感受到的居然不是畏懼而是委屈。委屈這情緒一出來就徹底憋不住了,喬南等了一會兒沒得到回應,轉頭一看才發現那個蹲在旁邊的小子居然把頭埋在膝蓋之間嗚嗚哭了起來。
喬南:「……」
他被噁心到了,露出吃屎的表情:「……喂。」
「我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大哥被迫轉學起因在心裡憋了那麼久,姜海覺得自己簡直要被憋瘋了,每天都沉浸在那種強烈的自我厭惡中,他總想找機會表達自己的歉意。但大哥自從最後一次因為他提出要去自首而專程趕來毆打他一場之後,就拉黑了他們所有人的聯絡方式,他根本沒有勇氣也沒有臉面去尋找對方,現在隨著眼淚,心聲倒是一鼓作氣流淌了出來,「明明是我腦子不好,是我撞的人添的麻煩,憑什麼最後苦頭都讓南哥一個人吃?我什麼都做的沒他好,球也打得沒他好,小胖他們也沒照顧好,他一走,我們所有人都亂套了,大家都特別想他,又不敢找他,全都是我的錯,才害的事情變成這樣……」
喬南:「……」
他聽著那邊抽抽噎噎的啜泣,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接著意外,最後居然沒憋住噴笑出聲。
姜海的腦袋從膝蓋裡拔起來,淚汪汪地譴責他。
喬南捂著額頭笑得肩膀發顫,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朋友們對他竟然抱著這樣一種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