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看著那渾身發抖的犯人,大感痛快,道:‘你若能傷得了渤王一根寒毛,朕便免你誅九族之罪!’
犯人先是呆呆發愣,然後上前撿起刀,大喊一聲便朝朱友文殺了過去!
在看臺上的摘星見到這一幕,儘管知道朱友文武藝高強,仍驚得倒吸一口冷氣,說時遲那時快,她連眼都沒眨一下,朱友文已出手,他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刀,直刺入犯人頸子,頓時血流如注,犯人跪倒在地,喉嚨灌滿自己的血液,連痛苦哀號都辦不到,朱友文殺紅了眼,扔下短刀,單手掐住犯人頸子,竟將人高高舉起,血不斷沿著他的手臂往下滴落在他臉上,嚐到血腥味的渤王如野獸般興奮,手越掐越緊,犯人起初還有力氣掙扎,很快便臉色發紫,斷氣了。
朱友文鬆手,屍體如鉛般沉重落在地上,他舔舔自己手上仍溫熱的血液,殺戮本性躁動不已,但他隨即察覺到摘星的視線,立即試圖收斂。
在她面前殺人,是他最不願做的事,儘管這並不是第一次,但那一次,她並不知道是他。
這一幕,讓那些酒酣耳熱的將領們感到一股股涼意由背脊竄起,摘星更是從頭涼到腳,雙手微微發抖,不敢相信剛剛在自己面前輕鬆殺人的,是她一心深愛的朱友文。
宴席間霎時安靜下來。
梁帝與遙姬卻都笑了,梁帝顯得興致不錯,朝摘星道:‘馬郡主,妳的未來夫君如此威震四方,朕真是替妳高興啊。’
摘星完全說不出話,雙唇顫抖。
梁帝見她這副驚嚇模樣,並未安慰,轉頭又喊:‘朕不過癮,諸將也不過癮,再來!’
獄卒再次拉進一名老態龍鍾的犯人,摘星定睛一看,竟是段叔叔!
她激動打翻了一支酒杯,遙姬注意到了,只是笑著看她出糗。
只聽張錦朗聲道:‘犯人,戴南軍統領段言喻,勾結敵晉,私收賄賂,謀逆叛國,處刑!’
段言喻被解開了手銬腳鏈,獄卒照例在地上扔下一把刀。
‘換個花樣給朕瞧瞧。’梁帝吩咐朱友文。
摘星轉頭望向梁帝,一臉不可思議。換個花樣?縱使這些犯人的確罪該至死,可到底是一條人命,梁帝口吻卻像將他們視為宴席上的玩物,殺人不過是種娛樂?
只見段言喻抖著雙手,緩緩從地上撿起刀子,摘星再也看不下去,衝到梁帝面前跪下,替段言喻求情:‘陛下,段大人與亡父曾一同鎮守邊關,摘星自幼即識得他,知他絕無可能有反逆之心,其中也許有冤屈,還望陛下明察!’
遙姬臉色一沈,上前道:‘陛下,段大人罪證確鑿,馬郡主僅以私交便想幹預朝政,又破壞陛下宴席雅興,理當問罪!’
‘馬郡主,妳欲求情,必得有證據,否則豈不只是莽撞行事?馬瑛是這樣教妳的嗎?’梁帝怫然不悅。
摘星跪在地上,額頭冷汗直流,她何嘗不知自己太過莽撞,但要她眼睜睜看著段叔叔慘死在朱友文手上,她辦不到!
校場內的段言喻,雙手緊握刀子,緩緩走近方才慘死的那名犯人,待他認出是自己舊識後,不由嘶啞著嗓子悲慟大喊:‘朱溫!你這暴君!’
看臺上原本被摘星吸引目光的眾人立即轉過頭,看著渾身顫抖的老人站在校場內指控梁帝:‘殺啊!來殺我啊!我死有餘辜!沒錯!我確實與敵晉私通,想造反了!因為我看不慣你朱家作風!’他更直指渤王,‘你,渤王,更是助紂為虐,竟甘願當朱溫的劊子手,你會有報應!報應!’
‘段叔叔——’摘星大為震驚。
‘段言喻,你放肆!’梁帝大怒,一拍椅子,竟站起身來,瞪了摘星一眼。
就算摘星再想替段言喻求情,此刻也只能噤聲。段言喻都自己認了,她還能求什麼情?謀反叛逆,唯有死罪,同時株連九族。摘星已想不出辦法能救下段言喻,她不覺將求救眼神望向朱友文,只見他面無表情,一臉冷峻。
段言喻的生死,亦不是他所能掌控。
梁帝要他生,他就能活。梁帝要他死,他就只能死。
段言喻忽又哭又笑,歇斯底里道:‘哈哈哈哈——反正我段某爛命一條!’他將刀尖指向朱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暴君為何一定要殺我!隨便安個與敵晉私通的罪名在我頭上,只因為你怕我起了疑心,這幾年來多少大梁忠良死得悽慘,背後都有隱情!’他像是這時才發現摘星也在場,忽臉露驚慌,大叫:‘小郡主!快離開大梁!妳可知妳父親是——’
朱友文以快到讓人看不清的速度衝上前,揮舞牙獠劍,手起劍落,段言喻最後一句話還未說完,人頭已落地,嘴兀自大張著,滿腹冤屈再也無處可說。
摘星只覺眼前一黑,接著渾身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臉上毫無血色。
段叔叔……被朱友文殺死了……
段叔叔臨死前到底想說什麼?要她快離開大梁?為何?
梁帝轉頭朝摘星怒道:‘妳可看見了?這叛臣不僅認罪,臨死前還胡言亂語,試圖慫恿人心以報復朕!豈能不殺之而後快!’
摘星低下頭,強忍住眼中淚水,沉默不語。
遙姬上前安撫梁帝:‘囚犯臨死,恐懼至極,常會如此喪失心神,口出狂言,陛下切勿放在心上。’
梁帝重重哼了聲,興致全失,拂袖離席。
遙姬微笑地看著這一切,馬摘星,這下妳該覺悟了吧?這才是渤王朱友文的真正面貌,他從來就不是妳的狼仔!
她察覺到朱友文憤恨目光,微揚起下巴,毫不畏懼地迎上,怎麼,以為玩玩投壺、換換花草,就能洗去滿身血腥味嗎?痴人說夢!
這五年來,在那座石牢裡,她日日夜夜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與朱友文再次交手,這個曾經打敗過她的男人,是堂堂大梁渤王,夜煞之首,可不是一個在心愛女人面前多情軟弱的廢物!
*
連續好幾日,她都無法從那日親眼見到朱友文斬首段言喻的震驚與哀痛中恢復過來。
她甚至會作惡夢,夢裡不斷重演朱友文虐殺犯人的場景,她嚇得不敢再閉上眼,怎麼都不願相信,那個令人膽寒的劊子手,是她的狼仔。
遙姬的聲音更是時不時在她腦海裡響起:
妳的狼仔討厭花草嗎?妳的狼仔會拿劍殺人嗎?會拿刀砍蛇嗎?或是在戰場上大開殺戒,屍首血流成河嗎?更甚者,一身嗜殺氣息,只要站在朝堂之上,無人不畏懼嗎?
他是朱友文,堂堂渤王,早已非昔日狼仔了。
房外傳來敲門聲,摘星懶懶道:‘我不餓。’
門還是打了開來,進房的卻不是馬婧,而是朱友文,這幾日她沒什麼食慾,也不太出房,他自然知道原因,這日特地親自端了早膳過來。
‘多少吃點吧。’他輕輕將早膳放在案上。
摘星看著他,忽覺得這個人好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