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不會對自己未來的娘子落井下石吧?
皇宮大殿,處處藏著權謀心機,她什麼都不懂,稍微說錯一句話,也許面臨的就是殺頭,她並不怕死,她怕的是,自己死了,便再也無法替爹爹與馬府全家報仇了!那是她至今仍願意苟延殘喘留著這條命的唯一理由啊!
她跟著朱友文的背影,來到了紫微宮,梁帝已上完早朝,正在朝陽殿等著兩人,丞相敬祥、朱友珪也在殿上,其他還有楊厚等幾位大臣。
人已到齊,梁帝開口問敬祥:‘丞相,聽楊校尉說,他奉命前往相府調查時,那逃犯,已畏罪上吊自盡了?’
摘星與朱友文聞言皆是一愣,摘星更是於心不忍,面露哀傷。
儘管林廣有所隱瞞,但她知道,老人絕不可能是什麼刺客,況且丞相捉到人後,卻沒有送到刑部送審,而是帶回自己的相府關押,犯人最後又上吊自盡,怎麼看都是急欲想掩飾什麼,透出蹊蹺。
摘星忍不住望向朱友文,他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過頭,對她輕輕搖搖頭,示意她先沈住氣。
楊厚出聲質問敬祥:‘丞相口口聲聲說那逃犯乃刺客,無憑無據,何以斷定?還是其中另有隱情?’楊厚倒也不是胡亂栽贓,官奴脫逃本只是件小事,但他埋伏在相府的耳目卻回報,敬祥對一個脫逃的官奴異常執著,不斷派人暗中搜捕,引得他來了興趣,一經調查,發現那逃奴居然自稱是朱友珪生父,不管是真是假,只要這事兒一爆發,朱友珪覬覦皇位的野心必然大受打擊,他哪會放過這大好良機?
敬祥不理會楊厚,直接稟報梁帝:‘陛下,臣從一奴隸逼供得知,此人對二殿下執法不阿,心有怨恨,臣又得知馬郡主將此人帶回渤王府,情急之下,立即趕去捉人,而臣也的確在其靴履內搜出一匕首。’他一抬手,一旁太監將一把匕首呈了上來。
摘星見到那匕首,只覺可笑!當初林廣入府前,莫霄就已經搜遍他全身,若他的靴履中藏有匕首,莫霄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她想開口替林廣辯解,朱友文忽扯住她的手腕,她不解地望向他,這次他依舊堅定搖頭,示意她不要出聲。
林廣這人明顯大有文章,但此刻狀況不明,人又已死,任意提出證據,怕只會惹禍上身,不如靜觀其變。
敬祥又道:‘且此犯自盡前,已畫押認罪。’
一名太監呈上林廣的畫押,梁帝拿起,仍感疑惑:‘當真如此?不過一名逃奴,竟膽敢冒死刺殺皇子?’
‘陛下,確實如此,臣萬萬不敢欺瞞!’敬祥一臉懇切。
朱友珪也道:‘父皇,兒臣數年前,奉命前去徹查軍營集體藏糧一事,曾將一批涉案士兵罰降為奴,此人當時的確被貶為奴,軍部皆有檔備查。’
楊厚卻不以為然,身為丞相,在軍部檔案上動動手腳,又有何難?
梁帝思量一會兒,點點頭,道:‘楊校尉當初向朕稟報時,朕也覺奇怪,區區一逃奴,何以竟需堂堂丞相勞師動眾?原來竟是這番緣由,老丞相可真是愛婿如子啊。’最後這句話,似意有所指,楊厚偷覷梁帝,只見他面容和藹,並無異狀。
敬祥與朱友珪同時如釋重擔,看來是成功瞞過樑帝了。
梁帝放下畫押,語氣一沈,轉頭看向馬摘星,道:‘馬郡主,妳識人不明,引狼入室,渤王府警戒疏漏,縱容逃犯,險些釀成大錯,你們兩人可知罪?’
‘是兒臣失察,請父皇降罪!’朱友文立即將責任一肩攬下。
‘陛下!’摘星往前站了一步,‘此事與三殿下無關!三殿下曾多次力阻,是摘星一意孤行,不聽勸阻,才鑄此大錯,肯請陛下,僅降罪於摘星一人!’
說不恐懼,是騙人的,但在見到朱友文毫不猶豫便替她扛下這一切時,她忽然又有了勇氣。人能有勇氣,是因為有了依靠。但她不想連累朱友文,況且這一切的確都是她的錯。
梁帝冷哼一聲,先看著朱友文,‘事出渤王府,你難卸其責,朕罰你思過三月,供繳一年俸祿。’又對摘星道:‘妳受人矇蔽,又頑固不聽勸阻,置朕二子性命於危險之中,險釀大錯!朕罰妳跪於太廟省思,三天三夜!’
朱友文似還想說些什麼,摘星已雙膝一跪,坦然接受責罰。
*
太陽逐漸西下,一日將盡,跪在太廟內的摘星雖想硬撐,但曾被馬俊打斷的雙腿舊傷早已不堪負荷,痛得她冷汗涔涔,不但是腿,連身子也開始發抖,照這樣下去,別說三天三夜,怕是連三個時辰都支援不住。
一個人影在太廟外一閃,負責看守的禁軍大喝一聲:‘來者何人?’
摘星聞聲轉頭,見到滿臉憂心的馬婧被禁軍擋在太廟門外。
馬婧哀求道:‘軍爺,行行好,能不能讓我和我家郡主說幾句話?’
禁軍不為所動,馬婧只能幹著急,她忽心生一計,對摘星喊道:‘郡主!郡主您再忍忍,我去找我爹想辦法!’
摘星一驚,立即喊:‘不準去!’
‘郡主,可是——’
‘馬婧,我說不準去,就是不準去!’之前馬家軍圍城,梁帝表面雖已原諒,但心裡終有芥蒂,她不能再任由自己的錯誤,毀了朝廷對馬家軍的信任。
林廣一案,怎麼看都是疑點重重,她卻只能看著那些高官幾句話就輕描淡寫將一個人的性命抹去,那是不是一開始她就該任由林廣倒在街上,見死不救?
但她做不到啊!她怎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孤苦無依的老人橫死街頭?
此刻她才知自己的存在有多渺小,是馬家郡主又如何?郡主不過是個封號,在奎州那種小地方也許是有些份量,但在京城,處處都是王公貴族,她這區區郡主又算得了什麼?根本沒人放在眼裡。是未來的渤王妃又如何?人家看上的還不是她身後的馬家軍?而她身處京城,就在天子眼皮底下,一言一行都會影響這些曾經效忠爹爹計程車兵將領。
她已經不能再像從前,惹出了禍就奢望有人替她解決,如今她得自己承擔這一切,即使代價很可能是這雙腿就此廢了。
若真瘸了雙腿,朱友文恐怕只會更厭惡她吧……也好,反正她也不奢望能得到他的任何關心……
馬婧急得都要哭了出來,‘郡主!您的腳不能再這樣跪下去了啊!’心慌則亂,她甚至威脅禁軍隊長:‘你們想清楚啊!要是渤王妃的腿廢了,誰能承擔?還不快去稟告陛下,求他放人?’
摘星知道馬婧擔心,但怕引起更多禍端,她只能狠下心,朝禁軍隊長道:‘若再任她胡鬧,擾我思過,我日後必稟報陛下諸位失職!’
禁軍本念著馬婧是摘星隨從,多有容忍,摘星一說完,禁軍們立即舉起長槍,對準馬婧,不客氣道:‘再胡鬧就把妳拿下!還不快退下!’
‘郡主!’馬婧不死心。
摘星閉上眼,硬是不理會,將瘦弱的身子又挺了挺。
一切都由她來承擔。她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
‘退下!’禁軍長槍紛指馬婧,步步逼退。
馬婧無奈,最終只得含淚不捨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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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天空響起聲聲悶雷,遠方烏雲捲動,滾滾而來,看來很快會有場大雨。
身在御書房內的朱友文不自覺朝窗外望去,梁帝見他神色略顯掛心,便問:‘你在擔心馬摘星?’
朱友文收回目光,一臉冷漠,‘馬摘星仍有用途,兒臣只是不知她能否撐住,若挺不過,可就壞了事。’
‘你這準王妃,並非池中物,朕只是要挫挫她的銳氣,讓她安分些,你且放心。’梁帝笑道。
‘是,兒臣明白。’
梁帝語鋒一轉,‘朕要問你一件事。’
朱友文已知梁帝要問什麼。梁帝向來多疑,不可能輕信敬祥那番說詞。
‘偌大丞相府,竟連區區一個逃犯也看管不住,這麼輕易就讓他上吊自盡了?實在令人起疑。’梁帝道。
‘是,其實林廣入渤王府前,兒臣屬下已替他搜過身,確認身上並無丞相所呈之匕首,而渤王府看守嚴密,要盜取武器,並不容易,況且府內也無匕首等利器失竊。’朱友文回道。
梁帝沈吟,道:‘果然有疑竇。敬祥那老狐狸,自以為天衣無縫,卻不知處處是破綻。這其中真相如何,交由你詳細調查,三日之內,朕要知道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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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文回到渤王府時天色已暗,人才剛下馬車,天空便下起傾盆大雨,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毫不遲疑往府內走去。
文衍等人已在大廳等候,他命莫霄與海蝶埋伏丞相府,有何動靜,隨時回報,兩人銜命立即離去。文衍向來是他的謀士,朱友文將疑點說出後,兩人試圖抽絲剝繭,還原真相。
‘林廣被抓走時,並無反抗,也並沒有對二哥口出惡言,實不像與二哥有深仇大恨。若真是刺客,必會拼死一搏……’朱友文率先說出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