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識過馬家軍的好勇鬥狠與忠主後,朱友珪暗下決定,必要設法將馬家軍納為己用,穩固自己的奪權之路。
此時摘星正欲對馬峰程解釋一切經過,忽地身後傳來一聲:‘陛下駕到!’
眾人一凜,接著城門開啟,兩隊金衣鐵甲的禁軍手持長槍魚貫而出,陣容整齊,眾人紛紛下跪迎駕,梁帝朱溫一身威儀,緩緩步行而出,徑直走到馬峰程面前,馬峰程渾身冷汗,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還沒來得及開口,已聽梁帝道:‘你,懷疑朕?’梁帝聲音低沈,一字一句緩緩道來,如同千斤壓頂,馬峰程一張臉上霎時間全沒了血色,額上不斷冒汗,‘陛下,我等……我等實在是——’
是,他的確懷疑過樑帝有可能是兇手,這個推論不無情理,但心中所想是一回事,此刻面對梁帝要親口說出自己的懷疑,又是另外一回事,他膽子再大,此刻也明白自己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決定馬家軍的生死,不由惶恐萬分,身經百戰如他,此刻雙唇竟微微顫抖。
‘陛下!’還是馬摘星先反應過來,跪在地上朝梁帝道:‘陛下恕罪!馬家軍千不該萬不該以圍城脅迫陛下出面,馬副將是心急則亂,還望陛下高抬貴手,暫免死罪,讓馬副將知道陛下並不是那無情無義之人,血案兇手,乃是另有其人!’她對梁帝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身旁的馬峰程也跟著拚命磕頭。
梁帝不由對馬摘星有些另眼相看,的確,一個堂堂九五之尊卻被馬家軍逼得不得不出面,他本想處死馬峰程,殺雞儆猴,豎立威信,再從馬家軍裡隨意拉拔一人上位,將這支軍隊牢牢控制在手中,但馬摘星短短幾句話,卻將‘無情無義’這頂大帽子扣在他頭上,要是就這麼處死馬峰程,即使日後馬家軍知道了真相,怕也是暗暗不服。梁帝略一思量,也罷,放過馬峰程,反而更能得到他的忠誠與賣命,也算賣馬摘星一個面子,他現在的確需要馬家軍的力量,一石二鳥,有何不可?
終於,在良久的沉默後,梁帝道:‘死罪暫免,活罪難逃。有話進宮再說。馬峰程,你想知道真相,朕,就告訴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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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池裡,蒸氣瀰漫,一張小几上放著藻豆、皂角、胰子等洗浴之物,另有一花梨木衣架,上頭已搭上了乾淨衣物與擦拭身體用的布帛。原本還有兩位宮女要伺候摘星入浴,但她婉拒了。負責端熱水的粗使婢女將浴池的水最後一次填滿後便退了出去,按照摘星的吩咐,只留下她一人。
她一路風塵僕僕,滿身沙塵,加上穿梭樹林間,身上衣物不少處被枝幹勾破,狼狽不堪,入宮面聖,自然不能這副德行,少不了沐浴洗刷一番,於是她便被送到了皇家浴池,身不由己。
她低頭望著自己一身髒汙,苦笑。的確是該好好沐浴清理一番,等會兒要見的可是皇上,這次可萬萬不能再失禮了。
她緩緩解衣,踏入浴池,熱水上飄著片片粉色花辮,淡雅香氣若有似無,但她卻覺得自己聞到的盡是血腥味。
洗也洗不去,永遠揹負在她身上。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得她來不及思考,直到此刻自己孤單一人,那些可怕的滅門畫面便失控般在她腦海裡不斷上演,尤其是爹爹臨死前那不甘的驚恐面容……她的身子簌簌發抖,一股涼意從骨子裡透出,四肢冰冷,即使滿池熱水都無法溫暖她的身軀。
僅僅不過一夜,她就失去了所有,失去了最疼愛她的爹!她已經沒有娘了,又沒有了爹,真真正正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滾燙淚水在臉頰上流淌,可她不願別人聽見自己的軟弱,索性深吸一口氣,滑入水中,將身子蜷縮起來,彷佛回到初生時最無助的那一刻。
四周一下子變成了無聲的世界,她任由淚水肆意奔流。
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前一刻,她還是摘星郡主,是爹爹的掌上明珠,爹爹還在愁著她的婚事呢,可是此刻,她究竟是誰?她依舊是摘星郡主嗎?這個身分表示了什麼?
……是復仇!
她必要為爹爹與馬府全家上下復仇雪恨!
嘩啦一聲,她破水而出,燙得發紅的臉頰上雖依舊淌著淚,眼神卻已不再無助,而是透著一股堅毅,染上仇恨的決絕。
過去的馬摘星已經死了,此刻的馬摘星,從今而後,活在這世上只有一個目的:找到真兇,她必親自手刃,為爹爹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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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更衣後,兩名宮女領著她來到御書房,她老遠就見到馬峰程與馬婧已經在門口恭候等著。
兩人一見摘星便迎了上來,正要開口,她忽雙膝一跪,父女倆大吃一驚,齊喊:‘郡主!您這是做什麼?快請起!’
馬婧上前想扶起摘星,但她堅決不起,緩緩開口:‘諸位眾將為了爹爹,不惜提兵上京,幹冒謀逆之大罪,對爹爹情深義重,摘星在此替亡父謝過。’
‘郡主!快請起!您再這樣,我們父女倆也只能跟著下跪了!’馬峰程著急道。
摘星鄭重一拜,這才緩緩起身,馬家父女倆終於鬆口氣。馬婧先快嘴道:‘郡主,您日後可千萬別再跪了!咱們實在嚇壞了,消受不起啊!’
馬峰程拍了一下女兒的後腦勺,念道:‘什麼時候輪到妳說話了?站旁邊去!’他恭敬對馬摘星道:‘郡主,將軍就像是我們的家人,為自己的家人討公道,為自己的家人報仇,天經地義!馬家軍絕對效忠郡主,只要郡主一聲令下,必全力以赴,緝拿真兇!’
摘星待還要說些什麼,御書房門打了開來,值班太監高聲宣三人入內覲見。
三人走入御書房,隨侍立在梁帝身旁的高大男子立即吸引了她的目光,之後才是端坐案前的中年男子,時隔八年,梁帝雖髮鬢斑白不少,但眉宇間的精悍之氣不曾稍減,甚至更添幾分帝王的權謀與威嚴,不怒自威,眼神輕輕掃過,三人立感到一股壓迫,雙膝不自覺便要跪下請安,但梁帝手微微一抬,道:‘免禮。’
梁帝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他身後的朱友文跟上,遞上一封書信,以及一枚手掌大小的銅製虎形,奇特的是,那銅虎只有右半邊,且刻有銘文,梁帝示意摘星等三人接過。
馬峰程一見那半隻銅虎便喊:‘這是晉人的虎符令!’他接過虎符,對摘星解釋:‘這是兵符的一種,分為兩半,有子母口可銜接,右半留於朝廷,左半發給統兵,欲調動軍隊時,兩符驗合,方能生效。’
摘星從朱友文手裡接過書信,忍不住抬頭望了他一眼,只見他仍是面無表情,與她四目相接時更是木然,彷佛從來就不認識她這個人。
她掩去心裡莫名的失望,開啟信函,看了幾眼便面色沉重,不發一語。
那是通州少主顧清平通晉謀逆的密函,看來馬府一案,確是顧清平夥同晉王所為。
‘鐵證如山,至今你們還懷疑朕嗎?’即使明知自己被誤會,梁帝語調卻聽不出一絲責怪之意,反讓馬峰程更覺羞愧。
馬峰程砰一聲跪下,馬婧見狀也連忙跟著跪下,馬峰程對梁帝磕了三個頭,道:‘陛下!愚臣罪該萬死!若不是陛下急派渤王前去奎州救援,郡主絕無可能被及時救出!我竟如此錯怪陛下,愚臣……愚臣以死方能謝罪!’
馬摘星一聽,也連忙跪下,替馬峰程求情:‘陛下,馬副將實是關心則亂,才會犯此猜忌,如今真相大白,他誠心悔過,懇請陛下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若陛下真要賜罪,摘星願一同承受!’
梁帝冷哼一聲,道:‘馬峰程,還在逞匹夫之勇?死有何難?但你不想替馬瑛報仇了嗎?’
馬峰程立即抬頭道:‘只要能為將軍報仇,就算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你以為,朕就不想替馬將軍,朕的開國功臣,報這滅門大仇?你當以為朕是如此無情無義之輩?’
馬峰程重重磕頭在地,懇求:‘懇請陛下發兵,討伐晉人!務必要晉賊血債血還!馬家軍全體上下,但憑陛下差遣,衝鋒陷陣,絕不退縮!’
‘好!’梁帝道。‘好個血性漢子!朕免你一死!都平身吧!馬副將,今後你便由副將晉升為將軍,馬家軍歸你統轄。’他示意馬峰程等人來到案前,其上是一張地圖,上頭大梁與晉國南北對峙,梁帝指向更北方的契丹,道:‘我大梁實力,本就不輸晉軍,若契丹能出手,前後夾攻,咱們哪有不勝的道理?’
摘星一聽,道:‘陛下此言不假,但聽聞契丹可汗向來不介入中原戰事,始終隔山觀虎鬥,只怕是想當蚌鶴相爭下的得利漁翁,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