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故事在城內(1)

她心裡靜悄悄的,聽見自己的心,在緩慢跳動著。

周生辰笑一笑。

她忽然聽見房門外,有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響。這一層雅間的數量不多,所以招待的人也有限,整頓飯下來,聽到如此往來的腳步聲,僅有兩三次。

而這最後一次,堪堪就停在了門外。

有一隻手推門而入,探出個小小的臉,是個男孩子:「大哥哥。」周生辰有些意外的神情,門被推開,不止是一個男孩子,還有兩個穿著旗袍,披著披肩的女孩子。走進來時,時宜看到有個女孩子已經小腹微隆起來,顯然是有孕在身的模樣。

她驚訝於這個女孩子的年紀,看她尚未褪去的少女嬰兒肥,應該未到二十歲。

意外來客,讓安靜的雅間熱鬧起來。

「你們怎麼也出來了?」他問他們。

幾個人對視,小男孩搶先解釋:「我們被寒食節弄的沒有食慾,不是冷盤就是冷盤,所以約出來打打牙祭。」

他們都很禮貌,除了見面招呼,沒有把視線過多放到她身上。只是在看到她胸口的金鎖時,都有些訝然,卻很快地掩飾了情緒。

時宜坐到周生辰手邊,將自己寬敞的位子讓給了那個孕婦。

在簡短的介紹中,努力記住他們的名字,一個是他的堂妹周文芳,有孕在身的,是他的堂兄嫂唐曉福,而最先進門的男孩子叫周生仁。

沒想到,竟還有個男孩子姓周生。如果按照周生辰的說法,他是長房長孫,那麼這一輩不會再有另外的人,和他同姓。

那這個男孩子,為什麼會姓周生?

她腦子裡蹦出「兒子」這個詞,很快掃了眼他們兩個。看上去應該差了十三四歲周生辰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有些好笑地說:「他是我弟弟。」

他說的時候,小男孩子沒異樣。

但另外兩個女人,明顯靜了靜,很快就聊起了別的話。

那個唐曉福,聽起來,是頭次到鎮江來。

非常不習慣那個老宅子,難免抱怨,夜晚睡覺時總怕有妖魔鬼怪出現。周文芳不以為然:「如果我是你,就仗著懷寶寶,逃開那個鬼地方。」

「我已經仗著懷寶寶,沒有祭祖,再不住過去,怕會有長輩教訓了。」

周文芳輕輕吐出口氣:「好在四年一次,否則常住在那個地方,真會發瘋。」

周生辰聽了會兒,視線就移到窗外的湖面,像是看雨,又像是出神。

時宜看他一眼,猜測他會想什麼。

忽然,他回過頭來,看她。

太直接的對視,她躲都來不及,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在想什麼?」

「早晨他們發來的試驗報告,並不理想,」他輕描淡寫地回答,「我想,他們的實驗方法應該出錯了。」她噢了聲,又問了不懂的話題。

時宜啊,活該你冷場。

他溫和地笑了笑,繼續說:「所以我想,儘快結束這裡的事情,回西安,否則我怕前期的所有工作,都會前功盡棄。」

她點點頭,想起他穿實驗室白大褂的樣子。

非常乾淨和嚴謹。

在返家途中,她問起那個小男孩是否是他弟弟?

周生辰搖頭:「嚴格來說,小仁是我的堂弟,是我叔父的兒子。」

「那他,怎麼也姓周生?」

「五歲時我父親過世,周生只剩我一個人,」他說,「為周生家業,我叔父就繼承了周生這個姓,所以,他的兒子小仁和我一樣姓周生,但必須過繼給我母親。」

她點點頭。好複雜的關係。

「我訂婚後,算是順利成年。叔父和小仁都會改姓。」

好複雜的關係。

時宜順著他的話,構架出如此家庭。

「你母親,只有你一個兒子?」

「還有弟弟和妹妹,是一對龍鳳胎,」他的眼神忽然就溫柔下來,「可惜都是性情乖僻,從不回家祭祖。以後有機會,你會看到他們。」

周生辰把她送回家,兩個人在門口告別時,她欲言又止,想要問他接下來需要做什麼。她不知道,在他母親明顯反對後,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

燈光橙黃,沒有溫度,卻讓人感覺暖意融融。

她捨不得回去,他也沒有立刻離開。

兩個人,此時此刻的樣子,倒真像是約會整日,依依不捨告別的男女戀人。

他問她:「你父母的計劃,是什麼時候離開鎮江?」

「大概是後天。」

他略微沉吟:「我把訂婚儀式,安排在一個月後的上海,會不會讓他們不舒服?」

「上海?」她脫口道,「不是鎮江?」

說完,就後悔的不行。

好像真是急不可待。

他笑了聲:「時間上來不及,而且,你下午也聽到我堂妹和兄嫂說了,四年一次祭祖才會來,所以沒必要在這裡。」

她嗯了聲。

不太安心,猶豫問他:「你媽媽的意見,真的不重要嗎?」

「在這件事情上,只有一個女人的意見,值得采納,」他難得開玩笑,「就是你自己。」

很舒服的解答方式,語氣也很篤定。

「我把這個送給你,就代表了我的立場,其它人都不會有權力干涉,」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她胸前的純金項圈,順著細長的圓弧,捏住那個金鎖:「每個姓周生的人,生下來都會打造這個東西,裡邊會有玉,刻的是我的生辰。」

他的手,就在胸前。

時宜的兩隻手在身後,自己握住自己,甚至緊張的有些用力。抬頭想說話,卻暮然撞入了那雙漆黑的眼眸中,雖映著燈光,卻仍是深不可測。

她看著他。

他也直視她。

然後,聽到他說:「在訂婚前,這個東西會送給未婚妻。而你收下了,就已經定了名份。」

她的兩隻手在身後,已經攪的發疼。

「我需要每天都戴嗎」

「不用,」他不禁一笑:「收好它就可以了。」

他說完,鬆開那個金鎖。

她鬆口氣。

他其實早已看出她的緊張,好笑著說:「晚安。」

「晚安。」

她轉身,開啟門。

回頭看了看,他已經走進了電梯間。身影頎長。

在叮地輕響裡,他看了這裡一眼,輕頷首後,走進了電梯。

後來母親追問她,那天和周生辰父母見面的情景,時宜都一語帶過,倒是記得他說的話,認真徵詢父母意見,是否介意一個月後在上海訂婚。

這是個非常倉促的決定,但幸好,他給父母的印象很好。

不傲不浮,有禮有節。

從這些來看,就贏了長輩的高分。

他們離開鎮江的清晨,周生辰特意來送,和時宜約定在上海試禮服的時間,並親手遞給他父母,訂婚地點的詳盡介紹,另有四個備選。

時宜坐進車裡,他還特意彎腰,低頭和車內的她道別。

「上了高速,要系安全帶。」他說。

她忙拉過安全帶,老老實實扣好。

回程路上,母親坐在她身邊翻著那本小冊子,竟發現是人工手繪,文字也是中規中矩的小楷抄寫,不免和父親感慨:「這孩子,真是用心了。」

「何止用心,」父親笑,「這孩子啊,真是規矩做的足,沒有絲毫的浮躁傲氣,像是搞科研的人。」

母親嘴角待笑,看時宜:「平時你們一起,會不會覺得無聊?」

時宜想了想:「不會。」

「不會嗎?」母親覺得有趣,「每天準時三個電話。早晨七點,中午十一點,晚上十點半,每次電話都不會超過三分鐘,會不會太死板了?」