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俊凱

花顏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後街拐角的那家店賣的米粉漲了價,漲成一塊八了,操一口四川話的老闆娘說:「都漲了,沒得法。」

本來就只20分鐘吃飯的時間,夜子一般趁著客人不多,躲在後街巷子裡啃兩個饅頭。今天生意著實不好,喬潔拉著夜子一塊去吃米粉:「反正沒有活兒,吃點熱的。」

夜子聽到老闆娘說米粉漲到一塊八了,就在心裡默默的算,饅頭四毛一個,如果自己只吃饅頭,省下的一塊錢可以買把小菜,和麵條一煮,夠自己和天天吃一頓的了。熱騰騰的米粉端上來,上面澆了一層油潑辣子,紅彤彤的油浮在湯上,香氣直衝鼻子。

喬潔把粗糙的一次性筷子掰開,問:「你咋不吃?」

夜子喝了口湯,辣,在這寒冷的冬日黃昏裡,讓胃部有了一團融融的暖意。比起躲在穿堂風的巷子裡啃冷硬的饅頭,果然舒服很多。

吃完了米粉回店裡去,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路旁很多店的招牌也亮起來。來往行人的嘴裡都撥出大團白霧,喬潔喊冷,拉著她一路小跑,喬潔的高跟鞋答答敲著人行道的地磚,那勁頭像只鹿一樣。夜子跟不上,被她一路拖得踉踉蹌蹌。

進了店裡,暖氣帶著溼乎乎的香氣撲到臉上來,夜子忙著把棉衣脫下,露出裡面的工作服。外頭已經在叫:「32號!」

夜子忙整了整衣服,從更衣室出去,看到迎賓引著客人進來。喬潔朝夜子使眼色,是生客,可是穿著整齊,又年輕,看樣子彷彿周圍公司的白領。附近有幾幢寫字樓,這種客人是店裡最歡迎的。不挑剔,又大方,燙染師們最喜歡。洗頭師也喜歡,因為熟了後通常會叫號,夜子滿臉堆著笑,走上去:「先生這邊請。」

在洗頭臺上躺了下來,夜子戴好口罩,然後調著水溫,低聲詢問客人:「水溫合適嗎?」

客人彷彿有點心不在焉:「不燙。」

夜子很細心的將客人的頭髮衝溼,然後上洗髮水,揉出泡沫,沖洗。

然後再問:「先生今天燙染頭髮嗎?」

「就吹一吹。」

夜子於是又上了護髮素,等頭髮洗好,拿乾毛巾包好。那客人似乎這才看了她一眼,夜子倒沒有在意:「先生請到這邊。」

一直送到外邊椅子前,自有髮型師接過去,吹理染燙都是別人的事了。喬潔也有了活幹,幫一位女客洗頭髮。

那女客頭髮又長,燙得很卷,很不好洗,喬潔弄了好久才洗好。等客人去吹頭髮了,喬潔走過來向她抱怨:「手都皺了。」

夜子不作聲,每天被洗髮水、護髮素、熱水泡著。十根手指永遠都是皺的,恨不得搓一搓,手上的整張皮都要蛻下來。

店裡生意清淡,可陸陸續續一直有人來,到十點鐘才下班。夜子等了很久的78路沒有等到,急得心裡發慌,最後來了一輛空調車。夜子咬了咬牙,終於還是上去了,又得多掏一塊錢。/

夜子下了車更覺得發慌,已經十一點了,不知道天天晚上吃了什麼沒有。家裡連餅乾都沒有一包了,夜子走進黑乎乎的巷子,步子越來越急。

過道里堆滿了東西,夜子走得熟了,不會被絆著。是隔壁住的那對老夫妻的物什。老倆口賣烤紅薯為生,順便拾荒,所以屋簷下永遠堆滿了各色各樣的瓶子箱子。一堆紙箱上有一對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夜子定了定神,才發現是隻貓。

流浪貓悄無聲息的跳下紙箱,消失在了夜色中。夜子摸索著掏出鑰匙開門。因為沒有暖氣,屋子裡和外頭一樣冷。床上被子全都拉散了,包括她的那床,一層層厚厚捂著。夜子小心的把被子揭開,天天額頭上全是汗,卻睜開了眼睛,奶聲奶氣:「媽媽你回來了。」

「你怎麼把被子都蓋在身上,冷嗎?」

天天小聲的說:「媽媽還不回來,我怕……」

夜子心裡一陣痛,把孩子摟在懷裡,問:「天天晚上吃了什麼?」

「吳婆婆給我一個紅薯,好甜。」天天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用骯髒的手背揉了揉眼睛:「媽媽我給你留了一半。」

她在窗下的桌子上看到半個烤紅薯,小小的,早已經冷得像石頭一般硬。她不能想三歲的天天是怎樣把這麼硬的東西一口口吞下去的,就這樣還捨不得全吃完,要給她留一半。她站起來去煮麵,因為再想的話她就要哭了。

她煮了半鍋麵條,開啟桌上的罐子,用筷子挑了一點豬油擱在天天的那隻碗裡,和著麵條拌均了。太冷,拿報紙墊在碗下,就讓他在床上吃。

「媽媽,我想上幼兒園。」

天天拿著筷子,有點怯怯的不敢看她,低著小腦袋:「張爺爺說幼兒園有暖氣,還說小朋友們都上幼兒園。」

夜子摸了摸天天的頭髮,孩子柔軟的髮梢掃在夜子滿是皺皮的手心裡,癢癢的,她放柔了聲氣:「等媽媽發工資了,就送天天上幼兒園。」

她本來攢了一筆錢,打算給天天去幼兒園報名,結果天天得了一場肺炎,住了大半個月的醫院,攢下的錢全花光了不說,還向店裡預支了500塊工資。

小腦袋一下子仰起來,髒乎乎的小臉上笑容燦爛:「真的啊媽媽。」

「等媽媽發了工資,就可以送你去幼兒園,還要帶天天去吃麥當勞。」夜子把天天摟在懷裡,像是安慰兒子,更像是安慰自己:「等媽媽發了工資,就快要過年了,到時候媽媽給天天買新衣服,包餃子吃。」

「包餃子吃!」天天亮晶晶的眼睛有了神采:「大餃子,好多肉!」

「嗯,好多肉。」夜子把麵條又撥了一筷子到天天碗裡:「快點吃,吃了好睡覺。」

洗完了碗,夜子十根指頭早凍得失去了知覺。天天已經窩在被子裡重新睡著了,夜子拿開水瓶,兌了點溫水,把毛巾擰了,給天天擦了擦臉,他都沒醒。大約是吃飽了,又真的困了,畢竟是孩子。給天天擦腳的時候,夜子發現天天左腳小指上長了凍瘡,夜子揪心的想,等拿到工資,還是先租間有暖氣的屋子吧,這樣下去不行。

等拿到工資……要用錢的地方太多,可是錢太少了。天天的棉襖也短了,去年就是拿毛線織了袖口,湊合了一年,今年不能再湊合了。夜子筋疲力盡的倒在床上,到哪裡去弄幾千塊錢就好了。

大約是冷,夜子做了夢。夢見自己站在露臺上,睡袍被深秋清晨的風吹得貼在身上,那些風像涼涼的小手,無處不在的探進衣袖裡,帶走她的體溫。有人伸出手從後面抱住她,她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所以放心的將自己整個人都讓他攬入懷中。

有一隻白色的鷗鷺展開碩大的翅膀,從瀰漫著淡淡晨靄的湖面飛過,驚掠起一串水花。

風更冷了。

她把臉藏在他溫暖的懷裡。然後就醒了。

夜子翻了個身,天還沒有亮,屋子裡一片漆黑。天天睡得很香,用後腦勺對著她。黑暗裡也可以看到發頂正中那個清晰的雙旋,烏黑的頭髮像是圍著這雙旋生出來似的。夜子心裡酸酸的,伸出手替天天掖好被子。

這天是上午班,早晨九點開店門,開門後全體人員要在店前的人行道上跳舞,說是跳舞,其實和做廣播操差不多。冬季寒風凜冽的早晨,偶有行人也只顧低頭匆匆趕路,沒人張望。$

跳完舞還要背店訓,夜子機械的跟著領班一個字一個字念著,忽然喬潔捅了捅她,小聲竊語:「夜子,有帥哥在看你。」

夜子只當她是開玩笑,沒有理睬喬潔,喬潔急得朝她直努嘴,夜子轉過臉去一看,還真有人在看著她。

挺標緻一個男人,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站在一部黑色的車子前頭,看到夜子望過來,他也並沒有躲避夜子的目光,反而對她笑了笑。

夜子認出他就是昨天晚上來洗頭的那個客人,心想難道這麼早又來洗頭?

結果這客人還真是來洗頭的,他點了夜子的號碼,夜子不好說什麼,默默引他到洗頭臺邊,很仔細的幫他圍好脖子裡的毛巾。

「中午要見一個重要的客戶,所以來吹下頭髮。」

夜子沒吭聲,很仔細的替他洗好了頭髮,再交給髮型師去吹乾。

喬潔因此留了心,這客人果然隔天又來,沒過幾個星期,店裡都知道這位先生來,準要點32號的夜子洗頭。這事倒也尋常,因為老闆娘開過玩笑,方圓十里所有的美髮店,就數夜子是最漂亮的洗頭妹。

喬潔因此對夜子說:「喂,他是不是看上你啦!」

「那客人看著就是有身份的人,怎麼會看上洗頭妹。」夜子很平靜的嚥下饅頭,喬潔聽得直翻白眼:「洗頭妹咋啦!我原來

呆的那家店,有個和我一塊兒幹活的洗頭妹,因為長得漂亮,還嫁了個大款呢!」

這世上到處都有灰姑娘的傳奇,總會有王子舉著那隻鞋,滿世界找尋他的公主。

夜子笑了笑,不跟喬潔爭辯。

這天下班仍舊已經是十點,夜子拖著疲憊的腳往公車站走,忽然有人從身後衝上來,扯下她肩上的包就跑了。

夜子被扯得一個趔趄,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卻又有人從她身後追上去,夜色茫茫中看著那人揪住搶匪,動作利索乾淨,幾下就把搶匪踹在了地上,把包奪了回來。

夜子傻乎乎的站在那裡,直到那人把包遞到她面前,她才認出原來就是常來洗頭的那位客人。

「謝謝。」

「小毛賊!」他還微微喘著氣,忽然又看了她一眼:「你沒事吧?」

夜子搖頭,默默的接過包,他說:「我有車,要不我送你回家?」

夜子搖頭:「不用了,謝謝。」

他咧嘴笑了:「勵小姐,您不記得我了吧,我姓高,原來在三哥手底下做事。」

夜子神色冷淡:「你認錯人了,我不姓勵。」

「勵小姐……」

夜子沒理會他,徑直走到公交站,夜子上了公交車,隔著車窗還看到那個人站在寒風裡,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夜子一直狠不下心來辭工,畢竟快年底了,到處都不景氣,只怕工作不好找。天天那場大病後,她手頭一點積蓄都沒有,

實在不敢輕舉妄動。一天天又拖到拿工資,一共1400塊,扣去預支的500塊欠款,還有900。

生活費、天天的新棉衣、天天要打的流腦預防針、水電費……

夜子發愁的想,餘下的錢恐怕不夠再找間有暖氣的屋子,現在的房東都要付三押一,隨便算算就得兩三千塊,她上哪兒弄那麼多的錢。

天天默不作聲在屋角玩著一塊三角型的泡沫,是隔壁吳婆婆揀回來的,天天把它當成玩具,一會是手槍,一會是小船,總是玩得很高興。但這時候也安靜下來了,每當她數錢的時候,孩子總會識趣地躲得遠遠的,知道她肯定又在著急。+

數來數去,也不可能把錢可以數得多出一張來。夜子嘆了口氣,把錢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走一步算一步,她已經無能為力,還是就這樣把頭埋進沙子裡,當一隻駝鳥吧。

這天剛上班沒多大會兒,上午客人通常都不多。她和喬潔無所事事坐在椅子上,喬潔忽然指著窗外,滿臉驚喜:「快看!大奔!」

喬潔只認識兩種車,一是賓士,二是寶馬,因為她的夢想就是找個開寶馬或者賓士的男朋友。

夜子看著那部緩緩停在店門口的黑色賓士,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迎賓已經拉開了玻璃門,笑容可掬的彎腰:「歡迎光臨。」

為首的黑衣男子徑直朝裡走來,收銀臺後的老闆娘似乎也覺察到什麼,堆著笑迎上來。那人說了幾句什麼,老闆娘臉色似乎都變了,轉身直著嗓子喊:「夜子!出來一下!」

喬潔詫異的看著她,夜子還能勉強對她笑了笑。

來人她根本就不認識,語氣恭敬而客氣:「勵小姐,三哥想見見您。」

她還很鎮定:「那麻煩等一下,我把工作服換下。」

她換了衣服出來,才發現有兩個人守在更衣室門口,不聲不響似兩尊鐵塔,難道還怕她借換衣服逃掉?

又能逃到哪裡去?

當她站在偌大的辦公室裡,不禁帶著近乎自嘲的微笑。穿著職業套裝的女秘書給她端了茶,然後就退出去,小心的關好了沉重的雙門。

辦公桌後整面牆壁皆是偌大一幅油畫,畫的卻是中國龍,騰在雲霧間,若隱若現。龍首上半睜半闔的眼睛,露出的瞳仁竟是金色。隔得這麼遠也看得清那淋漓的金粉,彷彿猙獰。

樂俊凱坐在紫檀的大書案後頭,眼睛亦是半睜半闔,彷彿懶得抬眼。

她還記得第一次被叫到這間辦公室來捱罵,難受了許久。樂意安摟著她:「喂,別跟我哥計較好不好,他成天就會裝腔作勢,跟他背後那條龍一樣,張牙舞爪,其實是畫的,唬人。」-

等第二次樂俊凱又把她叫到這辦公室來大罵,她一邊捱罵一邊偷眼看著牆上的油畫,想著樂意安說的話,便在心裡偷偷的樂。

今天樂俊凱卻沒有對著她破口大罵。

紫檀大書案上放著許多照片,看著就知道全是偷拍的,離她最近的一張是她帶著天天去買菜,她一手牽著天天,一手拎著裝豆腐的塑膠袋。因為天氣冷,她把自己的圍巾包著天天的臉,照片上的天天只露出雙黑色的眼睛,秀氣得像個女孩。"

她的心驀得沉到最冷最深處,看著那滿桌的照片,忽然明白即將發生什麼。

樂俊凱睜開了眼睛,指了指沙發:「坐。」

這倒是從來不曾有過的禮遇,她卻沒有動。樂俊凱說:「這幾年辛苦你了。」

她抿著嘴不說話。

樂俊凱說:「你一個人帶著孩子熬到現在,也不容易。有什麼條件你儘管提,要多少錢都可以。」

她的牙齒狠狠的咬著下唇,才沒有出聲。

「沒關係,」樂俊凱似乎很放鬆:「只要你開個價,我會好好補償你。」

她把手掐得自己都覺得疼了,過了好久才語氣平靜的說:「你弄錯了,孩子不是你的。」

樂俊凱嗤笑了一聲,把一疊醫院報告扔在案上,她匆匆的掃了一眼,才知道是上次天天住院的病歷,不知道怎麼被他弄到了手。

樂俊凱眯起眼睛:「你這種死心眼的女人,當初我費了那麼大的周折才把你踢走,你會跟別人生孩子?」他下意識用手指摩挲著照片中天天的臉龐:「血型、出生日期都對得上。不過你放心,把孩子接回來後,我會去做一次親子鑑定。」

她開始發抖,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你別想把孩子搶走,我是孩子的母親。」

「我是孩子的父親。」樂俊凱淡然的拿起雪茄:「這是我們樂家的骨肉,我不會讓他流落在外。」

「我不會放棄孩子,隨便你出多少錢,我不會放棄他。」

樂俊凱笑了笑,噴出淡白色的煙霧:「勵夜,我好像對你說過,這世上如果有任何人膽敢阻撓我,我一定會讓它粉身碎骨,死不足惜。」

「就算是死,我也不會讓你把孩子從我身邊奪走。」

「五十萬怎麼樣,你考慮一下。」

「你不用痴心妄想了。」

「三十萬,如果你再不答應,我就一毛錢也不給你。」

她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把手裡的茶杯向他臉上砸去:「樂先生,我不會出賣我的孩子,我希望你別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就這樣。」

「給臉不要臉,」他輕描淡寫的把雪茄扔進菸灰缸:「那你就等著吧。」

她心裡很慌,在大街上攔了一輛計程車就趕回家去。車子開不進巷子,她心急火燎,匆匆塞給司機錢,連零頭都沒有要,就一路跑回家去。

平常上班的時候,她就把天天反鎖在家裡。雖然無奈可是也沒有別的辦法。越是著急越是心慌,老遠卻聽見天天的哭聲,她本來以為是錯覺,可是還沒進院門就聽到天天的嗓子都哭啞了,哭一會兒叫一聲媽媽。她急得連鑰匙都找不著在哪兒,吳婆婆站在屋簷外窗子底下,正急得團團轉,一見了她直拍大腿:「作孽喲!你可回來了!」,

等她開了鎖進去,才看到天天坐在地上,開水瓶打破碎了一地,孩子的一隻腳被燙得看不出樣子來。

她瘋了一樣抱起天天往外頭跑,進了急診科,醫生一邊責備她一邊用剪刀剪開孩子的褲腿,護士看著她在一旁淚流滿面,忍不住罵:「現在倒知道哭了,把這麼小的孩子鎖在家裡,你幹什麼去了?」

她聲堵氣噎,根本答不上來話。!

急診手術花了460,又掛了兩瓶消炎的點滴。醫生堅持要住院,她的錢不夠付押金,醫生打量了她和孩子寒磣的衣著,對她們母子的狀況瞭然於心,終於嘆了口氣:「算了,你先抱孩子回去,明天記得再來換藥,照這情況看還得掛幾天抗生素。千萬別去小診所,萬一感染了,孩子這隻腳可保不住了,你這當媽的,也不怕後悔一輩子。」-

她抱著孩子出了醫院,天天嗓子都哭啞了,縮在她懷裡無聲抽泣。

她站在冷風裡頭,眼淚成串的往下掉。

天天一見她哭,就嚇得瞪大了兩隻眼睛,啞著嗓子說:「媽媽別生氣……你教過我不能碰開水瓶,可是我冷,我想把熱水袋的水換了……媽媽別生氣……」

她覺得筋疲力盡,孩子很瘦,抱在胳膊上都不覺得沉。每次去打預防針,社群防疫站的醫生都說孩子體重偏輕,怕會缺鈣或者貧血。她想盡了辦法,本來一直買奶粉,可是後來奶粉出了事,進口奶粉貴得她負擔不起。她省下自己那口給孩子吃,但再怎麼省,每個月的開銷在那裡,她掙的錢,永遠不夠花。

她抱著孩子坐公交車回家去,有好心的人讓了座位給她,不用她教,天天很乖的道謝:「謝謝阿姨。」漂亮的阿姨摸了摸天天的腦袋:「這孩子真可愛。」看天天腳上包的紗布,又逗他:「怎麼把腳弄傷啦。」

天天耷拉著腦袋,沒有吭聲。

下了公交車還要走很遠,她抱不動天天了,只好把他背在背上。天天軟軟的小手摟著她的脖子,她低著頭只顧往前走。

一直走到巷子口,才看到樂意安。

樂意安是自己開車來的,下車來叫住她:「夜子。」

勵夜轉過身,有些發怔的看著樂意安。一別四年,她幾乎沒有任何改變。穿著靚麗時尚,仍舊像個小姑娘。

「喲,這就是天天吧。」樂意安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睡著了。」

孩子大約是哭累了,不知什麼時候伏在她背上睡著了。小臉上髒乎乎的,被淚水衝得一道道的印子。臉頰上已經哭得紅紅的皴了。

樂意安車裡頭有暖氣,天天在柔軟的座椅上睡得很好,偶爾在睡夢中抽搐一下,是因為哭得太久了。

樂意安說:「你這又是何苦呢,你明知道我哥那個脾氣,你要再拗下去,保不齊他會做出什麼事來。他要孩子,你把孩子給他不就完了。反正他有錢,讓他花錢養去唄,你正好省心。」

勵夜低著頭:「我不會讓天天離開我。」

「你養得起他嗎?」

勵夜麻木而機械的重複:「我不會讓天天離開我。」

「就憑你在美髮店洗頭?一個月你能掙多少?一千五?一千七?這裡最便宜的房租就得三四百,你和孩子要吃要穿,你拿什麼送孩子去幼兒園?你拿什麼送孩子去上學?你拿什麼把他養大?」

「我是他媽媽,我不會放棄他。」

「我就不知道你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樂意安說:「你到底在想什麼啊?跟我哥都一拍兩散了,還生個孩子,你當這是拍電視劇?你生了養得起嗎?你看看你現在,你看看這孩子,他跟著你真是活受罪,你到底在想什麼?」

勵夜沒有解釋什麼,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掌心,因為長時間浸在熱水裡,手心永遠在脫皮,一層層皺皺的皮脫掉,再長一層新的出來。紅嫩的肉,像是天天的臉蛋,每次親吻的時候,就會有柔軟的感動。'

「你實際一點行不行?你看看孩子現在這樣子,他跟著你有什麼前途?你供得起他上學嗎?現在幼兒園的贊助費要多少你知道嗎?」!

樂意安從包裡取出一張支票:「我哥都火了,衝著一堆人發脾氣,要叫人直接把孩子弄回去。是我攔住了,我說我來勸你。這錢也不是我哥的,是我的私房錢,你拿著吧,明天我來接孩子。」

勵夜看也沒看那支票一眼,只是重複的說:「我不要錢,我不會把孩子給你們。」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哥那麼討厭你,你還偷偷摸摸生個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哥要是真毛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要不是我攔著,你沒準昨天晚上就被人打黑槍了。再不然被人一悶棍,扔集裝箱賣到馬來西亞去。你要真為了孩子好,就讓孩子過點好日子行不行?他跟著你有什麼好處?」

勵夜心裡直髮酸,可是哭不出來,她好像只會說一句話了,顛來倒去:「我是他媽媽,我不會把他給你們。」

樂意安終於火了,把支票摔在駕駛臺上:「你到底有沒有自知之明?你能不能別把自己當聖母。你帶著孩子能有什麼好下場?你不要錢,行,明天我哥的人來,一毛錢也不會給你,照樣能把孩子弄走。你自己愛怎麼著就怎麼著,你別拖著孩子跟你一塊兒受罪,我在這兒等你,聽鄰居都說了,你把孩子一個人反鎖在家裡,結果孩子把腳燙了。哪天要是失火了呢?這孩子不被活活燒死在屋子裡?你是他媽,你是他媽就應該給點好日子他過。」/

樂意安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後座的天天終於被吵醒了,睜開眼睛來有點驚慌的找尋母親的存在:「媽媽……」

她不吭聲,下車開啟後車門,抱起天天就走。

樂意安氣得衝下車,摔上車門,狠狠得衝著她的背影嚷:「我不管了!你等著我哥來收拾你吧!」

勵夜起得很早,起來了就在屋簷下生爐子,嗆得直咳嗽。三年了,她生爐子還是笨手笨腳,也許有些事情她永遠都學不會。

最後還是去吳婆婆那裡借了個底煤,才把峰窩爐生起來,然後坐上水壺。

等天天醒了,她已經兌了一大盆溫水,擰了毛巾,給他洗臉、擦澡。

冬天太冷,屋子裡沒暖氣,她都沒辦法洗澡,更不敢讓孩子洗,何況現在天天又燙了腳。天天被她圍在被子裡,被熱熱的毛巾擦拭得很舒服,眯起眼睛來衝她笑。

孩子缺鈣,牙齒長得稀稀落落的,一點也不像樂家的人。

樂家的人都是一口整齊的白牙,像樂意安,像樂俊凱。

只有頭髮像,孩子跟著她沒吃過什麼好東西,偶爾買點排骨回來燉湯,算是好的了。就這樣還長了一頭濃密的頭髮。在發頂有著兩個旋,和樂俊凱一模一樣。

他睡著了老是背對著她,有時候她朦朧醒過來,就只能看著他發頂的兩個旋。他總是很短的平頭,所以髮旋清晰可見。

她一直想伸手摸一摸,可是又不敢。他很討厭人碰他,尤其是她。

有時候他也會主動抱抱她,可是太少了,她就只記得兩回。一回是他宿醉未醒,她站在露臺上,他出來從後面抱住了她,很溫柔,很溫柔,她記了很久。

還有一回是他很高興,把她抱起來扔到床上去,笑得像個小孩子。他很少對著她笑,所以她也記了很久,久到她想起來都覺得發怔,以為不曾有過,是自己記錯了。

她給天天穿好衣服,然後坐下來數錢。天天怯怯的坐在床上看她,還有兩百多塊錢,她得省著點花。

她抱著天天出門,先搭公交車去了商場,挑了很久,才挑了一件特價打三折的童裝新棉衣,正好兩百塊。自從有了天天,她從來沒買過這麼貴的衣服,哪怕是給天天。

天天穿上新棉衣,越發像棵豆芽菜。頭大身子瘦,細長細長的。

她帶天天去了商場樓下的麥當勞,給天天買了一份兒童套餐,還送了一個小玩具。

天天從來沒有進過快餐店,也從來沒有玩過玩具,高興的兩眼都放光了:「媽媽,這都是給我的?」

她耐心的幫他撕開漢堡包的紙:「慢慢吃,都是給你的。」

天天很高興,咬了一大口,然後發現新大陸一樣:「媽媽,有肉!是瘦肉!」

牛肉要將近三十塊一斤,她從來沒捨得買過。孩子的一句話讓她又想掉眼淚了,孩子長到這麼大,從來沒有吃過牛肉。他把漢堡舉到她面前:「媽媽,吃!」

她說:「媽媽不餓,你吃吧。」

天天固執的舉在那裡不動,她只得勉強咬了一口,孩子很高興,一手拿著玩具,一手拿著漢堡。

她幫他吹涼果汁,慢慢的說:「天天,待會兒媽媽送你去上幼兒園,好嗎?」

「媽媽你發工資了?」

「嗯。」

「太好了!幼兒園裡小朋友多嗎?」

「嗯。」

「幼兒園的老師會教我唱歌嗎?」

「嗯。」

「幼兒園裡有暖氣嗎?」

「嗯。」

「媽媽你工資夠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