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欲歸家無人

狼殿下 陳玉珊 第2頁,共2頁

她忍住眼淚,微笑看著趙六兒,‘六兒,記住了,沒有人生下來就是勇敢的,每個人都是從害怕與恐懼中,一點一點,慢慢變得堅強。有一天,你一定會比那個小女孩更勇敢的。’

趙六兒若有所思,看著她淚光隱隱閃動的雙眸,點了點頭。

*

眾人在泊襄休養幾日後,再度出發前往晉國太原城。

朱友文一入太原,便被召入晉王府,他雖身著布衣,身上傷痕累累,氣勢卻依舊逼人,只是舉手投足間少了一份戾氣,多了份平靜與內斂,彷佛一塊尖石終於被磨去了稜角,不再傷人,可本身依舊剛強不可摧。

晉王府中人明知他是朱梁階下囚,卻絲毫不敢小覷,護衛們無不神情警戒,婢女們更是連偷瞧一眼都不敢,快速低頭走過。

王府總管史恩親自將朱友文領到了晉王府花園,晉王已在等著他,不遠處的案几上放著一盤圍棋。

朱友文上前拜見,晉王手下晉軍與渤軍交手數次,渤軍防守嚴密、井然有序,不論用上什麼計策,總是無法攻破,晉王早已暗暗對這年輕人心懷欽佩,如今見他雖淪落為奴,卻依舊胸有謀略,率領戰奴成功逃脫黔奴營投晉,這一點更讓晉王折服且心中暗喜,此人若能為他晉國效力,滅朱梁只是遲早。

‘今日初見朱梁渤王,果真名不虛傳。’晉王毫不掩飾語氣裡的讚賞,‘本王感念渤王願以蒼生為念,來我晉國並肩作戰。初來乍到,你與那幫朋友一切可好?’

朱友文態度謙恭,‘多謝晉王掛念,一切都好。在下已不再是朱梁渤王,晉王不必如此稱呼,我與那幫朋友都不過是朱梁逃犯,承蒙晉王收留安頓,在下替他們謝過晉王。’

‘言重了。本王才該感謝你,為天下蒼生,願意助我晉國早日終結戰事。’

提及滅梁,朱友文心中仍是掙扎,不欲正面響應。

他畢竟曾為朱梁付出過一切。

朱友文沈思後,終道:‘若要在下助晉終結戰事,尚有一事相求,還望晉王能夠答應。’

‘請說。’

‘我僅願助晉國終結朱梁苛政,之後盼能換得均王上位,均王年少仁義,頗有我大哥之風,更心懷天下蒼生,在下希望屆時兩國能和平共存,讓百姓休養生息。’

朱友貞為停止戰禍,曾冒險潛入晉國說服晉王收兵,雖行為鹵莽,欠缺思考,但那份仁義之心,卻令晉王印象深刻。如今朱友文這麼一推薦,晉王稍一推想便知,當時朱友貞冒險入晉,恐怕朱友文亦是幕後推手,兄弟倆都想早日弭平戰患,不再傷及更多無辜性命。

晉王細細審視朱友文,見他眼神清朗,神態坦蕩,晉王識人多年,自然看得出他是一心為他人著想,保朱友貞,留朱梁,晉梁從此和平共處,而非出於他自己貪生的私心。

朱家待他如此涼薄,見他無利用價值便下放為奴,可他卻依舊為朱家如此著想,如此重情重義,實是世間難得。

‘能不能陪我這個老頭子下下棋?’晉王忽道。

晉王率先坐下,朱友文跟著落座。

棋盤上的棋局原已下了一半,晉王將棋局全部撤去,重新拿出一枚黑子與一枚白子,放在棋盤正中央。

‘亂世中的抉擇,說穿了,不過兩件事。一是私念。’晉王將那枚黑子往前一推,‘私念者,不外乎私情與私慾,朱梁掌政,便是隻顧私慾權勢,心中無天下百姓。’接著又將白子往前一推,‘而你,則是被私情所困。’

朱友文目光盯住那枚白子。

朱溫與朱友珪皆是為一己私慾而爭權奪利,甚至不惜利用殺害血親,而他明知朱梁苛政,卻因自認是朱家人而選擇盲目忠心,不問是非,一錯再錯,犧牲了多少無辜性命。

晉王見他陷入沈思,從棋盒裡拿出另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開始佈局,‘私情私慾,本就是人之常情,如同本王念念不忘復興前朝,也是感念其提攜。如今為了蒼生,本王承諾,只要朱梁暴政不再,必盡力促成雙方和平共存。’

朱友文略感訝異,他原以為晉王會感到為難,畢竟滅朱梁後統一天下,復興前朝,一直以來便是晉王志願,如今他竟願意保留朱梁國號,甚至領地,只為了儘速平息戰火,還百姓一個太平。

戰亂,已經夠久了。

‘在下受私情所困,無法如晉王般這般果決大氣,實在慚愧。’

晉王淡淡一笑,‘這有何難?只要把百姓當成自己的家人,自然就會盡其所能為其謀福利,給他們一個安穩的家。’

朱友文不由心悅誠服。

他心中想的是朱家人,如何為朱家人保住天下,但晉王心中想的是每一個百姓,如何為全天下的百姓,保住一個家。

這番胸襟,哪裡是朱溫或朱友珪比得上的?

晉王將一枚白子塞到朱友文手裡,‘倘若你心意已決,可任陣前牙將,協助川王。’

牙將可令千人,是僅次於將軍的五品將領,晉王排除異議,如此重用,朱友文不能說不感動,可要他帶領晉軍回頭攻打朱梁,他心意仍懸而未決。

真要與朱溫決裂到如此地步嗎?

晉王見他遲遲未有回覆,也不勉強,道:‘若你不願意,可隨時退出,也不怪你。’

晉王起身,走了幾步,回過頭,語氣和藹,‘本王也算是你父執一輩,既來了晉國,何不陪我這老頭兒散散步,不談國家大事,就是閒話幾句,解解悶。’這話顯然是把朱友文當成了自己晚輩,釋出善意。

晉王微笑離去,朱友文凝視手裡白子良久,才起身跟了上去。

*

朱梁戰奴身分特殊,有些人更因罪重,被處黔面,為免引人注目,加上朱友文要求,疾衝將他們安置在太原城外附近的一處荒廢小村落,暫時草草搭建了幾間屋舍,送上好酒好肉,戰奴們倒也過得還算愜意。

酒一杯一杯喝,戰奴們笑談自己如何九死一生,張遠說到精彩處還比手畫腳,眾人連番稱讚喝彩,同時哀悼不幸失去性命的同伴。

有人向張遠敬酒,張遠一口下肚,忽嘆道:‘這晉國的酒,還是太淡了些。’

立時有人呼應:‘沒錯、沒錯!還是咱們家鄉的酒順口!’

‘是啊!再配上我媳婦兒的拿手燒鵝,更是絕配!’

‘醒醒吧!能不能回得去家鄉,還不知道呢!’有人當頭潑了盆冷水。

瞬間大夥兒都沉默了下來。

許久,張遠悶聲道:‘爹孃的墳頭不知多久沒整理了,還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回去上支香呢!’

不少人立即勾起了鄉愁,紅了眼眶。

想回家鄉,此生大概是不可能了。

張遠忽扯開喉嚨唱了起來:

悲歌當泣,遠望當歸,思念故鄉,鬱郁累累,

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有些多愁善感的,跟著唱了幾句,便虎目含淚,聲音哽咽。

家鄉回不去了,只能在這異鄉,把酒當歌,苦中作樂。

朱友文離開晉王府後,還未走到村口便聽見了歌聲,那是他熟悉的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