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反轉人生 緣何故 第2頁,共2頁

於是靜默片刻後,她選擇跟大哥喬瑞一樣避開羅美生求助的視線。

喬瑞仍舊像往常那樣冷酷平靜,沐想想進家門的時候他在看報紙,換好衣服下來的時候他仍盯著同一頁。

廚房裡的喬遠山似乎已大功告成,他端著一個精緻的蒸屜快樂地出現,伴隨臭鞋墊味道一併而來的,是他中氣十足的聲音:「開飯啦!」

沐想想心裡哆嗦了一下,餘光忍不住瞥著喬瑞,對方卻只是平靜地掃了廚房一眼,神情紋絲不變。

哐噹一聲蒸籠擱在了桌上,鍋蓋被一把揭開,看到眼前出現的場面,沐想想眼睛都被辣了一下。

毫無賣相可言的小籠包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屜布上,黑褐色的湯汁放肆地從口子處流淌出,很難想象這種作品究竟是被人抱著怎樣的心態進行烹製的,喬遠山也終於流露出些許自知之明:「第一次包包子,還挺難的,包得不太好看。」

羅美生神情恍惚,沐想想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作答,沉默中就聽喬瑞冷質的嗓音忽然響起——「不會,挺好看的。」

沐想想:「???」

她轉頭,就見喬瑞臉上的神情,居然……有點真誠?!

沐想想對他終於生出了些許敬佩,不論如何,對方能在慘淡挑戰的前還保持這一份平常心,這份自持和冷靜就足夠她一輩子學習。

喬遠山果然被哄得很開心,立刻開始分發筷子:「趁熱吃趁熱吃,包的不行但味道應該不錯!」

喬瑞沒有絲毫猶豫就接下了,然後就著喬遠山發的內容物不明的蘸料碟,非常痛快地朝包子們伸出筷子。

沐想想注視著他絲毫不見勉強的舉止,已經徹底折服了,這樣的心性,真不愧是年紀輕輕就能成為喬遠山左膀右臂的天才!

枉她還以為自己多麼的能吃苦,卻遇到這麼一點小困難就畏畏縮縮!沐想想被這念頭一激,立刻激出了勇氣,她一咬牙心一橫,學著榜樣的樣子,拿起筷子就要伸出——

喬瑞的筷尖在碰到包子皮的那瞬間忽然停下了。

兜裡的手機響了一聲,他順勢放下筷子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後眉頭挑了挑,看向喬遠山:「爸,公司裡忽然有點急事,我得先去看看。」

「啊?什麼事兒啊這大清早的我怎麼不知道?」喬遠山露出茫然的表情,但他並沒有察覺到不對,只是下意識追問而已。

「是我手下專案組的,有個投標檔案價格方面出了點問題。」喬瑞有理有據,邊說著邊站起身穿衣,一向冷酷嚴肅的表情也變了,眉頭還凝聚著一抹焦急。

這樣啊……

喬遠山被大兒子這樣煞有其事的態度嚇到了,不疑有他,立刻示意他工作要緊,不過目光轉回籠屜的時候,眼神還是帶著些許失落。

恰在此時,喬瑞的聲音再度響起。

「保鮮袋在哪裡?」他語氣平靜地說,「我想帶幾個包子路上吃。」

喬遠山愣了愣,立刻笑了,臉上還沒成型的失望一掃而空:「我去給你找!」

喬瑞披上外套拿著保鮮袋腳步匆匆,離開前視線對上弟弟,他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頭。

大門關閉時發出一聲微響,正準備以身試毒的沐想想:「………………」

她盯著大門,頭腦中還定格著喬瑞離開前臉上針對「投標檔案」流露出的焦急中摻雜怒火的神情。

頭腦中有什麼信念此刻轟轟烈烈開始倒塌。

沐想想頭腦飛速轉動,緊接著下一秒,對上門口轉身的喬遠山,她也撂下筷子,露出了一個慌張的表情。

羅美生:「……………………」

大意了!

*****

清晨,a市還未從沉睡中清醒。

沐爸頂著夜色將他的殘疾車從樓道里倒出來,一邊沒話找話地問妻子:「家裡留的東西應該夠孩子吃吧?」

沐媽笑著回答:「肯定夠啦,煮了八個蛋吶。」

沐爸哦了一聲,開始把昨晚準備好的東西朝車上搬,沒一會兒又問:「你呢?你餓不餓?」

沐媽知道他緊張,好脾氣地安撫:「不餓不餓,咱們趕緊吧,再不快點該來不及了。」

做早餐是份辛苦活,得趕在客戶群起床之前就做好一切準備工作,可連軸轉兩天,沐爸這次卻一點也不疲倦,滿心只有對未來的期待和一些說不出的緊張。

他心跳得厲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冒出來,望著天邊還未落下的彎月,他深呼吸一陣,然後慢慢爬上車子。

車啟動前鐵器碰撞的聲音短暫地響起,沐媽趕忙按住編織袋,可似乎還是吵到了幾個鄰居。

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一個穿著厚睡衣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皺著的眉頭在看清樓下的人後高高挑起:「老沐?老沐他媳婦?」

沐爸轉頭,看清說話的人後臉上露出一個憨笑:「嫂子。」

「這大清早的,你倆不睡覺在外頭幹啥,又敲又打,吵死人了。」

「我跟阿斯去做點生意。」沐爸已經習慣了對方這樣近乎無理的說話方式,回應依舊溫吞,「不好意思啊,吵到你們,下次我們會小心點的。」

說罷手腕一擺,啟動車子,載著沐媽搖搖晃晃走了。

二樓那女人得到回應後反而愣在視窗,半晌後床上傳來不耐煩的喝問:「大冷天的你開著窗戶坐在那有病啊!」

「嘿,你猜我看見誰了,你弟載著你弟媳婦在外頭呢,說他倆要去做生意!」中年女人也不生氣,關了窗戶興沖沖地鑽進被窩裡,臉上掛著看好戲似的嘲諷神情,「你弟這是腦子也壞了嗎?就他?還做生意?他一個殘廢,出去能幹個屁啊?」

她一邊說,一邊推搡被窩裡的丈夫,似乎很想跟對方分享這個笑話。

她丈夫卻只是哼哼兩聲,充耳不聞地打起了呼嚕。

殘障車的效能並不怎麼好,開起來的時候會有小小的突突聲,在清晨人煙稀少的時候很能吸引矚目。

沐爸已經快記不得自己有多久不曾踏足離家如此之遠的地方了,由於身體原因,他的活動範圍一般侷限在城中村周邊,日升日落,只有那麼小小的一塊世界。

因此他居然到了這會兒才突然發覺a市日新月異的更變。

公路拓寬了,水泥路改成了柏油,原本是xx工廠的地方已經翻新蓋上了寫字樓,以前空曠荒蕪的停車場則變成了一座大商場。

恍如隔世的感覺籠罩著他,似乎這個世界已經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了。

沐媽坐在後座,摟著他的腰,在丈夫不住的左顧右盼裡,心中生出酸楚又甜蜜的滋味兒。

多少年了,她看著丈夫日益沉默,日益佝僂,自己將自己禁錮在牢房一般的範圍裡,從原本那個意氣風發的有志青年變成了連笑容裡都帶著隱忍畏縮的中年人。

她裝作看不到這些改變,也從來不說出口增加丈夫的負擔,唯有內心,她深刻而清晰地為對方不甘。

而現在,彷彿囚困在簾幕下冒出頭來的些許微光,她從丈夫一點一點亮起的眼神里,終於咂摸到了久違的朝氣。

青年廣場算是a市城南的一處地標,周圍羅列分佈了許多的學校和商圈,日均人流非常可觀。前些年市政整改不允許小販隨地擺攤後,這裡就搞起了一些正規的固定攤販點,只做租賃,經營了那麼些年,已經小有名氣,在附近上學的學生和上班的白領們,早上一般都會繞到這裡解決早餐。

這裡的攤位不好租,費用也不便宜,金額高到沐爸現在想起來還要倒吸一口涼氣,但昨天在洽談中得知到了這裡空置的攤位有多麼搶手之後,他和妻子還是非常果斷地拍板花出了這筆錢。

說不上為什麼,似乎這種果決就深埋在他們的骨血裡,連貧困都無法遮擋它。

但這畢竟是一筆大錢,昨天還不覺得有什麼,到了這會兒,沐爸還是避免不了地感受到了緊張。

廣場上各個攤位的小販們差不多都已經到齊了,周圍的人都在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他們,沐爸本就不太自然的走姿越發的彆扭。

許多人便了悟地交換視線——這是個殘疾人啊。

大夥兒不再關注他們,來這起早貪黑的都是奔著錢的勤快人,殘疾人願意自食其力也是很叫人尊敬的一件事,只不過他們帶來的裝備太奇怪了一點,那麼大的蒸箱可真是前所未見。

沐爸把蒸箱扛上攤位,忍不住要跟老婆說話:「你說咱們的東西能賣得出去嗎?」

沐媽已經麻利地洗好手開始攪拌起米漿,對丈夫仍舊是沒有底限的好脾氣:「放心吧,你那麼厲害,咱們生意肯定會很好的。」

沐爸心中仍是忐忑,這一來一回加上今天的攤位費他們的成本支出已經將近兩千,這幾乎已經用光了他們家庭的一半積蓄,今天的生意不好,這些東西就得白白打水漂,久違的來自生計的壓力重重鎮在心頭,倒叫他意外找回了多年前養家餬口的心態。

養家餬口啊……這可是一家之主才能扛起的責任。

沐爸的眼神一陣恍惚,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把自己跟這個詞語聯絡在一起了。

沐爸忽然渾身充滿了力量,嘿喲一聲就將蒸櫃嵌進了鍋子裡。

然後麻利地清洗蒸屜,開始等待客人。

******

七點,正式上班時間,a市的各大主幹道逐漸變得擁堵。

趕著上班的年輕人們腳步匆匆地從各種交通工具裡出來,一個身穿職業套裝的小白領攏著朝內灌風的衣領,在晨光中打了個哆嗦,腳步在路口一頓,和往常那樣朝青年廣場轉去。

那裡是商圈白領們公認的晨間食堂。

剛踏進範圍就能嗅到各種各樣美食的香氣,小白領越發飢餓難耐,她的目光在周圍的各個攤位上穿梭。

那家的油餅味道還行,不過最近長痘,不能碰油,這家的煮粉嘛,清淡是挺清淡的,不過味道一般。

在這吃了將近一年,該嘗的攤位幾乎都嘗過了,因為口味挑剔,她很少能吃到特別滿意的東西,所以平常選擇早餐的時候,總顯得很糾結。

忽然間,她目光一頓,在視野中捕捉到了一抹新鮮的顏色。

不遠處的一個以前好像是賣可麗餅的攤位,今天忽然換了陌生的老闆,碩大的蒸箱正在洶湧地朝外冒著蒸汽。

她就說那家可麗餅那麼普通估計是做不長的。

小白領這麼想著,結果一不小心掃到了那處攤位後頭幾乎已經全部坐滿的進餐區。

用來蒸的東西啊,估計挺清淡的吧?

她打定主意,上到近前瞄了一眼,兩位攤主已經忙得熱火朝天,女老闆正在朝一個抽屜裡用勺子抹肉醬,抽空抬起頭看她一眼,臉上立刻露出很拉人好感的笑臉:「您好啊,要吃點什麼嗎?」

小白領朝旁邊看了一眼,攤位上有個手寫的招牌,上頭的字兒不太好看,不過很清晰——

【腸粉——素粉3元,加菜2元,加肉5元,加蛋3元。】

她沉吟了一會兒:「來個加肉加蛋的。」

緊接著那女攤主便一聲麻溜的「好嘞!」,利落地抽出了一個大蒸屜,另一手拿了個跟刮牆膩子似的工具,尖角朝蒸屜裡一滑——

半透明的米粉狀物就被那膩子一分為二,堆疊起剷出來,歸置到一個乾淨的盤子裡。

女老闆的手一遞,男老闆就很有默契地接下,然後胳膊一抬,從旁邊一個不鏽鋼盆裡舀出一掃湯,澆進盤子裡。

小白領給完錢端著盤子的時候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就好了?

也太簡單了吧?

心中不由對自己今天衝動嘗試新東西有些後悔,總覺得這一盤素不拉幾的東西好吃不到哪去,小白領懊惱地找了個空座,撕開一次性筷子,將那堆素粉跟褐色的湯汁攪拌了一下,低頭張嘴,打算隨便吃吃填飽肚子回去上班。

素粉滑入口中出乎意料的質感令她微微一頓。

下一秒,那股來自褐色湯汁的醇厚濃郁的鹹鮮,毫不留情地直衝味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