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送入,朱友文起身,親自開啟其中一個木箱,取出一份字帖,竟是李太白的上陽臺帖,其人號稱詩仙,以詩聞名,傳世書法作品卻極為稀少,但其行、草書成就斐然,只見此帖用筆縱放自如,快健流暢,蒼勁中見挺秀飄逸,縱一筆之所如,凌萬載之浩然,果然不愧詩仙風骨。
耶律義也是個識貨的,一見便雙眼發亮,難掩興奮地上前,從朱友文手裡小心翼翼接過,‘山高水長,物象千萬,非有老筆,清壯何窮。好詩!好字!’他嘖嘖稱奇,欣賞了好一會兒,才心滿意足收起字帖,‘渤王殿下費心了。’
‘我大梁相當看重與契丹的情誼,區區薄禮,不成敬意。不過,倒是提醒可汗一句,有些東西舊了,就該狠心扔了,毋須念念不忘。’朱友文目光望向旗鼓,耶律義跟著望過去,立即明白其意。
耶律義哈哈大笑,‘比起念舊,我更珍惜大梁送來的這份大禮,絕不會辜負大梁與渤王殿下這番心意。’
朱友文志得意滿,望了朱友貞一眼,只見他面色有些古怪,正想開口詢問,朱友貞忽伸手要琴師停止演奏。
絲竹聲一停,帳內眾人方才聽到帳外人聲吵雜,不時伴隨著驚呼,朱友文擰眉快步走出帳外,一抬頭,月色血紅,而一道黑影正在緩緩吞噬血月。
天狗食月!
自古天狗食月皆被視為不祥之兆,眾人需合力敲鑼打鼓,方能趕走天狗,只見不少契丹士兵已拿出鼓來,好些人找不著鼓,抄起隨身刀劍互擊,甚至從帳篷裡搜出鍋碗瓢盆,亂敲一通,一時間氣氛混亂,人聲呼喝、鼓聲、鐵器敲擊聲四起,耶律義臉色沉重,適逢他登基大典,卻遇天狗食月,難道老天不願見他繼承王位?
‘國師塔木兒呢?’耶律義喝問。
‘此乃凶兆,上蒼是在警告契丹,若繼續與大梁同盟,必會招致禍端,自取滅亡!’一道清脆女聲忽響起。
眾人一驚,紛紛轉頭,竟是摘星!
契丹人認為太陽是天,月亮是地,日月即是天地,木葉山下更處處可見日月旗幟,天狗食月,天地為之變色,人心惶惶,摘星卻認為這是天賜良機,決定冒險現身,只求能先動搖契丹新可汗對大梁的忠誠。
她與朱友文四目相對,兩人面上平靜無波,內心卻皆翻湧著驚濤駭浪。
沒想到居然會是在契丹,再度面對面相見!
跟著出帳的朱友貞見到摘星現身,頗為驚訝,欲上前敘舊幾句,卻被朱友文橫臂擋下。
‘別忘了,她已投晉。’朱友文道。
這表示,摘星與他們已是敵人。
朱友貞歉然望著摘星,默默退下。
‘妳是什麼人?’耶律義不悅問道。
寶娜替摘星迴答:‘王兄,這位馬摘星,是我最好的朋友,情同姊妹。’
摘星恭敬道:‘小女子馬摘星,乃梁國前將軍馬瑛之女,拜見可汗。’
耶律義聽過馬摘星名號,知她是渤王心儀女子,他點點頭,臉色稍緩。
‘可汗,此女所領之馬家軍,早已叛變大梁,投靠晉國!’朱友文冷笑道。
耶律義錯愕,他早聽聞朱友文與馬瑛之女已有婚配,為此還拒絕了妹妹寶娜,如今兩人卻已分別為大梁與晉國效命,反目成仇?
摘星早知朱友文會有何反應,神態從容自若,‘倒真是惡人先告狀。’
她朝耶律義道:‘可汗,家父為朱梁賣命一生,然朱溫為了自身利益,不僅滅殺馬府全家,更矇騙摘星下嫁朱友文,好接管家父親手訓練出來的馬家軍!朱梁對開國功臣都如此殘忍無道,對待所謂盟國,唇亡齒寒,兔死狗烹,也不過只是早晚!’
耶律義聞言,又驚又疑,摘星身旁的寶娜則是一臉憤慨地怒瞪朱友文。
‘此女所言,是真是假?’耶律義轉頭問朱友文。
朱友文沒有回話,而是緩緩走向摘星。
他竟還有臉如此冷靜面對她?
隨著朱友文一步步逼近,摘星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不服輸地挺直了身子,勇敢正面迎戰。
朱友文,看看你還能怎麼解釋?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直視摘星,回覆耶律義:‘她說的,都是真的。’
她沒想到他竟會爽快坦誠,且語氣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些溫柔。
趁著她一時微愣,朱友文忽低聲道:‘許久不見,過得好嗎?’那語氣,竟似在問候久未相見的戀人,她不由心中一動,隨即咬牙忍住想回話的衝動。
誰知他是不是又在矇騙利用她的感情?馬摘星,保持清醒!
只聽朱友文繼續柔聲道:‘妳對我的深情,我還不了。馬府全家的性命,我也還不了。我是朱家人,永遠是妳的敵人,妳若想報仇,我隨時候教。’他甚至伸手想撫平她頰邊一縷烏黑秀髮,她心神一蕩,竟險些無法躲開,忙退了半步。
不過是退了半步,氣勢上就已輸了好大一截!
朱友文輕嘆口氣,‘看來,破壞大梁與契丹盟約,便是妳復仇的第一步,是吧?’
寶娜旁觀者清,察覺朱友文似在故意套話,正想提醒摘星,但她見朱友文如此靠近、溫言相問,心神早已不寧,再被他幾句話刻意挑逗,竟脫口而出:‘正是!’
寶娜一驚,連她也看得出來,摘星已敗下陣,雖說朱溫殘殺功臣,暴虐無道,但朱友文卻誘得摘星承認這一切只不過是她為了徇私報仇,才趁隙離間契丹與大梁。
朱友文冷冷一笑,轉身退回耶律義身旁,‘可汗,您也聽見了,與其說是為了可汗著想,獻上建言,倒不如說,她只是來找本王報私仇,畢竟,本王可是她的殺父仇人!’
摘星瞬間萬分懊惱,她原本信心十足,握有勝算,誰知朱友文幾句話就讓她分不清東西南北,一下子就著了他的道!
在利用人心這點上,她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耶律義沈下了臉,‘妳與渤王的私情恩怨,與契丹無關,本可汗也不想介入其中。’
摘星不願就此輕易認輸,‘可汗且慢,天地可鑑,日月可表,摘星所言,句句真心,若可汗執意不聽,後果恐不堪設想!’
‘馬摘星!妳居然敢屢屢口出狂言,不要以為妳是寶娜的朋友,便能如此為所欲為!’耶律義也怒了,登基大典出現天狗食月,已夠讓他心煩意亂,唯恐老天真降下凶兆,此女還左一句不祥,右一句警告,口不擇言,然他怒歸怒,心中也不免惴惴:難道真如馬摘星所說,朱梁所作所為大失人心,連老天也看不過去,因而出現天狗食月異象來警告他?
朱友文看穿耶律義心中疑慮,便道:‘可汗切勿憂心,本王有辦法擊退天狗。’
‘渤王殿下有辦法擊退天狗?’耶律義大喜。
先不論他契丹是否要與朱梁繼續交好,登基大典,天狗食月,總是人心不安,也難免讓人對他繼位的正統性產生質疑。
摘星驚訝地望著朱友文,心中隱約浮現答案。
難道他……
朱友文借來一把弓,閉目凝神細聽,摘星狐疑,跟著仔細傾聽,木葉山上似有狼嚎聲傳來,她忽心中雪亮,糟!她怎忘了朱友文從小便與狼群生活,狼對月而嚎,自然對天狗食月有著異於常人的感應。她在太原時曾讀過不少兵書,其中好些提到天狗食月不過是短暫現象,不需以迷信待之,朱友文絕對也明白這一點,卻是反過來利用破除天狗食月的機會,證明此兆與朱梁無關。
朱友文睜開了眼,緩緩舉弓,對準天空,卻並未立即射箭,直至木葉山上的狼嚎一聲比一聲清晰,他的弓也越拉越滿,在最長的那一聲狼嚎結束後,他鬆手放箭,除了摘星,所有人都仰望天空,屏息等待,月華果真緩緩重現天際,夜空血色盡退,一切都恢復了正常,木葉山下歡聲雷動,耶律義更是開懷大笑,讚道:‘渤王殿下竟能一箭擊退食月天狗,令人歎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