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至親骨血,一邊是道德良知,兩相掙扎,他終究選擇了後者,父王欲興兵一統天下,民間強拉徵兵,早已怨聲載道,他看得越來越清楚,坐在王座上的那個老人,利慾薰心,多疑易怒,大哥死在前線,二哥被逼得造反,三哥一段美好姻緣被硬生生斬斷,還與摘星姊姊從此成為不共戴天的仇家,接下來輪到他,又會有什麼下場?
若他遲早也會被犧牲,那麼他寧願自己在被犧牲前,少一些人受到傷害。
若是契丹與大梁出兵盟約被毀,也許父王會暫緩出兵攻晉,甚至打消念頭。
若父王仍執意攻晉,至少不會傷及契丹勇士無辜性命,契丹皇族們也不會受到波及。
說來說去,他會密報摘星,有很大一部份,還是因為她。
朱友貞臨去前又道:‘三哥已派出夜煞搜尋前朝曾見過平原公主一面的宮廷畫師,只要此人尚在人世,夜煞無所不在,必能在三日內找出端倪,三哥更要莫霄一有訊息,隨時出動!摘星姊姊……你們好自為之。’
朱友貞離帳後,疾衝驚疑不定,看看摘星,又看看平原公主,最後實在忍不住,質問:‘馬摘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朱友貞那臭小子說的都是實情嗎?’
摘星緩緩吐出一口氣,才道:‘居然還是被他試探出破綻,原本我還以為天衣無縫。’這一句話,坐實了朱友文的推斷,這位平原公主果然是假冒的!
她就知道朱友文那番話大有文章!
‘她究竟是誰?’疾衝指著頭戴面紗的女子。
‘她叫柳心,是平原公主當年的貼身宮女,因此才知公主與新可汗的過往,幾年前,她前去投奔晉王,晉王便要她假冒平原公主,想著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摘星伸手握住柳心的手,柳心從頭到尾雖不發一語,手上卻已滿是冷汗。
疾衝悻悻道:‘馬摘星,那妳是被老頭給賣了!難怪除了我,此次晉國無人隨行,他必定事先料想到,萬一東窗事發,只要說是妳一人所為,與晉國毫無關係,便能撇得一乾二淨!可惡的老頭,我還以為他是好意給妳機會將功贖罪呢!’
‘疾衝,你誤會晉王了,他早已將所有風險坦誠相告,我是自願的。’
出狠招講求時機,時機一過,招再狠也無用,因此明知鋌而走險,有時也不得不背水一戰。
她只恨自己百密一疏,竟不知可汗金帳內旗鼓與契丹歷代淵源,被朱友文識破。
她果然還是太嫩了!
‘既然已被識破,難道我們要坐以待斃?還是要寶娜幫忙?’疾衝問。
‘不行,不能再牽連寶娜,她已幫我們夠多了。’
疾衝點點頭,思索了一會兒,起身道:‘如今之計,只有想辦法攔截證據了!我去盯著莫霄,守株待兔,不管那啥夜煞找到什麼證據,我通通毀掉!沒了證據,朱友文也只是空口無憑!’
摘星點點頭,‘也只能這麼辦了,一切就拜託你了。’
疾衝臨去前,忽轉過頭,‘若是我失敗了,屆時妳就一口咬定,妳並不知情。’又不悅看了柳心一眼,‘妳最好祈禱我不會失手,不然耶律義絕對不會放過妳的!’
柳心手心更冷,不住打顫。
疾衝望著柳心,心道:笨女人!妳在答應扮演老頭的棋子時,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疾衝匆匆離去,柳心啜泣無助道:‘郡主……我……’
摘星忙安撫:‘別擔心,疾衝從未失手過,他一定會成功的。’
柳心勉強點點頭。
摘星開始思索:疾衝出發攔截證據,所費時日未定,朱友文既已對柳心起疑,必定會日日盯哨,一旦他發現疾衝消失,必會更加戒備,她得想想辦法,暫時引開他的注意力才行……
*
夜深時刻,摘星離開氈帳,趁著左右無人之際,偷偷溜入可汗金帳內。
帳內光線昏暗,她待雙眼漸漸適應後,才開始找起那面纛旗與王鼓,只見王鼓上積滿灰塵,纛旗老舊不堪,她從懷裡拿出布巾,輕輕擦拭王鼓上的灰塵。
‘半夜三更不好好休息,摸進來可汗金帳想做什麼?’朱友文的聲音忽從黑暗裡傳來,她早料到自己此舉必引他現身,不慌不驚,繼續細細擦拭王鼓。
朱友文一個箭步上前,‘本王在問妳問題!’
摘星不急不徐轉身,鎮定道:‘我奉公主之命,前來確認這旗鼓是否真為前朝贈與契丹之物,早先因為太過老舊蒙塵,加上渤王殿下刻意威嚇,公主一時間才沒有認出。’
‘強詞奪理。看來平原公主果真是假冒,妳心虛才會半夜前來確認。’朱友文冷笑,忽伸手推倒王鼓,‘勸妳別白費心思,晉國的命運一如前朝,最終都將滅於大梁之手!’
‘你放肆!’摘星連忙想扶起王鼓,朱友文隨手抄起身旁托盤上一條束帶,用了巧勁一甩,束帶隨即落在她雙手手腕上,捆了幾捆,牢牢纏住。
‘朱友文!你放開我!’她雙手被捆,顧不得王鼓,只想逃離這個男人。
‘夜闖可汗金帳,如此宵小行徑,本王願屈就,將郡主親自送至可汗面前解釋清楚。’
摘星雙手雖行動不便,仍有樣學樣,從托盤上勉強抄起另一條束帶,朝著朱友文猛力抽打,那束帶乃獸皮所制,用力揮動之下倒也呼呼作響,頗有氣勢,但對他而言卻是不痛不癢,他輕易便拉住束帶另一端,使勁一拉,摘星一個重心不穩,居然往前直直跌進他懷裡,濃濃男子氣息與體溫襲來,她又羞又惱,卻身子軟癱,竟是使不出力掙扎。
就連朱友文亦是一愣,溫香軟玉在懷,屬於她的氣息瞬間盈滿鼻尖,幽香似有若無,彷佛來自早已被火焰燃燒殆盡的那枚香囊。恍惚間他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胸口湧出一股衝動,想要狠狠摟緊懷裡的嬌小女子。
突如其來的親密與曖昧,對兩人來說衝擊過大,以至雙雙呆愣原地,誰也沒想要先推開誰,儘管理智明白此生不可能再與眼前之人白首不相離,在這一刻,兩人的身體卻彼此深深互相吸引,久違的貼身溫暖、呼之欲出的愛意瞬間濃烈到幾乎要讓人窒息。
這是他的星兒。
這是她的狼仔。
但是——
‘渤王殿下?馬郡主?您兩人為何深夜會在可汗金帳內?’
兩人聽到人聲,像碰到火似地連忙跳開,摘星臉頰燒燙,朱友文只覺心跳如擂鼓,兩人皆面色尷尬,不敢面對彼此,幸好金帳內光線昏暗,聽見人聲而誤闖進來的老嬤嬤又老眼昏花,沒看出什麼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