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已與疾衝解除婚約,不再是川王妃,與他相處自然不再引人爭議,可他自知來日無多,不願她知道真相,只得狠心道:‘你回去晉王府吧!我不需要妳的同情和照顧!’
她放下手上衣物,嘆了口氣,‘我要照顧的不只你的身子,還有你的心。’
朱友文一愣,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可知,在我心裡,最想過上什麼樣的日子嗎?’她看著天空,喃喃。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參雜著一些哀傷。
他當然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入水文光動,抽空綠影春,良人常相伴,粗茶配淡飯,最簡單的日子,卻是最幸福的滋味。
可他給不起。
‘你一直都明白的,不是嗎?’她微笑望著他,‘我一直就想和狼仔,在狼狩山上,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我們一起晾乾洗好的衣服,狼仔力氣大,先幫我擰乾了,我再一件件掛好,別讓衣服皺了。’她又開始掛起剛洗好的衣物。
朱友文默默走上前,替她先將衣服擰乾。
‘還有,我會天天做飯給他吃,每餐都有他最愛的肉包子。’她抱起木桶,慢慢走回屋內。
朱友文聽她娓娓道來夢想中的生活,望著她的背影,胸口痠麻,說不出的難受。
星兒,可是狼仔很快就不在這世上了。
妳會難過嗎?妳會想念他嗎?
‘倘若有天狼仔不在了呢?’他終於問出口,猶豫著是否該告訴她真相。
知道了,她會痛苦,可也就不會繼續抱著這虛假的奢想過一生了。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眼眶含淚,‘狼仔若不在了,我依舊想過著這樣的日子。我還是會洗他的衣服、替他晾衣服。做飯的時候,我也會多留副碗筷,給他留個肉包子,告訴自己,狼仔還是和我在一起……’
朱友文心中歉疚難捨,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這些事,我不想再也沒機會做了。’淚水噗簌簌而下,她哽咽道:‘遙姬都告訴我了。’
他心內微微一驚,又聽她道:‘那日你獸毒攻心,昏迷了兩天兩夜,我一直守在你身邊,就怕你醒不過來,就怕我再也過不到我想過的日子……’
他心疼地將她摟入懷中安慰:‘別怕,妳想過什麼樣的日子,我都陪妳。陪妳洗衣晾衣上千件都不成問題,陪妳吃飯吃到妳不想吃為止。’他努力讓自己聽來輕鬆愜意,眼眶卻也紅了。
‘我們不要再推開彼此了,好不好?’她抬起頭,淚眼婆娑。
他們已經錯過太多、太多。
他輕輕將額頭靠在她的前額上,四目相對,都是熱淚盈眶。
不會了。
再也不會推開了。
輕顫的唇輕輕貼上,再也不去想,他們剩下的時間,其實根本不到一個月……
*
摘星在廚房裡忙乎著,她下起廚來雖有模有樣,但菜切得歪七扭八,魚煎得支離破碎,就連那鍋飯都還是趙六兒看不下去,幫她煮上的。
午膳端上了桌,色香味樣樣不俱,摘星略感尷尬,朱友文卻是夾起筷子就吃,先將魚肉煎焦的部份吃掉,她連忙阻止,‘等等,先把刺挑掉!’
他專心挑刺,挑完刺的魚肉卻是放到了她碗裡,她看著他的體貼,心頭一陣甜蜜。
‘以前只會和我搶食物的狼仔,何時變得如此體貼了?’她取笑道。
‘還不快吃。’他一臉正經。
知他是不好意思了,她笑著夾起魚肉入口,神色一變,看了一眼吃得津津有味的他,勉為其難吞下口。
她不禁擔心他是不是味覺壞了,食不知味?
這魚半焦半生,又鹹又甜,他是怎麼吃下肚的?
見他吃得認真,一口一口將她親手做的菜餚全吞下肚,她又是慚愧又是暗喜,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在意。
自己真該好好學習廚藝的。
見他嘴角旁沾了塊魚肉,本想用手抹去,心念一動,湊過頭去在他唇角旁吻了一下。
小屋門口忽傳來東西掉落聲,兩人雙雙轉過頭,只見趙六兒兩手遮著眼,滿臉通紅,尷尬道:‘我……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只是替摘星姊送東西來,你們就當我沒來過……’說完後邊蒙著眼邊後退,轉身就跑。
摘星趕緊上前拿起趙六兒掉落的麻袋,裡頭裝的是麵粉與白糖。
‘要六兒送什麼來著?’他探過頭問。
‘暫且不告訴你,晚上你就知道了!’她藏起麻袋賣關子。
*
用完午膳,兩人到城外近郊山林悠閒散步。
嚴冬已過,正是初春乍暖還寒時,林間雖仍有積雪覆蓋,但掩不住綠意由白雪中掙扎探頭,滿是生機。
幾隻迫不急待已羽化的彩蝶雙雙飛舞,絲毫不畏寒冷,見到有人來了,飛來圍繞,糾纏著兩人嘴裡吐出的暖暖白霧。
她抓起一把落葉,往天際一灑,落葉被微風捲起打了幾個旋兒後,緩緩飄落。
聽蝶,觀風。
兩人緊緊牽著手,他怕她冷,將自己身上外衣解了下來,披掛在她身上。
這樣的寧靜與幸福,是從前他們想都不敢想的。
‘日子過得好快,轉眼一年就要過了。’摘星忍不住嘆道。
八年前歷經誤會而分開,再次相遇後,短短一年,歷經了多少磨難,相愛相恨,數次生死相交,痛到恨不得就此死去,回首過往,她慶幸自己終究堅強走了過來,才能在此刻牽著他的手,漫步山林,雖然此處不是狼狩山,亦無女蘿湖,更無他的狼兄弟,但他在。
她要的也不過就如此。
*
下山回到小村,她鑽進廚房與那堆麵粉白糖奮鬥,他想幫忙,卻被她推了出去,不准他偷看。
他無奈,只得離開小屋,不一會兒又回來,乖乖坐在桌前等著。
麵糰油煎的甜香味飄來,看來她雖廚藝不精,做甜點倒是挺拿手的。
朱友文默默看著手裡的那條紅線。
摘星果然端了一盤巧果出來,放在他面前,柔聲道:‘早就想再做一次給你吃了,就當提前過七夕吧。’
距離七夕還有大半年,可他已等不到了。
見她泫然欲泣,他忙拿起巧果,試著逗她笑:‘這次總算是妳親手端上,不是讓人借花獻佛。’指的自然是當時寶娜驕縱,非要將摘星下廚親作的巧果當成自己的手藝,獻給渤王。
她收拾心情,跟著笑道,‘還不只寶娜呢,我們的渤王大人,可是處處留情!’
‘我沒有。’他鄭重反駁。
‘胡說,遙姬長得那麼美豔,你們倆從小一塊兒長大,我不信你們之間毫無感覺。’
他有些急了,‘真的沒有!夜煞訓練艱苦異於常人,我哪有這樣的心思?’
‘我不信。難道你真連一絲絲遐想都沒有?’
‘沒有。’他一臉正經,只差沒指天發誓。
‘那魏州城的舞娘綠芙姑娘呢?’
他愣住,‘虧妳好記性,我早忘了這人。’
她佯裝不悅,哼了聲,‘不知是誰親口說過,「那綠芙姑娘何等嬌媚動人,取悅本王……」’
他放聲大笑,她嬌嗔捶了他幾拳,‘講到綠芙姑娘就笑得這麼開心!’
忍不住將她摟在懷裡,深深吻下。
傻星兒,從頭到尾,我心裡始終只有妳一人,何必與其他女子爭風吃醋?
直吻到她輕聲嬌喘,他感到身子莫名躁動,這才緩緩放開。
他笑她,‘別光顧著說我,妳自己呢?先不說疾衝,還有那通州少主……’
思緒一下子回到再次相遇的那一刻,但當初那紛雜無解的迷惘、質疑、憤怒與悲傷,如今回想起來已能一笑置之。
她推開他,氣呼呼起身,‘你明知道我一直對你——’他打斷她,‘我知道,妳甚至在奎州連退數十位求親者,都是為了我。’
‘你少自以為是!’
被說中了心事,反而口是心非,不願承認了。
又愛吃醋又愛鬧脾氣,可為何在他眼裡依舊如此惹人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