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狼怪

狼殿下 陳玉珊 第2頁,共2頁

‘有失體統……’小鳳說到最後,聲如蚊蠅。

‘好啊!小鳳妳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啦?居然敢教訓起妳主子了?現在到底誰才是主子?’摘星念歸念,腳跟卻是一轉,急步走向自己居住的小院。

既然是爹爹必須親自招待的貴客,來頭肯定不小,她的確不能這樣冒失。只是她就是忍不住想逗逗小鳳,說到底,這馬府上下,會為她這樣緊張操心的人,除了爹爹,大概也就只有這個從小就跟著她的貼身小婢女了。

*

馬府大廳。

總管汪洋將一杯上好江南綠茶遞給遠道而來的貴客,奎州城地處北方邊陲,環境幹寒險惡,並不適宜種茶,此茶產於錢塘區域,馬瑛從前疼愛的妾侍鳳姬甚是喜愛,馬府中便常備此茶,即使鳳姬已經離世,馬府依舊時時備著,偶爾摘星也會沖泡此茶,聞茶香,思故人。

茶蓋一掀,清香四溢,低頭看去,淺淺碧綠茶水中,原本扁如雀舌的茶葉舒展開來,葉似彩旗,芽形若槍,初嘗似無味,飲後唇齒間卻留有若隱若現優雅茶香。

只可惜,特地招待的上好茗茶,貴客只喝了一口便嘖聲抱怨:‘這茶簡直淡如水!這府上沒酒嗎?’

汪洋必恭必敬道:‘都尉大人您說的是,小的立刻請人換上好酒。’

‘還是你這個總管識相。’夏侯義說罷便將細白骨瓷茶杯粗魯放在茶盤上,濺起一片茶漬。

夏侯義隨手拿起稅收公文,看完後故意嘆了口氣,道:‘馬家軍受封鎮守奎州城,給朝廷的稅收卻才這麼點兒,馬瑛,陛下待你可不薄啊,這稅收可是效忠朝廷的表現,你得多加把勁。’

‘臣下明白。’馬瑛恭敬答道。

‘陛下難得親臨,這城內街道得好好打點打點,張燈結綵都不能少,搞得喜慶點,陛下見了也開心。你就多抽點稅,好好張羅一番吧!’

馬瑛面有難色,回道:‘但去年蝗災,百姓們也苦……’

夏侯義冷笑一聲,道:‘馬瑛,你若嫌懶,本都尉可親自動手!我方法多得是,別說從百姓手裡徵來銀子,把他們的皮扒下一層都不成問題!’

馬瑛連忙道:‘不勞夏侯都尉大人費心,既是陛下旨意,臣下自當竭力辦成。’然馬瑛已打定主意,寧願瞞著上頭,自己變賣馬府田宅良駒湊足款項,也不要壓榨城內百姓,畢竟歷經去年的蝗災後,百姓們還沒緩過勁兒來,此刻再徵稅,無異雪上加霜。

夏侯義這才滿意點頭,隨手扔下公文,忽問:‘聽聞你有個好女兒,頗有乃父之風,這都坐了大半天了,怎還不來拜見本都尉?’

馬瑛望向汪洋,汪洋會意,面色為難,正苦思要如何替郡主找藉口多爭取一些時間,一旁的馬俊已大聲道:‘汪總管,不必替馬摘星掩飾了,她不知道跑去哪兒玩樂,入夜了都還沒回府呢!’

馬瑛臉色一沈,夏侯義卻是哈哈大笑:‘看來馬郡主年紀輕輕,倒挺會遊戲人間,都已入夜了還沒回府,一個女孩子家,這傳出去不知道有多難聽呢。’

馬瑛臉色更加陰沈,道:‘都怪我常年駐守邊關,疏於管教這孩子。’

夏侯義道:‘馬將軍長年鎮守邊關,辛苦到連家都回不得,女兒都沒時間管教了?連看門狗都沒這麼累啊,哈哈哈。’也不知他是刻意貶低馬瑛,還是言語比喻本就粗俗,幾句話居然把馬瑛貶成了皇帝的看門狗。這還不夠,接著又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聽說這北疆之地,狼群眾多,本都尉近年隨著陛下四處打天下,得知陛下就欣賞喜愛狼的那股兇狠勁兒,要不,你替我抓來幾頭狼,我去獻給陛下,也順便替你美言幾句。到時馬將軍若得陛下重用,可千萬別忘了我啊!’

夏侯義出言不遜,馬瑛只能隱忍,誰叫此人是當今皇上的義弟,陛下眼前的大紅人,只要是上頭不想明著來的齷齪卑鄙事,他都搶著幹,萬萬不能得罪。

此時馬摘星踏入大廳,嬌脆聲音響起:‘我看陛下的確需要幾隻狼,好好整頓整頓身邊的諂媚狐狸,免得有人到處狐假虎威,四處炫耀,深怕別人不知他如今有多威風呢!’

夏侯義聞言臉色鐵青,一直守在馬瑛身後的馬峰程卻微轉過頭,忍住笑意。

馬摘星一臉笑意盈盈走到夏侯義面前,深深鞠了一個躬,語氣恭敬:‘小女子乃馬將軍之女馬摘星,方才經過大廳,聽見夏侯都尉對陛下的憂心關切,大為感動,忍不住發表淺見,若有冒犯,還請多多見諒。’她抬起臉,對臉色難看的夏侯義‘嘻’的一笑,又道:‘想必都尉大人心胸沒那麼狹窄吧?’

夏侯義被她這一笑一堵,天大的怒氣也不好發洩,卻聽馬瑛沈聲對摘星道:‘胡鬧!摘星,怎可如此對待都尉大人?越來越沒規矩了!罰妳即刻回房,禁足七日!’

摘星也知自己嘴快,但話已出口,想收回也已來不及。她只是實在忍不下這口氣嘛,想她爹爹鎮守這北疆之地,刻苦勤儉,勞心勞力,還要不時前往京城彙報軍情,來回長途跋涉,這幾年下來,馬瑛的頭髮白了不少,神形越加憔悴,摘星看了心疼不已,朝廷卻仍嫌奎州稅賦不夠,頗有微詞。眼下又要搞什麼陛下親臨,人還沒到,先派了個夏侯都尉打頭陣,一來就處處貶抑,語帶諷刺,要說誰是狗嘛,她倒以為這夏侯都尉更條像狗,才會如此狗仗人勢!

禁足七日?她要溜出房間的方法多得很,根本不怕,爹爹也心知肚明。

父女倆對望,馬瑛臉上雖怒,卻非真怒,摘星裝出一臉惶恐,對夏侯義再三道歉後,低著頭隨汪洋離去。

夏侯義冷哼一聲,這時婢女剛好端上酒,他酒杯也懶得用了,直接拿起酒瓶,大口咕嘟咕嘟牛飲了幾口,壓下心頭那股怒氣。他原是草寇出身,當年胡里胡塗跟著拜把兄弟打天下,誰知真的一路打到了京城,看著拜把兄弟做上了皇帝,他也跟著受封,榮華富貴一下子到手,美女美酒享用不完,人人對他阿諛諂媚,誰敢這麼直言不諱,擺明著虧他是隻狐假虎威的狐狸?

可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懲戒那不知好歹的小姑娘,馬瑛已經搶先一步,明著看是罰女兒閉門思過,其實卻是替女兒擋掉了處分,四兩撥千金,分寸進退拿捏得剛剛好,夏侯義一開始輕視馬瑛的心態也稍微收斂了些。

他喝完酒,看了看酒杯,忽嘆口氣,道:‘這些年在戰場上打拼,皮肉傷無所謂,倒是落了些內疾暗病,風溼痺痛纏身。我聽說,狼肉狼血正是治療風溼痺痛的秘方,只要你們真能抓來幾隻狼,幼狼最好,熬湯煮藥,治好我這舊疾,我就不和那無知小姑娘計較。’

馬瑛與馬峰程對看一眼,均想:說是替陛下親臨打點兼探訪民情,但索求狼血狼肉治療宿疾,才是夏侯義的真正目的吧?好個假公濟私。

此時馬俊在一旁拼命使眼色,馬瑛卻不理會,直至夏侯義離席,馬俊才趕忙道狼狩山上有狼怪出沒,他已下令封山。

‘胡鬧!聽信傳言便隨意封山,怎可如此兒戲!’馬瑛怒道。

馬俊原以為會得到父親讚賞,卻不料見到馬瑛震怒,不由一愣。

‘爹!我可是為了保護百姓安全哪!’馬俊不服氣道。

‘你親眼見到狼怪了?真是狼怪傷了你?’自己的兒子,馬瑛怎麼會不瞭解?若真有狼怪出現,馬俊只怕第一個先溜,怎可能提刀上陣與狼怪搏鬥,還因此受傷?

馬俊支支吾吾,馬瑛又問:‘你上山檢視過幾次?有沒有派人留守山上?有的話,又留守察看了多久?’

馬俊根本回答不出,一張臉憋得通紅,馬瑛待還要追問,馬伕人的丫鬟銀杏前來稟告,說是晚膳已經好了,請老爺與少爺一起過去用膳。銀杏來的時間巧,怕是向來疼愛馬俊的大夫人特地算準了時機,免得兒子捱罵。

馬瑛哼了一聲,起身要去用膳,走了幾步,轉頭吩咐馬峰程:‘明兒個帶幾個人去狼狩山上獵幾隻狼,活捉。最好也抓一兩隻幼狼,一併送給都尉大人。摘星畢竟冒犯他在先,他眼下又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讓他高興些,有益無害。’

馬瑛又對馬俊道:‘你先去飯廳用膳,我隨後就到。’

馬俊看著父親的背影離去,知他多半是要先去見馬摘星,不由又妒又恨。

明明他才是正室生的嫡子,為什麼在父親眼裡,卻永遠比不上一個小妾生的庶女?

*

馬瑛來到女兒居住的小院,守在房門前的小鳳見了他,正要通報,他一揮手,表明不用了。

馬瑛推開房門,眼前所見讓他又好氣又好笑,只見摘星跪在地上,可因為在外遊玩了一天,又沒用晚膳,又累又餓,不覺打起了瞌睡,瞇著眼兒,頭不斷往前點呀點,模樣惹人憐愛,即使馬瑛原本有心想責罵幾句,此刻也狠不下心腸了。

他臉上露出難得的慈愛,走到女兒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摘星本就睡得淺,一下子驚醒過來,待看清楚眼前來人,又臉露慚愧,垂下了頭,喊了聲:‘爹。’

‘知道自己錯了?反省了?’

摘星點點頭,道:‘方才是女兒一時氣不過,魯莽了。’

馬瑛一面扶摘星起來,一面道:‘那人是陛下義弟,住在府裡這段時間,爹不得不暫時低頭,可妳不用受這種罪,平時儘量離他遠些也就是了。’他看摘星站立有些不穩,又問:‘爹只是要你關在房裡反省,又沒要妳下跪,何必如此懲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